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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气与灵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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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就这般继续向山下跑去。他们穿过溪流和水渠,穿过种植着小麦和浆果的农田,穿过养殖着龙兽和猪牛的牧场,来到森林中。
“这是我们的林场。你没事做可以来这边挑一两根很直的木棍。相信我,这种感觉是极妙的。”
看来男人对于很直的木棍的喜好是跨越世界的,米哈伊尔不由想道。
“啊,好极了,看见前面那处铁牌子了没,那个五百步远的铁牌子?对,就是大树上的。”
五百步?米哈伊尔记得普军的一千步粗略相当于八百米,而两千步,又称一英里,粗略相当于一千六百米。
米哈伊尔顺着他的手看见了那个四百米外的大树上挂着一块钢制靶板。
“看好了。”
费列罗左臂缠住水连珠的枪带,将其稳稳地架在右边肩膀上。右手通过表尺调节了一下照门高度,接着从腰间的武装带里抽出一只五发桥夹,子弹摁进弹仓里,夹板放回武装带,闭栓,击发。
啪的一声,非常干脆利落,有少量青色的硝烟从枪管中冒出,但明显是无烟弹,没有□□经典的白色烟雾产生。
接着费列罗左手不动,右手扳开栓机,如同水滴般清脆的抛壳挺声音响起。半人马的腰力明显比人类强,就连寻常斯拉夫大汉都需要用手掌劲的枪栓他都显得格外轻松,只用手指便完成了开栓闭栓的动作。
第一发似乎是为了展示动作,费列罗做得格外慢。后面四发他明显变快了许多,如同李-恩菲尔德的疯狂一分钟一样,在短短两秒钟内将四发子弹全部打出去,清空了弹仓。
米哈伊尔看得很真切,这五发子弹全部落入了这小小的钢制靶板内。
“走吧,看看结果。”
他们快步向前,走到大树跟前。米哈伊尔比划了一下,这靶板大约是长宽三厘米。而费列罗的子弹全部落入了其中,更是有足足三发全部位于中间那一厘米的范围内,两发略有些偏移,但也距离靶板中心不超过一厘米。
太强了,米哈伊尔感叹道,实在是太强了。可以说,若是地球人类有这种身体素质,那么小口径突击步枪根本没有诞生的必要。大家都应该拿着全威力弹在四百米外互射。
这个距离,这个散布,这个速度,简直堪比G11的短三连。
“你来试试。”
水连珠被递过去,米哈伊尔接住。他照着费列罗的样子,左臂缠住枪带,架在右肩膀上,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随后接过桥夹,如同大学军训时按部就班地操作,单手将子弹摁进去,夹板换给费列罗——他看出这些物资很紧缺,不光是抛去的弹壳、甚至是废弹头都被费列罗收集了起来。
米哈伊尔跑回了出发地,接着对着准星用跳眼法粗略估了一下靶板的距离。
四百米,与表尺标数一致。
闭栓,击发。
毫无疑问,首发命中,如他所设想的一样。米哈伊尔听见了子弹击打在靶板上的声音。外表的白铜褪去,内里的铅芯挤压,空气压缩、爆出一团火焰炸开,弹头掉落。
这不是听觉所能涵盖的,也非想象力的作用,而是实实在在的类似于慢动作的回放游荡在米哈伊尔的耳道中,一种不属于物质世界的法则正在眷顾他。
这是……风的声音。
开栓,顺手接过滚烫的弹壳,闭栓,再次击发。
这一次的落点偏左。
无论如何卓越的视觉和听觉皆无法跨越四百米将结果呈现给米哈伊尔,但米哈伊尔就是知道了。他“听见”,也“看见”,弹头撞击在靶板上的角度、内里金属晶体的断层和运动、碰撞产生的空气压缩后的火花。
“你听见了,你听见了风的声音。”费列罗的话语是毋庸置疑的肯定。他面带喜悦,欣赏地看着这个后辈。
“真没想到,第一次接触如此非自然的武器,你便能感知到自然的隐秘并加以领会。你肯定能成为一位卓越的猎牛人的,米哈伊尔。不,我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奇伦。你肯定有精神上的天赋,说不定你能成为一名祭司——用人类的话讲,一名巫师。”
“巫师?”米哈伊尔从那种绝妙的感知中回过神来,便听见了这个特别的单词。
“为什么不是贤者、哲人、魔法师,比如传说中给万王之王庆生的东方三哲人?”
他发问。
在传统东正教文化中,巫师和魔法师是不同的词语。前者源于古英文中的智者,而后者源自圣经中的东方三哲人。前者通常意指借用世俗小智慧窃取神明伟力的骗子,后者则是领会天地间小精灵运动并加以运用的贤人。
“巫师,魔法师。唔,我也没想过这点。人类还真是奇怪,搞出来这些不同的用语。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巫师,嗯,从如此粗俗的语言中出来,真是一种蔑称啊。”
费列罗明显也受东正教文化熏陶已久,虽说对万王之王并无敬意,他也是熟知那些典故并迅速理解了米哈伊尔的困惑。
“有意思的观点,我想我们的大祭司奇伦会喜欢的。走吧,把弹头和弹壳捡起来,我回仓库那教你保养这个小铁棍,还有怎么复装这些子弹。”
他带头走在前面,米哈伊尔跟着。
“当然,最重要的,也是绝不能让那些幽魂听到的隐秘——”
费列罗猛地停住。他转过头,郑重地叮嘱道。
“血气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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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气的秘密。”
空旷的洞穴内,仅有两人,与中央飘忽的白烛光。昏暗的光线让米哈伊尔不得不集中于费列罗的话语而不是半人马究竟应该如何盘坐这个奇怪问题上。
“在于其是一种看待事物的普遍方法、一种事物的本原,而非是事物的本质。”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
这是米哈伊尔最想问的问题,而不是什么狗屁的血气。
作为一个从二十一世纪有为文学青年穿越成不明年代奇幻世界一头半人马的米哈伊尔,如今却在这处半山腰上的原始洞穴里点着蜂蜡做的蜡烛和一位不拿弓箭、拿莫辛-纳甘的半人马壮汉探讨黑格尔哲学与唯心辩证法。
不是,我有这功夫为啥不去某东方大国考公务员呢?
米哈伊尔发自内心地吐糟道。
“亚里士多德曾发现,在古希腊,人们会将水放在太阳底下暴晒,以使其在冰室中更快地冷却。”
啊,对对对,米哈伊尔在内心自己补充道,1963年还有个坦桑尼亚的中学生姆潘巴在做冰激淋时发现热牛奶比冷牛奶更快结冰。
“这便是血气的运动。血气从太阳的光中抵达了阴凉、不具有那么多血气的水中,使得水的运动加快,从而更快地抵达其终点。”
这倒是有点道理。
虽然从传统牛顿力学和热动力学的角度上来说是荒谬的,在量子动力学中,一个初始状态更加“热”的系统会更快地达到平衡,也即是亚里士多德所说的终点。
也即是量子姆潘巴效应。
“血气是存在于物质世界的万事万物之中的,血气使世界具备可能性以抵达万事万物的平衡、那个在万千世界中至善的结果。”
好家伙,万千世界中至善的结果,经典的本体论。米哈伊尔不由得感到格外痛苦。
为什么异世界的半人马会这么精通基督教理论呢?米哈伊尔觉得东正教大牧首应该请这位费列罗去担任才对。
“血气并非是强弱的划分。羸弱的血气并不意味着弱小,健强的血气并不意味着强大。但是,具备弱小血气的物体更难以被改变。具备强大血气的物体更容易被改变并具备更多可能性。”
“比如钢铁,钢铁的血气就非常羸弱,这意味着我很难去改变钢铁。”米哈伊尔举了个例子。
“不,不对,”费列罗纠正道,“你无法改变钢铁,是钢铁自身发出改变。你看,你去敲打钢铁,你去熔炼钢铁,这些在你看来是改变钢铁的行为,无非是你自身在发生变化,无非是你自身血气流动所映照在物质世界的表象。”
“那么,知道这点又对我有什么影响吗?我的意思是,既然我所做出的改变是基于我自身的血气强度的,如果一处钢铁的血气足够弱小便永远无法改变它,那么我自身的自由意志又存在于何处?”
“很好,你理解了。”费列罗却没有像米哈伊尔那般恼怒,只是欣赏地一笑。
“你自身的自由意志,存在于灵界。”
好极了,米哈伊尔气笑了,那么这个灵界又如何与血气交互?他真是脑子抽了,竟然妄想从一个半人马的疯言疯语中得到关于超自然力量的奥秘。什么灵界……
等等,灵界。米哈伊尔从这个特有的名词上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不妙的东西,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潜藏在里面,让他格外难受,如同藏在棉花枕头里的千根针一般。
灵界,他再一次咀嚼这个词语,灵界。
米哈伊尔想到了该死的莱布尼茨。
“你一定会想问,”费列罗看着咬牙切齿的米哈伊尔,似笑非笑。
灵界与血气如何交互,米哈伊尔想道。
“灵界与血气如何交互?”
米哈伊尔看着这玩味的表情便知道了答案。
该死的莱布尼茨,我就知道,他忿恨地念叨着。
“答案是,”
该死的前定和谐,他念叨到。
“他们根本不交互!一切皆是一个完美的巧合!一个神定的巧合!一个伟大的在世界第一因创造前便诞生的完美和谐,一个前定和谐!”
我就知道,米哈伊尔绝望了。
该死的前定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