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见青山》Tiiow

6、君子如珩 “离离原上

　　游此生没有听清江入年说的话，疑惑地“嗯？”了一声，头微微靠近江入年，想让他再说一遍。
　　“无事。”江入年坐的远了一些，游此生有些不满的看着江入年，江入年躲开视线。
　　“你该换药了，白草依的药我待会而让阿傩拿来，我先给你身上的伤换药，在地下室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忍着点，有些许疼。”
　　游此生点头，客观的评价一句:“你话好多，像我阿娘一样。”
　　江入年:？
　　“你若是想让我当你娘也行，”江入年略微停顿，轻笑出声，“只是不知杜夫人泉下有知会不会气得追着你满院子打？”
　　游此生想想那场面，还是放弃这个想法，不知不觉中江入年已经换得差不多。
　　那腰上的伤口看着吓人，实际也痛的要死，对于游此生这种痛觉敏感的人更是雪上加霜。
　　“好痛啊，阿年哥哥。”游此生带着一点撒娇意味。
　　“你也知道痛啊？”江入年摆摆手，一脸“你就是活该”的表情看着游此生，“别乱动，小心扯到伤口。”
　　游此生老老实实的不动，目光却一直停在江入年的脸上——剑眉星目，目若寒潭，琥珀眼眸，挺立鼻梁，一双丹凤眼宛若翱翔凤鸟，明明是医仙可偏偏生了副冷峻模样，一袭青衣又柔和凌厉气质，墨发如丝披散在肩头。
　　君子如珩，羽衣显耀。
　　“你老看我做甚？”江入年没有抬头，语气称得上轻柔，“游公子，你方才可听了我说话？”
　　这次江入年抬眼，与游此生对视。
　　那直勾勾、纯粹的眼神就那么和游此生对视，游此生移开眼，耳朵已经红了。
　　“自然听了。”游此生淡笑回应。
　　游此生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条青色发带，给江入年扎侧马尾，明明是第一次这么做，却好似做了成百上千遍。
　　江入年陡然凑近，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江入年的呼出的气喷洒在游此生脸上，清甜的紫藤花香萦绕鼻尖，游此生的心有些痒。
　　“游公子，你怎得还脸红了啊 。”江入年抬手是，手背贴着游此生的额头，“也没发烧啊。”
　　游此生挂上他一贯的笑容，用手勾起江入年的下巴，让他们的距离又更近一些，“叫游公子多生分啊~阿年哥哥是否愿意换一个啊？”
　　两人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游此生一时有些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江入年的，抑或是两个人的。
　　江入年拉开点距离，什么也没说，也不看游此生。
　　“这下又为何不说话了？”游此生凑近，一片紫藤花瓣飘进屋内，落在他的手背。
　　“好啊，那你想要我叫你什么？柚柚？阿生？此生？还是游游？游儿？生儿？”他颇为好笑的瞧着游此生，游此生发现江入年真的很喜欢和他对视。
　　“都不要，”游此生佯装思考，其实心里早已有了答案，语调是说不出的欢快，“叫卿卿吧。”
　　“为何？”
　　江入年为此感到很疑惑，游此生的名字和“卿卿”两个字根本就凑不到一块儿。
　　“因为——”游此生故意拖长语调，“你猜啊~”
　　江入年思考一会儿，百思不得其解:　“猜不到啊，告诉我呗。”
　　游此生向后倒去，床在靠窗的位置轻易可以看到外面的明月，只是明瓦制成的窗子和屋外院子上方的紫藤架看得有些不真切。
　　游此生拍拍身旁还剩的空地方，江入年有些不明所以，顺势倒下去，“到底为何啊？”
　　“你猜。”游此生不打算告诉江入年原因，随后便转换了话题。
　　“明日我们等着吧。”游此生说着便把窗户推开了，“只是他应该能认出来是你的星河引吧？”
　　江入年没有回答他，游此生也无所谓，也不恼。等他拿到《万阵集》和查完这个案子，他们两个就一拍两散。
　　游此生看着院子里的紫藤，江入年看着他，江入年想一辈子都停在这里该多好。等游此生拿到《万阵集》后也不知是怎样一番腥风血雨。
　　至少他现在还不想要那么快让游此生面对那些世俗险恶。
　　“今晚月色真好。”游此生冷不丁来了那么一句。
　　“是很好。”江入年附和。
　　阿傩在门外站了半天，不知道进还是不进，徘徊不定。
　　先生和游公子聊完没啊？我该不该进去啊？我进去吧？还是算了吧，那我不进去？好像也不太行。阿傩要崩溃了，要是他突然进去听到了什么，他家先生指定要说他，再不进去药就凉了啊！
　　在进不进的问题上，阿傩还是眼一闭心一横走进去，发现他在外面做半天的思想斗争，他们两个就在这里看月亮。
　　“先生，你让我熬的药”阿傩端到江入年面前，江入年接过就让他去休息了，说什么太晚睡对小孩子不好。
　　“我不小了！”阿傩默默为自己辩解，江入年没有理他，他就识趣地退下。
　　“喝药吧，卿卿。”
　　不知为何‘卿卿’这两个字被江入年说得像是在调情。
　　“行，这次有桂花糕吃吗？”
　　江入年点头，游此生一脸苦大仇深的喝下去，差点就吐了，还好江入年的桂花糕塞的及时，等游此生喝完药，江入年才回自己房间
　　他保持刚刚的姿势躺在床上，看着月亮，想着荇京这会儿应该是下雪了吧，也不知道师兄怎么样。
　　之前下雪的时候平生山基本上都是没有雪的，祝清平因知游此生怕冷故而让平生山四季如春，所以游此生还是不知为何昔日那么疼爱他的师尊要给他下毒。
　　游此生实在睡不着，起身提笔给兰济写了封信，慰问一下他师兄近日如何。
　　游此生的字很有个性，属于看一眼就能记住的那种，写得是一手潇洒大气的行书。写完后，他就从储物戒里拿出了一只书信傀儡，施咒，那小傀儡就走了。
　　他睡前想起幻境最后祝清平问他的那句话:“你为谁拔剑，为何拔剑？”
　　那个时候他怎么说得来着，想着想着游此生就陷入梦乡。
　　那是他十三岁时，刚得到枯荣剑时的场景，那时他们刚从蓬莱缇海秘境出来。
　　梦里祝清平的脸十分模糊，他把枯荣剑递给游此生，但是又收回了。
　　游此生在旁边轻笑出声，还是他师父了解他，这剑要是到他手上可就要不回去了。
　　“柚柚，为师问你两个问题，满意了你才能拿走哦。”
　　“师尊你问呗，哄小孩似的，我肯定给你满意答案！”
　　“你为谁拔剑？你因何拔剑？”
　　那时游此生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
　　“我为黎民百姓拔剑，我因守护天下太平、匡扶正义而拔剑，因除尽天下不平事而拔剑。”
　　那时的游此生一双眼睛亮亮的，浑身上下都是少年意气。
　　祝清平连说了三个“好”又摸摸游此生的头，“孺子可教也，不愧是我祝清平的徒弟啊。”
　　“师尊，你夸我就夸我呗，你还夸上你自己了？”
　　祝清平没有理他，只盯着那把剑，良久才开口。
　　“那你打算给这把剑取什么名字啊？这把剑可不像欢宜剑可认多主诶。”
　　游此生思索一会儿，那是他的本命剑取名还是得谨慎一些的，游此生脑海里一闪而过一个名字。
　　“叫枯荣吧！”
　　“取自何意？”祝清平有些好奇。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由盛至衰，又由衰至盛，根基不毁，希望永存。”游此生的眼里似有星河万般璀璨。
　　祝清平点头，愣了不知多久，直到游此生喊他方才回神，便把枯荣剑交给他。
　　“师尊，你刚才想什么呢？叫你半天不理我。”游此生歪头看祝清平。
　　“无事啊，就是庆幸你终于取了个好名字。”祝清平一手摸不存在的胡子，一手摸游此生的头，频频点头。
　　那时的他不知接过这把剑他日后要面对什么，接得坦荡，接得爽快。
　　天际染上鱼肚白，游此生悠悠转醒。
　　江入年敲门，得到游此生许可才进来，游此生睡眼惺忪，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你要不在睡会儿？”江入年忍不住问游此生，但是游此生就坐真闭眼，一句话也不说。良久，游此生才真的清醒一会儿。
　　“不用，我待会儿得给柳在溪通个讯。”他迷迷瞪瞪走到洗脸盆面前，洗了把脸，就给柳在溪打了一个通讯，通讯很快被接通
　　“嚯，大忙人还会来找我呢？”柳在溪调侃着游此生，“丫丫何时醒啊？”
　　“你就别打趣我了，我怎知那个死鸟何时醒，你得问大夫，不该问我。”游此生把灵石往江入年的方向转。
　　江入年和柳在溪打了个招呼:“他这几日差不多就要醒了，你不必担忧。”
　　“那就行，话说你们找我何事啊？”
　　游此生脸色严肃些许，柳在溪看这表情就知道事情不简单。游此生和柳在溪说了这几日的事。
　　“你的意思是，这次可能是团伙作案？旖城有内鬼？”
　　游此生点头，说出自己的猜测:“能造出如此以假乱真的傀儡只能是旖城内的人。”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默，一时间谁也没开口，良久之后。
　　“行，我就当你夸我了，”柳在溪思索一会儿，“我待会儿过来。”
　　游此生并未作答，只点头，挂断通讯后，游此生接过江入年手中的药，与以往不同他没有吵着闹着要桂花糕。
　　江入年手中的糕点显得有些多余，他刚准备拿出去，就听见游此生说:“放这儿吧，待会儿有人会吃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一个红衣翩翩、眉眼间都是少年恣意的少年就如此横冲直撞的朝这游此生的小院奔来。
　　他大力推开门，属于冬日凛冽的寒风和独属于紫藤园的花香被他带了进来。
　　“柚柚！有没有吃的？我快饿死了！”这是花居岸醒来对游此生说的第一句话。
　　他一进来，刚刚被他带来的寒气荡然无存，游此生轻笑出声，挑眉回望江入年，一脸“我说什么来着”。
　　随后他指指桌子上的桂花糕，花居岸辟谷多年说饿，不过是戒不掉口腹之欲而已。江入年靠近游此生，在他耳边轻轻的说了一句。
　　“真是料事如神啊~卿卿？”末尾的‘卿卿’像是戴了钩子，挠的游此生心痒痒的。
　　游此生不甘示弱，拉住江入年的衣襟，把人往下拉:“多谢阿年哥哥夸奖啦~”
　　柳在溪进来就看到的是这样的场景——花居岸埋头狂吃、风卷残云，另外两位在耳鬓厮磨？合理中又透着一丝诡异。
　　柳在溪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疯狂给自己洗脑——他们两个一定不是我看到的这样，一定不是。
　　冷静下来之后，他轻咳一声，想引起他们注意，不过好像适得其反了。
　　“啊！”他这一身装扮把花居岸吓得够呛，但是这不能怪花居岸，主要是柳在溪穿得宛如恶鬼索命。
　　游此生双手合十，还不忘用手臂碰碰江入年，让江入年学他，江入年莫名其妙的也双手合十。
　　“快许愿，千年难遇的凤鸣呢，许什么都能实现的。”
　　柳在溪上去捂住花居岸的嘴，还不忘给花居岸翻白眼:“你别叫了，看看我是谁？”
　　花居岸睁开一只眼，发现是柳在溪时松口气，拍开他的手，回了个白眼给他
　　“谁让你杵在哪里一声不吭？我还以为青天白日的就有恶鬼索我命了，换件衣服行不行？老气横秋的。”
　　“我早让你换件喜庆点的衣服，你看这事闹的。”游此生附和。
　　柳在溪灰色眼眸中透露出一丝茫然，他指指自己，一时间有些无语:“你们看看自己说的是人话？就鬼界那不见天光、危机四伏的地方特别是旖城，穿亮一点不就是活靶子吗？”
　　游此生和花居岸相视而笑，柳在溪就知道这俩人故意的，一阵鸡飞狗跳，江入年就在一旁看戏，手里就差一把瓜子。
　　游此生将战火转给花居岸，闪身回到江入年身边，戳戳他的手臂，又指指还在打架的两人。
　　“不管管？”
　　“不管啊，坏了让他们赔就是。”江入年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可以让在场的人都听清，两个就此停下。
　　这江生院的地板都是奇楠做的，这东西一片就是一万两黄金呢，简单来说就是富丽堂皇，美轮美奂。
　　“好了好了，别一副苦大仇深，又不会真叫你们赔。”江入年这句话就像一颗定心丸，他们两个也没再打下去。
　　午时一刻，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去了官府，还好江生院离官府不远，不然都赶不上午时三刻的复检，江入年拎着药箱一路狂奔，在最后一刻赶上。
　　官府中央放的假朱梦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扭曲姿势，他马不停蹄的开始尸检，不禁感叹旖城的傀儡技术还是太好了，要不是自己见过真的，也要信以为真了。
　　地下室的那个心口也是有差不多约两寸的伤口，那伤口还萦绕着丝丝魔气。勒沟周围有皮下出血和水肿，这倒像先勒未死后再一刀毙命，和在春山楼那位李捕头引导的窒息而死可不一样
　　江入年抬眼看向李城，李城用一种极为平淡的眼神回望，江入年低下头继续做尸检。李城的衣料和那日的衣料一样。
　　约莫过了一刻钟左右，江入年几步上前，他从善如流的汇报结果。
　　他又凝视李城，李城也不甘示弱，那眼神实在算不上好，是一种挑衅的眼神。
　　江入年没理他，自顾自的收拾自己的物件，带着一行人又浩浩荡荡走了。
　　“我咋觉着刚刚那人眼神不太友好啊？我们招他惹他了？”花居岸不解发问。
　　柳在溪拉一把花居岸，自己也往旁边撤了些，给一位老婆婆让路:“我们挡人家路了。”
　　“我感觉你应该话里有话。”花居岸回道。
　　“变聪明了啊，至少听出柳在溪话里有话。”游此生损了花居岸一句。
　　“我们挡了他哪条路啊？”花居岸火红的眸子瞪一眼游此生。
　　游此生朝他勾勾手指:“你过来我就告诉你啊。”
　　花居岸大步向前，把耳朵凑过去，游此生的声音清楚的落到花居岸耳朵里:“你猜啊！”
　　“游此生你又耍我！！！”花居岸朝游此生丢了不下十根凤凰神翎，游此生用灵力挡了回去。
　　“诶诶诶，你们悠着点儿啊，”柳在溪哀叹扶额，“这俩人碰面就不会消停。”
　　“我到觉着这样挺好的。”江入年笑着，就那么看着他们闹。

　　.

作者有话说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