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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翻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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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御对你很重要,既然你正面打不过,就要防御好,阳的玩不过就要玩阴的,人头不落地,一切都好说。”汗从下颌滴下来,被他一把抹去。“懂吗?”
女孩点点头,脸上带有些许视死如归的认真,这样子有些滑稽。
她被他笑话。
他们进度算得上快,她有些战斗力,并不像只浑水摸鱼的混混。“不错嘛。”他认可。刚教过女孩几个简单的格挡动作,她全部默默记下,动作稍有差错,只要被乌鸦纠正过,就立马牢牢记进心里。
“摇闪和侧闪都可以让你躲避头部攻击,并且很好衔接反击的动线。”他演示给她看,动作还是语气都一副专业正经的样子。他已很久没打过比赛,但动作的质量依旧保留当年夺冠时的风采。他有一身丰满的肌肉,做起动作,每一块都像高高隆起,蓄势待发。
“不过呢,我有一个最喜欢的反击动作。”他拿手撇了撇刘海,汗湿的刘海被他撩起以后又重新垂下,挡住他半只眼睛。
女孩也紧盯他的脸,等待他故弄玄虚后的绝招。
“就是、后撤。”成功给对方一个“大惊喜”,他满意的笑起来。两手扶上八角笼格,身子往后一仰,丰满三角肌、大圆肌再到背阔肌就全部耸起,支撑他宽阔的肩背,以及坚实的手臂,一面八角笼格被他占据,余地所剩无几。
“后撤?”女孩没忍住反问。
“对。正所谓三十六计跑为上计。”说到这里,他歪歪头看向别处。“只要撤出对方攻击范围,一切都不需要考虑了。”他又看向女孩,无厘头却有有道理的解释完这些,他笑得更开心。
“你试试看。”他下巴一扬,亲自上场。
他们之间有些距离,可手臂一挥,拳头立马紧贴面前。只是陪她演示,所以收了些力度,但毕竟蝉联过几届拳赛冠军,他再怎么放水,两人素质都是天壤之别。她可以听见拳风,也可以感受到。即使清楚不过是演示,那些落在脸边的危机还是叫她下意识想要避开。
退后,愣神的那一秒险些被打上鼻梁,于是急忙后退。
擂台太小,下一步,她就紧贴笼格,再没有后退余地。
“游隼,反应慢一点可能就要被吃掉喽。”先贴上来的是他黑压压的脸孔,眼神阴狠的快要闪光。一只粗糙的手,青筋暴起,抚上她的脸,动作故作亲昵。他从来不懂得故作深沉,所有愤怒都要立马发作。她听闻许久的狠辣品质,终于在此刻得意见证。她并不心虚,可他身体全压上来时,有太强烈的威压,像暴雨前的狂风,闷得人喘不过气,心脏脱离她的控制,下意识颤抖不止。
这个情形会在未来某天如约而至,她心知肚明,但是现在,有些意料之外。
今早他打电话来,要教她练拳,实在是个很完美的借口。“阿玉,你打架怎样?”他亲切的叫她。“如果不善打架,以后的日子很难过,来黑虎拳馆,我教你。”
“太久不练,很生疏了。”她听出他异样的殷勤,不过她以为,他首先担心的,是收网时能否成功做掉阿维,却忘记他殷勤下的另一种疑虑。
他的脸颊愈来愈近。“张玉雪,不要再骗我了吧。”痛,他手掌滑过脸颊时,粗糙的茧子给她带来痛觉。
她挺起身子,眼神没有示弱的意思。“先放开我。”一字一句,□□有力。
乌鸦后退两步,他们重新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互不侵犯。
“我,名字张玉雪,代号游隼,弟弟张玉峰,警察,主管铜锣湾片区。上次杀死焦皮,因为他我们才逃过调查。”游隼全盘托出,和亚乐查出的无异。
“既然要利用我,就要保证完全相信我,杀死焦皮时我没埋伏你,接下来我会杀掉阿维,一步一步,你总会发现我的坦诚。”
乌鸦藏在后腰的刀,在他手中转了又转。
如果谈不拢,他就杀了她。
“乌鸦,你和我玩阴的?”她看着他手里的刀冷笑。
“这是另一种坦诚。”他举刀示意。“再说,我们不是同道中人吗?”手指顺着短裤间隙爬上腻滑的腿根,没由来的情绪也缠住她的心,叫她无处可躲。绑在她大腿上的刀三两下就被拆除。“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乌鸦冲她笑。
“如果你怀疑我,那么我就是卧底,如果你信任我,那么,我将是你最可靠的同盟。我的身份不取决于我,而在你。”
话以至此,相信才是胜算最大的选择。
那天拍长红时,恐龙驳了大飞的面子,只为了出一口恶气,但这个世界里,是不能容忍任何冲动的。
陈浩南对他好言相劝,想要息事宁人,他却直拿啤酒瓶砸向他的头,随后一片混战,大飞和阿维被人包围砍了二十余刀,人群散开时,二人已面如白纸,没有一点反应。
“他们要是熬不过今晚,你们谁都别想活!”浩南带走他们时,留下一句决绝的承诺。
“我是与大飞有过节,但我只想出一口恶气,砍阿维和大飞的人真的不是我找的。”恐龙心急,一拳捶上墙壁,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只有他和韩宾。
“我相信你,他们不是你砍的,但是说出去谁会相信你?”韩宾嗓门拔得很高,在整个车库里游荡。大哥被冤枉,他心里更难受。“我看他们难熬过今晚,你,趁早逃跑吧。”
“韩宾。”他喊,声音却很弱。
“还有什么办法!留在这你就是死路一条!”这是他最后的爆发。恐龙只能逃命,或许以后他们此生不能相见,感情太痛,又太不甘,就全噎在嗓子里,无话可说。
恐龙被韩宾藏到澳门,准备从那里把他送到大陆。韩宾说的没错,如果不逃,恐龙就是死路一条。昏了一天,阿飞醒了,阿维废了右臂一条。
陈浩南想杀了恐龙报仇,大概不只是由于所谓兄弟义气,他只是更恨,谁要当众扫他面子,谁想要他性命。他们的怨,恐怕杀了恐龙也难解。
韩宾的场子被陈浩南带人洗劫一通,韩宾撞上肇事离开的陈浩南,眼看满地被糟蹋的心血与钱财,也只能笑着让路。他知道,如果自己再出手,只会加重他们的误会,但他只能以退为进,尽力保全恐龙性命。
“恐龙后天十二点从澳门码头逃跑。”游隼像乌鸦汇报。
“下楼。”电话打来时,乌鸦已经驾车在她楼下等候。他身着黑色紧身短袖,下身是一条时兴款式的牛仔裤,一身肌肉把衣服撑的满满当当。
“上来吧。”他摇下车窗,往副驾偏偏头。
“呦,胸不错嘛。”游隼系好安全带,伸手拍拍他的胸肌。
“草。”他沉默片刻,很快想好反击的办法。“你的也不错啊。”他斜眼看过来,十足的流氓样子,唇间叼着烟,一说话,上下挪动。
“死流氓……”她白他一眼,往车窗方向靠了靠。
“我还流氓?我有摸你的胸吗?”
这下她彻底无话可说。
陈浩南一行人飙车赶到码头,在恐龙逃走之前。
陈浩南带着大头、阿维一车,大飞被留在香港稳定局势,顺便好好养伤。
恐龙一路慌张跑向码头,腿快的几乎不受身体管控,韩宾来互动恐龙登船,事理与亲情之间,他必须做出抉择,只能尽力向陈浩南一行人跑来,试图阻止。如果恐龙真的逃走,在洪兴被万人唾弃也无所谓了。但陈浩南人多势众,韩宾百般阻挠也无济于事。即将登船之际,大头一个飞扑,恐龙被制服在地。
很快,十三妹、细眼也赶到,为了保护韩宾的性命。
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阿维已经上前同恐龙扭打在一起。“我要亲手斩了他。”他想,那时他已奄奄一息,思想断断续续。夺命之仇,不能不报。更何况恐龙害他废了一条手臂,他以后要怎么过,是不是只能退出这道,安稳过日了,可他怎么退出?他记得早有人跟他说过:进了这道,就是一脚迈进监狱,一脚迈进棺材。现在就是他想拔腿也拔不了了,他的根早已扎在这里,长在这里。陈浩南想要劝阻。“你不好好养着,身体怎么能好彻底呢?”陈浩南劝不住他,就像陈浩南自己也无人能拦。
十三妹与大头打起来,二人过招,又险又滑。至于两方的话事人,正相持不动,那些恨还没找到发泄到出处,二人骑虎难下。
黑夜好黑好黑,这一刻,他们切实体会到这个字吞吐了多少绝望。或许天空中有狠戾的鸟在扬起翅膀盘旋,因为他们分不清是狂风怒嚎还是飞鸟振翅。
两人突然大吼一声,扭打在一起。
他们都威名赫赫,靠着实力上位,一个为了大哥性命,一个为了那些做给别人看的兄弟义气,更为了巩固自身威信。面子大于性命,所以谁都无法退缩。
二人激战良久,气喘吁吁,期间你强我弱,你弱我强,依旧只打成平手。“靓仔南,收手吧,我大哥现在应该早就逃走了,就算打赢我,也没有用了。”他不想再和他斗,结局已定,谁都无法改变,都是洪兴的人,不如放过彼此。
“我陈浩南做人,只讲一个公道,为了兄弟,我今天必须要赢。”陈浩南的话,听起来十分体面.
二人话不投机,只能继续扭打。
而乌鸦和游隼正开车躲在码头后,等待恐龙与阿维二人决斗的尾声。夏日夜晚依旧闷热,乌鸦转转脖子,衣服粘在皮肤上,心里已经很燥了。“拜托二位大哥快点打啊,我还要去吃饭。”乌鸦很不耐烦,车座往后调了又调,躺在椅子上。而游隼在发呆,仿佛她的心底,也跟着出汗。
“不管他们谁赢,两个都必须做掉。”游隼突然开口。
“这个我当然知道。”
“而且必须静悄悄,不要有一点异样。”
“好。”
车子被码头的礁石挡住,他们身在暗处,阿维恐龙身在明处。他们争个你死我活的架势,叫人暗叹他们的愚蠢。
“草你妈的,恐龙!”阿维被恐龙踢中小腿,连连后退。下一秒就调整好重心,一脚踢到恐龙心窝,恐龙被伤得不轻,顿时倒地,阿维趁机骑上他身。“都是洪兴同门,你他妈找人要砍死我?”他不敢相信有天会被同门逼到这个境地。
“没有、没。”两拳飞到恐龙脸上,话都支支吾吾、断断续续。说什么都晚了,无论说什么,阿维都不会相信他。“我以前跟你有什么过节吗?你地盘有人闹事的时候我没帮过你吗?”对,阿维对他从来不薄,他怎么会想要砍死阿维?阿维又是一记重拳,打中他腹部。
再这样下去,就要被活活打死在这里,死得都不明不白,他觉得太苦闷。他在阿维身下挣扎,后背被石子割出不少划痕,钻心的痛,反而让他清醒一些,死亡面前,是非对错并不重要,就算背信弃义,也得活着才好。“你觉得我要杀你,那我就真杀了你!”恐龙从地面捡起一块重石,狠狠往阿维头上砸去。现在他跳进黄河也难洗清,不如将错就错,枉死不如赖活。阿维被砸的头晕目眩,一时间力气不稳,断掉的右臂本就无法维持重心,一下被身下的恐龙挣脱。
跑,恐龙想玩了命的跑,跑上船,赶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你他妈还想跑!”阿维大仇未报,强打起精神,一记飞踢踢倒恐龙,恐龙摔在地上,额头又添新伤,鲜血很快流过下巴,这下生死由不得他选了。
“你去死吧!”阿维仅剩的一只手死掐住恐龙脖子,放走那些压在心底的怨气。
恐龙死了,死的时候脸上全是未散的怨恨。
恐龙终于死了,阿维再没有力气可用,虚弱的身躯轰然倒下。恐龙死了,谁还敢要他的命?大仇得报的痛快后,又涌上一些迷茫,斗来斗去,到底为了些什么?算了、算了、不要再想,更不敢再想。
“你们两个的决斗,还真是精彩啊。”
听见熟悉的,令人厌恶的声音,阿维垂眼,想要看清来人。
乌鸦啊乌鸦,你还真他妈是不祥之兆,有你在,从来就没有好事。
阿维躺在他脚下,再也没力气说话,只有些许疑惑和断断续续的不妙的猜想。
“我乌鸦大发慈悲,不会让你稀里糊涂上路的。”他蹲下身,手背拍拍阿维的脸颊。
“你,是我派人砍的,上了天堂,就不要太埋冤恐龙了。”
你、你、阿维张开双唇,脖子耿直,额头满是暴起的青筋,仿佛那些肌肉和血液要替他开口说话。他想要尽力发出些声音,吱吱呀呀,尽多给他们一些提示吧。
还没等他发出声音,游隼一刀划断他的脖子,鲜血瞬间涌向他的气管和喉管,他再也发不出声音,溺毙了。
“安息吧。”游隼抚下他怒目圆瞪的双眼。
她右手戴着黑色漆皮手套,拿起刀,刀把伸到恐龙手中,捏捏他尚未尸僵的手,在刀把留下他的指纹,扔到阿维身边。
“恐龙啊,你好阴险,好狡诈,埋伏阿维不成,现在还带刀对付阿维,自己却逃之夭夭。”游隼淡淡道,神态玩味,冷静的反常。
乌鸦很识时务的抱起恐龙的尸体,抛进了大海。
真相已逝。
“靠,你玩得比我还阴啊。”乌鸦一把搂过她肩膀,两人往车的方向走去。
“你带个皮手套,我还以为你要趁机和我玩sm。”乌鸦微微俯下身,额头贴近游隼。
“饿,我要吃捞面。”游隼没理会他,搭上他胸脯往外推了推。
等到陈浩南等人发现阿维时,阿维的血已经浸润码头的土壤。他面色青白如纸,脸上的血已经凝固,快要变成黑色,脖子上也是黑洞洞的刀痕,洁白的气管和天上的月色遥相呼应,陈浩南见过太多惨死的尸体,可亲近的兄弟吓得他心里更痛。
恐龙呢?恐龙杀了阿维逃走了?
“韩宾,我他妈一定弄死你来给兄弟报仇!”此时,陈浩南与韩宾的打斗已不了了之,恨愈打愈多,可体力叫他们不得不停下,所谓兄弟义气是最后能支持他的解药,此时已经化作悲痛,他也就再没有斗志。但,大头呢?好像许久都没听到大头那边有什么声音。
想到这里,他赶忙去寻找大头。“大头!大头!你妈的你死哪去了!”一步一步,踉踉跄跄。深黑的夜里,只有他自己的回音。
韩宾不理会他的言行,只是直挺挺跪倒在阿维的尸体边。恐龙,你和我的坦白,到底几分真几分假,你和我的情谊,又有几分真几分假。恐龙是不是真这样狡猾?以至于连自己都欺骗,以至于自己都毫无察觉。恐龙,你到底逃到哪里去?这些年的情分,真真假假早分不清。不完美的感情往往叫人更加怀恋,恐怕从今往后,韩宾对恐龙的怀念都要多加一份怨恨。
他的心就像阿维的喉咙,被割开了,汹涌的鲜血四处逃窜,连他自己都淹没。他的心唱起哀歌,可是这哀歌是为了恐龙的欺骗还是为了再也见不到恐龙而唱呢?
“大头!”陈浩南终于找到大头,他躺在地上,没什么反应,不远处还躺着十三妹。还好,还没有死,陈浩南探探他的鼻息,又去试试十三妹。陈浩南搂紧大头的身躯,他觉得,他亏欠大头太多,他向大头许下的诺言,像一根羽毛。
陈浩南抱起大头就往车上走。“十三妹晕了。”到韩宾身边时,只留下这句话来结尾,他恨得厉害,连眼神都没法振作。
这是一个涕泪横飞的夜晚。
这是一个灿烂辉煌的夜晚。
深夜,来往的路人变得很少很少,仅剩的灿烂来自于路灯,两人吃饭、说笑、散步,一直走到玫瑰圣母教堂。
刚刚杀掉两人,他们心情很好。
教堂高大庄重,大门紧闭。
“喂,你想不想进去看看?”乌鸦问。
“有点。”她说。“但是关门了。”
没等放弃说出口,二人相视一笑。
没有门,还有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