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掉的夏日》疏影照涧

2、以后就多多关照啦 周五清晨的

　　周五清晨的阳光，透过办公楼巨大的玻璃窗，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斜长的光影。季延风跟在满面红光的教导主任身后，每一步都踏得有些刻意。

　　主任先是用力拍他的肩膀，又是紧紧握住他的手上下摇晃，力道大得让季延风指骨都有些发疼。主任爽朗的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延风啊，好好学，有什么不懂，就来找我。”

　　季延风脸上维持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微微颔首。他不太习惯这样密集的肢体接触，更不习惯被置于“特殊关照”的聚光灯下。主任的手掌留下的温度和触感，让他浑身不自在。终于，“欢迎仪式”结束，主任心满意足地挥手让他去新班级报到。

　　季延风几乎是立刻转身，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他需要水流，需要冰凉的水冲刷掉皮肤上残留的、属于他人的热情印记。目标明确地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推开厚重的木质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烟草余烬的味道扑面而来，不算浓烈，但足以让嗅觉敏感的季延风蹙紧了眉头。他刚走到洗手台前，拧开镀铬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掩盖了轻微的脚步声，但掩盖不住隔间里刻意压低的、带着少年特有活力的交谈声。

　　“……云舟，叔叔阿姨这几天是不是要回来了？”一个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响起。

　　“嗯，航班是下午落地。”另一个声音回应道，音色清朗，带着一种随意。

　　“嚯！你岂不是又不能出来玩了。诶，那可惜了。”

　　“没事，”谢云舟的声音听起来轻松，甚至带着点满不在乎的笑意，“我看看情况，能溜就溜出来找你。”

　　“得了吧！”周予乐夸张地叹口气，“叔叔阿姨难得回来一趟，你好歹装装样子陪陪他们呗！省得回头又念叨你。”

　　“陪？”谢云舟的尾音微微上扬，那点笑意里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强行压下的涩意，“流程我都背熟了：进门，问最近学习怎么样，成绩单呢？拿出来看看。看完，嗯一声。然后电话就响了，‘有事’，‘要出去，今天自己吃’。再然后？就没然后了。时间？他们哪次给过我时间？”他的语气依旧像是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

　　“呃……”周予乐似乎被噎了一下，随即声音又恢复了活力，“行行行，明白明白！哎，赶紧的，快上课了！我可不想开被老李堵在厕所门口！”

　　隔间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季延风正低头冲洗着手腕，冰凉的水流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他微微侧目，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谢云舟。他个子很高，身形挺拔，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T恤。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刘海不羁地搭在额前，却衬得那双眼睛更加明亮。

　　季延风关上水龙头，扯过一张擦手纸。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恰与快步走向洗手池的谢云舟擦身而过。两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到，距离很近。

　　谢云舟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在洗手的同学。他的脚步微微一顿，那双温和的眼睛下意识地看向季延风。那目光很直接，带着少年人纯粹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没有丝毫恶意，只有纯粹的、对陌生面孔的探询。

　　他的视线在季延风干净得近乎苍白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落在他那双同样平静无波、显得有些过于疏离的眼眸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

　　季延风清晰地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温和底色，也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属于谢云舟本人的那种近乎透明的纯粹和活力。

　　那是一种没有被家庭阴霾完全覆盖的光芒。而谢云舟，则从季延风深潭般的眼眸里读到了拒人千里的清冷和一种近乎刻板的整洁感。

　　时间仿佛凝固了半秒。

　　没有任何言语。谢云舟率先收回了目光，脸上又恢复了原状，低头开始洗手，季延风脚步未停，继续向门口走去，

　　等到季延风走了，嬉皮笑脸的周予乐此刻正一边走一边对着墙上的镜子整理自己的发型，嘴里还嘟囔着:“云舟，刚才门出去那个，你看见没？应该是新转过来的，以前没看。啧啧，那张脸，真是……”他对着镜子做了个夸张的欣赏表情，“不过嘛，帅是帅，跟我比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灵动的气质，你说是不是？”他用手肘撞了撞旁边的谢云舟，挤眉弄眼。

　　谢云舟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抹无奈又好笑的笑意：“周予乐，你再这么自恋下去，我真要离你远点了，嫌丢人。”他的声音带着点调侃，也带着点嫌弃。说完，他故意加快了脚步，朝着门口走去。

　　“哎！等等我呀！慢点！”周予乐赶紧追上去，还不忘对着镜子最后确认一下自己，嘴里念着“帅气”。

　　走廊里已经响起了悠扬的上课预备铃，催促着学生们奔向各自的教室。季延风循着主任给的指示，走向位于三楼的高一（一）班。

　　教室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嗡嗡的、属于学校的喧闹声。季延风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空间。几十张年轻的面孔，带着好奇、兴奋。班主任李老师已经站在了讲台上，敲了敲桌子示意安静。

　　“在正式上课前，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他看向门口，“季延风同学，进来吧。”

　　季延风迈步走进教室，站到讲台旁。他能感觉到几十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好奇和探究。他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声音清晰平稳：“大家好，我是季延风。”

　　李老师点点头，目光在教室里逡巡，似乎在为新同学寻找合适的位置。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靠窗的最后一排。

　　那里，谢云舟趴在桌子上，和侧着身、手臂搭在椅背上的周予乐，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

　　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跳跃在他柔软的发梢和生动的眉眼上，让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周予乐则在一旁夸张地拍着桌子大笑。

　　“云舟，你是不舒服吗？不是的话就坐好了！”“什么事这么高兴啊？周予乐同学讲来听听，让大家也来开心一下！”

　　“没有，没有，老师。”周予乐转会身，坐正。

　　谢云舟慢悠悠地直起身，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未减，甚至还带着点无辜地眨了眨那双温和又明亮的眼睛：“没有啊。老师，我在认真聆听新同学介绍呢。”他的声音清朗悦耳，带着点天然的亲和力，让人很难真的对他生气。旁边的周予乐则努力憋着笑。

　　“季延风，你就先坐谢云舟旁边吧。那个位置空着。”他指了指谢云舟旁边的空位。

　　季延风顺着老师指的方向看去。谢云舟也正看着他。他甚至还对着季延风，幅度不大地挑了挑眉，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季延风的身影，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一丝友善的欢迎。

　　这一次，两人的目光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再次相遇。

　　季延风收回目光，平静地应道：“好的，老师。”他背着书包，在全班或明或暗的注视下，穿过过道，走向那个靠窗的位置。

　　谢云舟一直看着他走近。当季延风拉开椅子坐下时，一阵极其微弱的、混合着薄荷清香的烟草味再次若有若无地飘来，与洗手间里残留的气息微妙地重合。这味道提醒着季延风，眼前这个笑容明亮、看似没心没肺的同桌，似乎藏着一些不那么阳光的心事。

　　“嗨，新同桌。”谢云舟侧过身，手肘支在桌面上，手掌托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季延风，主动开口。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活力，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我叫谢云舟。刚才李老师替我介绍过了。”他指了指讲台上还在讲话的老师，“以后就多多关照啦!”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干净。

　　季延风的目光落在谢云舟伸出的手上，又移到他脸上。那双眼睛近距离看，确实非常温和舒服，像盛着暖阳的湖水，此刻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倒影，带着真诚的笑意和毫不做作的热情。

　　季延风没有立刻去握那只手。他先是将自己的书包塞进桌肚，然后才转过头，迎上谢云舟带着笑意的目光。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声音也一如既往的平静，但至少清晰地回应了对方伸出的“橄榄枝”。

　　“季延风。”他报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落在谢云舟依旧悬在半空的手上，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请多关照。”

　　他没有去握那只手，但也没有完全无视。这已经是季延风在界限感允许范围内，能给出的最友善的回应了。

　　谢云舟似乎并不介意。他自然地收回手，笑容不减反增，仿佛季延风这种带着点疏离的回应方式反而激起了他的兴趣。他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哎，新同桌，刚才在洗手间……”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观察着季延风的表情。

　　季延风不动声色。

　　谢云舟狡黠地眨眨眼，笑容灿烂：“……你是不是也特别烦那个消毒水的味儿？冲得人鼻子难受！”

　　“你从哪里来的?原来是哪个学校的啊？你……”谢云舟一直说个不停。

　　季延风沉默了两秒，最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么多问题，季延风只“嗯”了一声，谢云舟也识趣的闭嘴。

　　讲台上，李老师已经开始讲解课文。季延风将注意力投向了黑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