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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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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万籁俱寂。
季望睡在外间的小房间,早已发出均匀轻浅的呼吸声。
陈棠躺在柔软宽大的床上,身体陷入一种药物和过度疲惫带来的深度沉眠。
然而,意识却毫无征兆地被抛入一片彻底的虚无。
纯白。
无边无际,上下左右,全是纯粹的、刺眼的白光。
没有边界,没有方向,连一丝阴影都没有,干净得令人窒息。
陈棠甚至能感觉到自已就站在或者说是悬浮在这片虚无之中,却又完全感受不到脚下有任何实体。
一种粘稠的寂静压迫着耳膜。
陈棠尝试调动异能,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弱却锐利的透明丝线。
丝线向前激射,无声无息地没入纯白空间,没有碰撞,没有阻碍,也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荡起。
恐惧带着冰凉的湿意,无声地攀爬上脊椎。
陈棠试图奔跑,没有方向,只是本能地朝着一个感觉上远离中心的方向疾驰。
可这片白色的空间如同莫比乌斯环,无论他跑得多快,跑向哪里,景象都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参照物证明他在移动。
直到一个点。
一个极其微小的,突兀地出现在视界尽头、刺破永恒纯白的黑点。
陈棠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本能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强烈牵引感攫住了他。
他像是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看到了海市蜃楼般的绿洲标记,不顾一切地加速朝那个黑点冲去。
距离似乎在缩短,那黑点越来越大,从针尖到米粒,再到核桃大小越来越近。
陈棠能感觉到空间本身仿佛在收缩,扭曲。
终于,他看清了。
那不是点。
是一条裂缝。
一条横亘在纯白虚空中的,幽深狭长的黑色裂口。
边缘不规则,像被打碎的劣质玻璃豁开的口子,深邃得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
那黑暗并非纯黑,却如同凝结的深海,散发着不祥的吸引力。
裂缝边缘,静静地悬浮着无数细小的、折射着冰冷微光的透明碎片。
它们像宇宙尘埃一样漂浮着,无声无息。
在看清裂缝的一刹那,一种难以名状的巨大吸力猛地爆发。
陈棠的身体根本不受控制地被拉扯着向前,不是风,更像是空间本身在将他推向那道深渊。
“过来……”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没有明确的声源,不是传入耳中,更像是直接在灵魂深处炸开。
诡异沙哑,分不清男女老幼,带着一种古老非人的低语。
充满诱惑,又透出刻骨的冰冷恶意,仿佛是无数声音叠加在一起的回响。
陈棠浑身剧震,一直紧绷到极限的精神之弦,啪地断了。
也是在这一瞬,他才惊恐无比地发现,自已竟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散发着不祥蓝黑色幽光的裂缝边缘。
他的一条腿,正以倾身的姿势,悬在了那道深不见底的虚空之上。
巨大的失重感和无法形容的坠落预感将他瞬间吞噬。
几乎是同时,“咔嚓”声响起,仿佛一整块巨大的玻璃被重锤敲碎。
环绕着裂缝,乃至整个无边无际的纯白空间,陡然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巨大裂痕。
密密麻麻,瞬间蔓延至目之所及的每一处,白光碎裂,变成无数尖锐的巨大碎片。
然后,轰然坍塌!
“呃…”
床上,陈棠身体猛地向上弓起,随即狠狠跌回床垫。
他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剧烈地起伏,喉咙里溢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睡衣布料,冰凉地黏在皮肤上。
眼前是无尽的黑暗,属于现实房间的黑暗。
心脏在肋骨下疯狂擂动,几乎要撕裂胸膛跳出来,身体止不住地剧烈颤抖,冰冷透骨。
那个诡异低语的尾音,仿佛还在灵魂深处回荡不去,过了足足有十几秒,剧烈的痉挛才稍微平息。
陈棠摸索着按亮床头柔和的夜灯,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照不亮他眼底深沉的恐惧和茫然。
他抖着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摸出林砚留下的一个贴着的白色小药瓶。
药片倒入手心,也顾不上拿水,就那么干涩地,近乎粗鲁地强行吞咽下去。
冰冷的药片滑过食道,留下粗糙的摩擦感。
陈棠靠在床头,抬起虚脱的手腕看了一眼光脑屏幕。
02:17。
距离他睡下,才过去了三个多小时。
身体的颤抖渐渐被药力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空虚和疲惫,陈棠关掉夜灯,重新滑进被子里,强迫自已闭上沉重的眼皮。
黑暗中,那个闪烁着幽蓝碎光的裂口,却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刻在视网膜上。
未知的寒意,丝丝缕缕,悄无声息地渗透了这间安全而温暖的庇护所。
他蜷缩起身体,像一个寻求最后一丝安慰的孩子,徒劳地想要再次沉入无梦的睡眠。
*
日子在地下城的恒温与恒光中,以一种近乎麻木的节奏向前推进。
外面的世界正滑入愈发酷寒的深渊,真正的凛冬已然降临,地表的风雪足以在短时间内冻结一切活物。
与之相比,地下城虽然沉闷,却也是人类文明最后的,唯一的温床。
所有人都在忙碌,像工蚁一样不知疲倦地加固,扩建,完善着这座庞大的地下堡垒,修复着从地上抢救下来的各类设备,试图在绝望的土壤里,重新培育希望的幼苗。
严厉甚至堪称残酷的地下城法则规范着每个人的行为,却也奇迹般地维系着一种紧绷的安稳。
人类便是如此,在绝对的灾难面前,反而更能爆发出惊人的凝聚力,渺小却不弃微光,挣扎着也要将文明的火种传递下去。
自那次惨烈的怪物变异与邪教献祭事件后,许多曾经心存侥幸或沉溺于往日和平幻影中的普通人,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末世的重量与自身的渺小。
搬入地下城后,一种前所未有的共识在民间悄然凝聚。
生存,需要每一个人的力量。
于是,申请加入国家异能组织的民间异能者数量陡然激增,他们或许能力各异,强弱不等,但那份愿为族群存续贡献一份力量的决心,却同样炽热。
在这股洪流中,陈棠的生活似乎也找到了一个新的平衡点。
因为萧泽的强势回归和毫不留情的清算,他的处境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不再被禁锢在研究所白色牢笼里,而是拥有了相当程度的自主权。
陈棠偶尔会去帮萧泽处理一些非核心的文件整理工作,也会自己决定时间,定时前往研究所进行必要的身体检查和…献血。
是的,献血,这是陈棠自己的决定。
这种选择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言明的矛盾。他厌恶,甚至恐惧那些将他视为无感情物品,企图榨干他最后一丝价值的高高在上者。
但当主动权回到自己手中,当他意识到自己的血液确实可能为其他挣扎求生的同胞,为前线奋战的战士带来一丝觉醒的可能或研究的突破时。
那份深植于骨子里的责任感又驱使着他做出同样的选择。
区别在于,如今他是愿意,而非被迫。
这微妙的心理差异对他而言,至关重要。
研究所肯定是对我下诅咒了,陈棠默默在心里想,他总觉得每次去那里都没什么好事。
这次去,林砚面色凝重地又塞给他一大包新配比的药,瓶瓶罐码得整整齐齐,分量十足。
陈棠看着那足有半公斤重的药包,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把不满咽了回去,默默接过。
林砚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盯着他苍白的脸看了半晌,忽然问:“你最近早晨还咳得厉害吗?”
陈棠怔了一下,随即摇头:“好多了,几乎不怎么咳了。”
这倒是实话。搬出研究所休养的这段时间,他发现每天清晨那折磨人的咳嗽,正渐渐减轻,直至近乎消失。
他自已猜测,大概是换季引起的。
以往每次季节交替,他总会莫名其妙地咳上一阵,去医院检查又查不出任何器质性病变,咳一段时间便会自行好转。
这次大概也是如此吧?
林砚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喃喃道:“奇怪…这次换季居然没怎么发作?难道是之前用的新药起效了?”
林砚显然对此很在意,这关乎他对陈棠身体的研究方向。
陈棠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咳嗽并非没有发作,而是提前了。
就在来研究所的前两天,某个深夜,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咳嗽后,他捂着嘴的指缝间,感受到了那熟悉的的温热铁锈味。
他悄无声息地处理了痕迹,选择了隐瞒。
前几次换季咳嗽,都因为他恰好受了重伤昏迷,或者被用了强效安眠药物,十分巧合地睡过去了最难受的阶段,以至于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已的身体还有这么个小毛病。
还是今天早上,收到了余念岭从远方据点寄来的包裹,里面除了一些日常用品,还有一大盒手工特制的薄荷糖,他才猛地想起这茬。
此刻,他独自坐在房间里,剥开一颗碧绿色的糖纸,将清凉微甜的薄荷糖含进嘴里。
陈棠小声地嘀咕,带着点对自己这破败身体的无奈:“真的是睡多了,脑子都不好使了…怎么连这个都能忘。”
毕竟,他这副身体常年生病不断,而大病基本都瞒不住,会被立刻发现并拖去治疗。
反倒是这些不影响行动,只是持续折磨人的小毛病,只要还能忍耐,他都会习惯性地选择沉默和独自承受。
这几乎成了一种本能。
短暂的休整期结束后,陈棠恢复了在异能局的正式职位。
去训练新招募的那批民间异能者新兵。
任务地点不在阴暗的地下城,而是选择了一处相对安全的地表废弃小镇作为临时训练营。
这让陈棠的心情明朗了不少,即使地表的寒风依旧刺骨,但能见到真实的天空,哪怕是灰蒙蒙的。
他的23岁生日,就是在带新兵外出拉练时度过的。
训练日程早已定下,牵一发而动全身,无法为他一个人更改。
原本打算来他家为他庆生的朋友们只好遗憾作罢,纷纷发来消息,约好等他回去再补办一个盛大的生日派对。
夜晚降临,训练暂停。
申请来的小型能量屏障撑起一小片相对温暖安全的区域,中间燃起了一簇真正的篝火。
陈棠裹着厚厚的防寒服,坐在火堆旁的一块石头上,跳动的火焰在他精致却苍白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他低着头,手指滑动着手机屏幕,屏幕上不断弹出新的消息提示。
萧泽的消息最长,几乎能想象出他打字时那副委屈又懊恼的样子:「宝宝对不起!!!约好了的,明明每年生日都要陪你过的,但前几年的生日都没能陪你,小叔该死!
今天又要失约了呜呜呜……小叔明年一定陪你!我发誓!
(ps:之前错过的生日礼物都已经准备好了,堆满一整个储藏室了!宝宝回家记得拆!随便拆!)」
陈棠看着那一长串感叹号和波浪号,忍不住轻笑出声,都能想象出萧泽要是就在眼前,肯定已经把他搂进怀里揉脑袋了。
季望的消息简单却充满心意:「哥哥生日快乐!训练注意安全,好好吃饭。这是给哥哥准备的生日礼物【图片】」
点开图片,是一盆精心栽培的,开得正盛的蓝色小花,正是他最喜欢的蓝雪花。
这种花在末世前也算常见,但末世后恶劣的环境让它们几乎绝迹,没想到季望竟然不声不响地成功培育出了一株,还开得这样好。
这份心意,重逾千金。
余念岭的消息一如既往的简洁,却透着熟稔和关切:「生日快乐,冬至快乐。咳嗽好了吗?回来请你吃巧克力蛋糕。」
沈臻:「组长生日快乐!!!好想你呜呜呜,新兵蛋子们有没有听话?不听话就等着我过去教训他们!」
还有楚木川,林砚,甚至一些他没想到会记得的下属和同事,都发来了或长或短的祝福。
陈棠一条条看过去,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仔细地回复着每一条熟人的消息,对于其他不算很熟悉的同事或下属,则群发了一条礼貌而周全的道谢。
做完这一切,他放下手机,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哈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氤氲了一小片。
他垂下眼,安静地看着跳跃的火焰出神。暖色的火光为他过于苍白的脸颊增添了几分红润的错觉,衬得他眉眼愈发柔和精致,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又宁静的美。
“陈教官!”
忽然,一群新兵咋咋呼呼地从休息区跑了过来,动静不小。
陈棠条件反射般地警惕起来,目光锐利地迅速扫视了一圈四周,确认布置在远处的安保器没有被触发的迹象,这才松了口气,抬头看向那群活力过剩的年轻人。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今天是陈棠生日,此刻正兴奋地围拢到火堆边,将他簇拥在中间,一边起哄一边七零八落却格外响亮地唱起了生日歌。
严格来说,陈棠其实比他们也大不了几岁,甚至队伍里还有个别年龄比他还稍长一些的。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新兵们早已发现,这位长得过分好看,看起来风吹就倒的年轻教官,只是表面上有些清冷疏离,实则内心非常温柔,指导耐心,甚至会默默关心每个人不适应训练的小细节。
所以,他们才敢壮着胆子,策划了这场突然的庆祝。
在这样的热烈与真诚面前,陈棠有些措手不及,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想低头掩饰情绪,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清浅却真实无比的笑容。
旁边几个年轻的新兵看得直接呆住了,举着手忘了拍巴掌。
尽管已经相处了一段时间,但他们还是会时不时地被陈教官这种毫无征兆的美貌暴击震撼到心神恍惚。
今天是冬至,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他们却因为责任和使命,必须留在远离地下城的地表,无法与家人团聚。
只有这个冬至的夜晚,他们被特许拥有这一小段假期,共享这团难得的篝火。
尽管方圆十里的怪物都已被提前清理干净,陈棠还是亲自又检查了一遍安保器才放心。
此刻,火焰噼啪作响,映照着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
所有人笑着,闹着,将那份不能归家的思念,化作了对教官最直白热烈的祝福。
一个身材高大,平时训练最刻苦却也有些内向害羞的新兵,被几个同伴和那位一脸看好戏的辅助教官一起推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碗朴素的清汤面,脸涨得通红,根本不敢抬头看陈棠,声音洪亮得几乎像在喊口号:“陈…陈教官,生日快乐!”
陈棠看着那碗面,着实有些惊讶,随即又感到一阵好笑和暖心。
这荒郊野岭的,真不知道这群家伙是从哪里变出来的面条,还瞒得滴水不漏,没让他这个教官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这时,“罪魁祸首”辅助教官又开始带头起哄,嚷嚷着要大家再一起唱首歌,这次要唱那首传遍全球的《国际祝福歌》。
歌词直白又热烈,听得陈棠脸颊发烫,一抹明显的红晕悄悄爬上了他的耳根和脸颊。
他忍不住抬眼,精准地瞪向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辅助教官。
这家伙以前当过他那几年的生活副官,虽然几年没见,但显然怂恿人的本事见长,肯定是他策划的。
接收到陈棠那看似凶狠,实际毫无威慑力,反而像撒娇的“暗杀”视线,辅助教官嘿嘿一笑,敏捷地缩回了人群里,深藏功与名。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和持续的欢呼声中,陈棠接过了那碗可能味道并不怎么样的长寿面。
他低下头,认真地一口一口地吃着。
面条煮得有些软,汤头也只是简单的调味品冲兑而成,但在这寒冷的冬至夜里,在这跳动的篝火旁,却显得格外温暖。
看着他吃完最后一口汤,新兵们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为陈棠接受了他们这份简陋却真挚的礼物而兴奋不已。
末世之中,这样纯粹而鲜活,充满朝气的场景已经太少太少了。
陈棠的心被一种滚烫的情绪填满,他站起身,面对着一张张真诚的笑脸,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他的声音清澈温和,“这是我过得最特别的一个生日,谢谢!”
火光跃动,将他此刻的笑颜映照得无比清晰,烙印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底。
直至很多年以后,这群新兵中的许多人,都已成长为独当一面的战士,甚至身居高位,都依然无法忘记这个冬至寒夜,火光旁那抹温柔似水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