《同罪者》诩泠风

2、第二章“疗程” “他总

　　“他总是喜欢皱眉。”白梓念道了出来。诊室里的百叶窗露着些许缝隙，午后的阳光从中透进房中，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顾然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无意间摩挲着沙发扶手上的纹路，那是被无数患者磨出的光滑触感，混着点陈旧的皮革味，和空气里淡淡的薄荷香撞在一起，倒生出几分奇异的安宁。
　　白梓念刚说完那句话，就俯身趴在了办公桌上。他的小臂交叠着垫在下巴底，白大褂的袖子滑上去一截，露出手腕上模糊不清的划痕，应是经过岁月的流逝使其冲刷变淡，但仔细看还是可以看出那是几块刀疤。顾然看到了，但他像是无法诉说一样，当做无事发生“真要是心里揣了点事，那嘴碎得能把墙皮说掉。”白梓念自顾自地说笑。顾然在听他说的过程中不自觉将视线落在他的发顶。柔软的金发被阳光镀上一层亮边，几缕碎发垂下来，扫
　　过高挺的鼻梁。白梓念顿住了。方才还带着笑意的声音像被掐断的琴弦，戛然而止。他微微侧过头，额前的碎发跟着颤了颤，遮住了大半张脸。这时他才发现，那双总是弯成月牙的眼睛暗了暗，像被乌云遮了半边的月亮，亮晶晶的瞳孔里浮着层薄薄的水汽。
　　“说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还真有点想他了。”
　　这句话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诊室里弥漫开来。顾然能看见白梓念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受惊的蝶翼。眼眶泛着淡淡的红，从眼角蔓延到眼下，把平日里那股机灵劲儿泡得软乎乎的。这副模样和他刚进门时判若两人。
　　墙上的钟表还在“嘀嗒”作响，声音也变得格外清晰。秒针每走一下，都像敲在绷紧的神经上。顾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墙面，除了钟表，还挂着张装在玻璃框里的合照。照片拍得很糊，大概是用旧手机抓拍的，两个人影挤在镜头前，应该是小时候拍的，背景像是宽阔的草地。相框因风吹过玻璃反射的光斑在白墙上移动，像是鱼儿在水中畅游般自在悠闲。
　　他觉得喉咙有点发紧。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伸手安抚眼前白医生，就像安慰受了委屈的小孩那样。可脚刚抬起半寸，就看见白梓念直起了身子。
　　方才的失落仿佛被凭空抹去，连带着眼底的红血丝都褪得干干净净。他转过来时，嘴角已经扬起了熟悉的弧度，甚至还带着点促狭的笑意，伸手理了理被压皱的衣领：“发什么呆呢，顾先生？”
　　顾然的手僵在半空，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摸了摸后颈。缓了一会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出了点薄汗。“没什么，”他移开视线，目，“那个……白医生你还好吗？”
　　“我好得很啊。”白梓念挑了挑眉，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肩膀微微后挺，倒真有了几分医生的架子。只是他忘了整理额前的碎发，几缕不听话地垂着，让这副正经模样打了点折扣。“倒是你，看起来状态可不太好啊？”还没等顾然说话白梓念紧接着“好啦，不逗你了。”说罢便笑着摆摆手，转身走向办公桌，“刚才就是想起点以前的事，。我们开始正题吧。”他一边说着，一边拉开抽屉翻找，金属滑轨发出“咔啦”的轻响，“哎？我的咨询表呢……上周还在这儿的啊。”
　　顾然看着他把抽屉一个个拉到最大。第一个抽屉里塞满了各种口味的糖，橘子味、柠檬味、薄荷味，包装袋堆得像座小山；第二个抽屉里是几本翻卷了页脚的心理学著作，夹着的便签纸露出来，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小人；第三个抽屉最乱，除了半盒饼干，还有个银铃“叮当”“叮当”的，“这些可以治各种不开心”。白梓念自顾自地解释道
　　“顾先生你先稍等我一会儿哈。”白梓念头也不抬，手指在饼干碎屑里扒拉着，“应该藏在哪个角落了……”
　　“好。”顾然应了一声。话音落下时，他自己都愣了愣，那声音软得不像话，带着点不自觉的纵容，像哄闹着要糖吃的小孩时会有的语调。
　　白梓念翻找的动作顿了顿，后脑勺的碎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晃。过了几秒，他从一堆零食袋里拎出个文件夹，举起来晃了晃：“找到了！”
　　文件夹上还沾着糖果的甜，边角被压得皱巴巴的。翻开时，顾然看见自己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第一页“132号，顾然”，字迹旁边画着个简笔画的笑脸，不用问也知道是谁的杰作。
　　“搞定。”白梓念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拍，整理好后转身对着墙上的镜子理了理衣领。扯了扯白大褂的下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正经医生。只是镜子里的人影，嘴角还忍不住微微上扬，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顾先生，请坐。”他转过身，摆出标准的职业微笑，双手却在胸前比了个“欢迎光临”的手势。
　　顾然忍不住“噗嗤”笑了一下。胸腔的震动让心里那点莫名的紧绷感散了不少，连带着呼吸都顺畅了。“白医生，”他用着略带挑衅的语气，看着对方有点炸毛的样子，忍不开玩笑“你这到底是心理诊室，还是糖果屋啊？也不知道是真能治病，还是空有个名号。”
　　“嘿呦，你这小患者怎么说话呢！”白梓念几步跨过来，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指腹不经意间蹭过颈侧的皮肤，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装作很凶的样子：“你去外面打听打听，我白梓念虽然执业证拿得晚，但治好的患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上次那个社交恐惧的小姑娘，现在都能在地铁里主动问路了；还有那个失眠的大叔，现在沾枕头就睡……”
　　“好好好，”顾然笑着按住他的手腕，能感觉到对方指尖的温度比自己稍高些，“白医生医术高明，是我失言了。”
　　白梓念这才满意地松开手，傲娇地扬起下巴：“那是自然。”只是他没注意到，自己揪着衣领的手指松开时，不小心带起了顾然颈间的一缕头发，发丝落在手背上，像根柔软的丝线。
　　顾然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逗逗他：“不过，白医生，”他故意顿了顿，“我好像没你小吧？”
　　白梓念愣住了。像是被人突然按了暂停键，举在半空整理衣领的手停住了，眼睛眨了好几下，才慢慢消化这句话。他刚才就是随口那么一叫，觉得顺嘴，压根没考虑年龄这回事，此刻被戳穿…
　　“白医生？”顾然轻轻叫了他一声。
　　“啊？哦”白梓念猛地回过神，眼神有点闪躲，手忙脚乱地把听诊器又往脖子上紧了紧，“那……那可不一定！，实际年龄说不定比我还小呢！”
　　顾然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支在膝盖上，眼里的笑意藏不住：“那顾先生今年多大呢？”
　　白梓念被他这副认真的样子弄得更紧张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文件夹的边角：“我……我猜猜？”他上下打量了顾然几眼，对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线条干净利落。皮肤是冷调的白，头发剪得很短，眉眼深邃，看着确实不像年纪很大的样子。“嗯……应该没过20？”
　　顾然挑了挑眉：“有点接近，往大了猜。”
　　“23？”白梓念试探着问，眼睛里带着点期待，像等待评分的学生。
　　“是24哦。”顾然伸出手，轻轻弹了下他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白医生好厉害，看人可真准。”
　　“哎呦！”白梓念捂住额头，那里果然泛起一小片粉红。但听到夸奖，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眼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那是！我看人可是一向很准的，可不要小看我。”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又凑近了些，“不过你是真显年轻，看着就像刚上大学的，十八九岁的样子。”
　　“白医生这是夸我年轻，还是损我像小孩子？”顾然故意板起脸，但眼里的笑意出卖了他。
　　“嘿嘿，二者皆有哦。”白梓念吐了吐舌头，又恢复了那副调皮的样子，伸手想去揪顾然的衬衫扣子。
　　“那白医生觉得我像小孩子？”顾然忽然站起身。
　　随着这个动作，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白梓念这才发现，顾然比自己高出小半个头。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到办公桌的边缘，发出“咚”的轻响。
　　“我……我没说……”白梓念的声音有点发飘，他能看见顾然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的线条带着点温柔的弧度。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对方的肩膀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好吧，我承认你不像。”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所以，”顾然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白医生现在可以告诉我年龄了吗？”
　　白梓念的脸颊更烫了。他攥着白大褂的下摆，指尖都有点发白：“好吧好吧，20，我确实比你小。”
　　“那我是不是可以叫你小白医生？”他边说边往前凑，使白梓念心脏漏了一拍似的。他急匆匆地推开顾然，“哈，开个玩笑，跟白医生学的”后退的人耸了耸肩，像是胜利的一方“先…先看病吧”白梓念结结巴巴地应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