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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面首 陈斯人身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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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斯人悠悠转醒,冷汗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说不出的难受。太阳穴突突地跳,仿佛有个小锤子在不停地敲击,脑袋里也像是被塞进一团乱麻,昏昏沉沉,连睁眼都成了件费力的事。
旁边桌案上的醒酒汤尚温,腾腾地冒着热气,飘来阵阵苦涩药香。
陈斯人坐起身一把抓过碗,仰头一饮而尽。滚烫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却丝毫没能驱散身体里的不适,反而让她觉得屋内炭火太旺,空气仿佛都被点燃,胸闷得慌,像有块大石头压在胸口,连呼吸都不畅快。
她走至窗前猛地推开窗户,刺骨寒风裹挟着纷纷扬扬的雪花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
陈斯人趴在窗沿,试图让冷风吹散宿醉的混沌,可记忆还停留在祭奠完兄长与父亲母亲,然后和李鸢她们借酒消愁时,之后怎么回的卧房竟全无印象,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残留着些许模糊光影。
“临安城的酒后劲倒是大。”说这话时,陈斯人偏了偏头,趴在手背上。
忽然,一件外袍轻柔地覆上肩头。陈斯人微微侧头,昌吉的手势在眼前比划:“你睡了六个时辰,醒酒汤我再去热些。”
他眼神中满是关切。此人名唤昌吉,是个哑巴,亦是乾元遗孤,这些年来一直跟在陈斯人身边。
“军营那边?”陈斯人声音沙哑,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李副将代您去了,让您安心休息。”昌吉忽然扣住她的肩,手势急促,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昨夜您醉酒后不知去了何处,是玉少卿送回来的。”
“玉少卿?”陈斯人揉着发胀的额角,脑海里模糊浮现出大理寺少卿玉松青的脸。
她与玉少卿只有一面之缘,是四年前班师回京受封进城那日百官接待时,玉松青站在一堆老头儿里,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带着淡淡冷意,眉眼间虽充斥着儒雅之气,但却也隐隐可见锐气的俊俏书生。
昌吉又比划:“他近日在寻聘雁,这东西冬日难寻。”
“李鸢之前带回过一只伤雁。”陈斯人忽然想起,眼神微微一亮,“你再挑个精致些的笼子,派人给玉府送去。”
昌吉点头,前脚刚走,后脚府仆便慌慌张张来通传:“将军,昨夜静安长公主遇刺身亡,大理寺今早羁押了公主府的一众面首。其中最有嫌疑的那个面首,今早在诏狱里吵着要见您……”
闻言,陈斯人感觉酒醒了一半。她晃晃脑袋,蹙眉疑惑:“静安长公主?面首?”
静安长公主的驸马死在乾元之乱,那已是十年前的事了。驸马逝世一年后,静安长公主便开始养面首,府上女侍寥寥,大多都是容貌姣好的美男子。
但公主素日里深居简出,在皇城里不轻易露面,而且这十年陈斯人一直守在凉州城,她实在想不出自己与这起案子有什么关联。
没过一会儿,大理寺便派人来通传陈斯人去诏狱。
陈斯人没让府仆惊动昌吉和府上其他鹰隼军的兄弟,自己牵了匹快马,便与大理寺的官差走了。
因二人都是骑马,没费多少时辰就到了大理寺。大理寺前早候着两个身着红色官袍的男子,一老一少。陈斯人认出他们,一个是大理寺卿赵煊,另一个是大理寺少卿玉松青。
见陈斯人到了,赵煊赶忙提着衣摆走下石阶,甚至一路小跑到她跟前,连忙拱手作揖:“下官见过将军,实在对不住,您刚班师回朝没几日,便要来诏狱这么晦气的地方,您莫要介怀,改日下官定携礼登门致歉。”
陈斯人看着赵煊一脸谄媚的模样,配上他满是皱纹的脸与花白胡子,心里不禁觉得好笑,面上却没表现出来,而是拱手回礼:“赵大人折煞末将了,你我二人同朝为官,皆是为圣上做事,谈何歉意。”
话落,陈斯人抬头,视线正好与玉松青投来的视线交汇。二人对视,玉松青没有闪躲,他微微一笑,朝着陈斯人行礼。
陈斯人颔首回应,便在赵煊的话语声中,与玉松青一起进了诏狱。
陈斯人穿了身素色劲装,满头乌发被一根小巧白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极为精神,唯有眼底布满的红血丝与身上散发出的淡淡酒香,昭示着她昨夜宿醉之事。
玉松青本想开口朝陈斯人讨要暖炉,却又觉得现下外人太多,说出来对一个姑娘家名声不好,于是便压下话头,在牢房前止步时只道:“将军请。”
陈斯人点点头,一脚踏进牢房。玉松青准备跟上,却被身后的赵煊拉住。
狱卒紧接着关上门。陈斯人疑惑望去,赵煊笑道:“将军进去谈着,届时谈完将内容告知我二人便可。”
玉松青微微皱眉,察觉到几分猫腻,正预备朝拉住自己的人提出疑问,却被赵煊袖下的手狠狠捏了下胳膊。
陈斯人心里知晓,若是此次静安长公主遇刺之事当真是冲着她来的,大理寺没必要趟这趟浑水,她笑着朝门外二人颔首后,转身进了审讯室。
牢内的光像淬了毒的刀,斜斜劈在潮湿的地上。腐草腥气裹着铁锈味漫过来,冲入鼻腔宛若凉州战场里的气味。
陈斯人站定,见木桩上钉着个人,四肢被铁链拽成十字,像只被撕开的蝶。
乱发粘在他脸上,血痂与污垢糊成一片,唯有一截手腕从破袖里露出来,白得像浸了三年的玉,似乎就连伤口都成为了虹色玛瑙的点缀。
听见动静,那人缓缓抬头,眼眶通红如血,脸上却带着诡异的笑意。
常年打仗审讯细作的习惯,让陈斯人下意识将眼前人从头到尾仔细打量一番。
此人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不是鞭痕便是火炭烫伤的痕迹——这些还仅仅是陈斯人能用肉眼看见的,她早有听闻大理寺手段素来狠辣。
只是当视线落在此嫌犯脸上时,陈斯人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未等她开口问话,那面首忽的张开嘴……
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那口银牙却死死咬着一个东西。
陈斯人内心一惊,第一反应是此人受刑过重,已危及生命。
等她往前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眼前人应当是被割了舌头。她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帕子接过面首嘴里的东西。
陈斯人此时已觉察到不对劲,大理寺手段就算再狠毒,也绝不会割了犯人的舌头。
想到这儿,陈斯人戒备地拿着手里的东西仔细端详,淡漠道:“虎符?不过这样式倒是怪得很。”边说话,陈斯人收起了那块虎符接着说道:“我看你面熟的很,究竟是何人?”
那面首落了泪,鲜血混杂着泪水缓缓顺着脸颊滑落。他用水汪汪的桃花眼看着陈斯人,想说什么,可一张嘴,鲜血便不断涌出。
陈斯人察觉到眼前人的急切,问道:“可会写字?”
那面首用力点头。陈斯人跨步走到木桩左边,伸出手心对着眼前之人的手指。
似是因为受刑过重,这面首的手有些颤抖,再加上铁链束缚,导致他写字异常艰难,废了半天力才写上两个字。
陈斯人呢喃:“清河,你是清河军?不,看你这年纪,应当是清河军的后人。”
面首点头,还来不及写接下来的字,陈斯人便冷哼一声:“清河军的事情还敢来找我,你倒是不怕死得更惨,还是说我不过刚刚回京,你们便坐不住想要清理我这个“余孽”了?”
面首摇摇头,继续在陈斯人手心写了一个字。那字有些复杂,他又十分用力,花了好大功夫才写完。可写完这字,陈斯人的脸色却更加难看。
那面首写了一个“冤”字。
陈斯人不敢往那处想,开口问道:“你是指静安长公主之死?”
面首摇头。
刑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陈斯人死死盯着面首的眼睛,企图从那双眼里瞧出什么。直至那面首准备再写时,陈斯人才一字一顿道:“乾、元、之、乱?”
面首点头。下一刻,他被陈斯人扼住脖子死死摁在木桩上。
可面首没有挣扎,只紧皱起眉头,漂亮的五官扭曲在一起。
陈斯人咬牙切齿低声吼道:“冤?你父辈手上沾了多少陈家军的血?你竟然还敢替他们叫冤?”
因为缺氧,面首的脸迅速从红色憋成紫色。就在他以为自己要一命呜呼时,陈斯人却松开了他的脖子。
女子一身素衣站在刑房那为数不多的阳光里,那双与常人不同的眸子里,此刻呈现出猩红色。
“罢了,与你一个将死之人计较什么。”
说完,陈斯人转身准备离去,可脚步却因为那面首哼起的一段调调而停住——那是陈斯人父兄驻守凉州时,当地一位书生编的歌谣。
可当时陈父的军师担心这段曲子传播过广会有功高盖主之嫌,便命人将其销毁,且不许人传唱。
这件事只有陈家军里那几员大将知晓,一个清河军的后人怎么会知晓?
陈斯人震惊转头看向那面首:“你究竟是谁?”
那面首苍凉一笑,朝陈斯人勾了勾手。陈斯人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面首在陈斯人手心又写了两个字:“有关。”
陈斯人抬头看向他:“你的意思是说乾元之乱和长公主之死有关?”
面首点头。陈斯人追问道:“长公主是不是你杀的?”
面首摇头。
“那你可知是谁?”
那面首又继续在她手心里写了一个字——“景”。
只是还没等他写完,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
陈斯人隐隐约约听到了赵煊与人起了口角。
“大人劳烦您再等一会儿,这会儿里面还问着话呢。”
赵煊声音里带着讨好的意味,可那人似乎并不吃这一套,冷冷回复:“奉命行事。”
……
陈斯人没太放在心上,可那面首却异常紧张。他先是抓住陈斯人的手,紧张地看向外面,随后赶忙写了四个字——海晏学会。
陈斯人刚要问,那被赵煊唤作大人的人便已带人闯了进来。
陈斯人看着那行人来势汹汹的模样,下意识将面首护在身后,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