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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没出息 ...

  •     秦赐的话像雨滴落在伞面上,被小鱼“嗯嗯”两声轻轻弹开。

      少年专注扒饭的样子像只护食的猫,腮帮子一鼓一鼓,连脸颊都沾了颗饭粒。秦赐看着那颗摇摇欲坠的饭粒,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敲了敲,终究没出声提醒。

      “吃完了?”

      小鱼突然抬头问道,眼睛亮得像是装了整条银河。秦赐被他灼热的视线烫到似的,抽纸巾的动作顿了顿,才慢半拍地点了下头。

      下一秒,餐桌上的碗盘就像被施了魔法,两个瓷碗叠成塔,青花盘子垫底,两双筷子整齐地架在上面。秦赐擦嘴的纸巾还没扔进垃圾桶,厨房已经响起哗啦啦的水声。

      秦赐望着那个在厨房忙碌的背影。过大的睡衣袖子被挽到手肘,露出纤细却意外结实的小臂。水流冲击碗碟的声音里,偶尔混入一两声走调的口哨,是某首流行歌的旋律。

      秦赐的目光落在椅背上,那里随意搭着秦予的外套,深色的布料被雨水洇湿了一片,在灯光下泛着微凉的水痕。他皱了皱眉,起身拎起那件外套,潮湿的触感立刻从指尖蔓延开来。

      秦赐走向阳台,刚才还大的离谱的雨居然已经停了,六月的天还真是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阳台上还残留着雨后的气息,他抖开衣服,衣摆滴落的水珠在晾衣架上溅开细小的水花。夜风掠过,带着几分凉意,秦赐顿了顿,还是将外套挂得离里侧更近了些。

      阳台的晾衣杆有些生锈,秦赐踮脚挂外套时,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厨房的水声突然停了,接着是更加用力的洗碗声,秦予在试图用噪音掩盖那声异响。

      这个认知让秦赐嘴角抽了抽,他伸手抚平外套上的一道褶皱,水珠顺着衣角滴落在拖鞋上,凉丝丝的。

      厨房里,小鱼正对着碗柜进行神圣的仪式。

      他先是用指腹确认碗底没有残留的油渍,然后按照秦赐的习惯:大碗在下,小碗在上,盘子单独一排,筷子头朝右,他将餐具一一归位。

      最后一个瓷碗放进柜子时,他忍不住用气音说了声:“完美。”

      转身时发现秦赐正倚在门框上看他,不知道站了多久。小鱼耳尖一热,湿漉漉的手在睡衣上蹭了蹭:“那个...我洗得很干净。”

      秦赐的目光扫过滴水未沾的灶台和擦得发亮的洗碗池,最后落在那双还沾着水珠的手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转身走向卧室:“早点睡。”

      “晚安秦赐!”小鱼的声音追着他一起进了浴室洗漱。

      秦赐自顾自地刷牙洗脸,水流声在安静的浴室里格外清晰。秦予则折回客厅,从包里翻出自己带的牙刷,再回来时,秦赐已经擦干了脸,正抬手将额前微湿的碎发往后捋。

      两人在浴室门口险些撞上。

      秦予一抬头,猝不及防对上那张近在咫尺的帅脸,呼吸一滞,下意识往旁边躲了半步。

      ……真没出息。

      明明当猫的时候,这张脸亲过他那么多次,他甚至能熟门熟路地蹭着秦赐的下巴打呼噜。可现在成了人,反而一靠近都心跳加速,指尖发麻。

      秦赐瞥了眼他局促的样子,心里莫名舒坦了点。

      这才像话。

      要是这小子再没轻没重地往他身上黏,他恐怕真的会……

      真的会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打他。

      秦予刷完牙,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牙刷放到秦赐的漱口杯旁边,一个款式的牙刷,秦予在楼下便利店买的和秦赐的同款不同色。

      他盯着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终于有了“回来”的实感。

      虽然不是作为一只猫,而是作为能站在他身边的人。

      “完美。”他在心里悄悄感叹,指尖轻轻碰了碰杯沿,像完成了一个郑重的仪式。

      小鱼掬起一捧温水,刚要俯身,却在镜中瞥见自己脸颊上粘着一粒白米饭。他用指尖轻轻捻下来,水珠顺着动作滚落洗手池。

      原来刚才吃饭时,秦赐一直盯着看的是这个。

      心脏突然像被猫爪子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要是从前,秦赐早该伸手帮他擦掉了。现在却只是静静看着,完全是在观察一个陌生人。

      “......”

      他闭了闭眼,把湿漉漉的掌心按在冰凉的镜面上。水痕蜿蜒而下,模糊了镜中那张陌生的脸。

      “不熟而已。”

      水滴声在空荡的浴室里格外清晰。小鱼用力搓了搓脸,直到皮肤泛起薄红。总有一天,秦赐会明白的。

      洗完后,卧室门关上的瞬间,小鱼快步走到自己的“床前”,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轻响。

      他蹑手蹑脚躺在临时床铺上,像发现宝藏的海盗般虔诚地摸了摸叠成方块的被子。被角有处不起眼的线头,他捏在指间捻了捻,忽然想起这是去年自己当猫时抓过的地方。

      窗外月光透过纱帘,在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小鱼蜷进被窝的时候,听见旁边传来轻微的翻书声,秦赐睡前总要看会儿书的习惯也没变。他把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枕头里,无声地说了第三遍:“完美。”

      月光透过纱帘的缝隙,在临时床铺上投下一道银色的分割线。秦予突然从被子里探出头,侧过脸望向床的方向。

      秦赐半靠在床头,一本翻开的书摊在腿上。台灯暖黄的光晕染在他的轮廓上,将平日里锋利的眉眼软化了几分。他翻页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小鱼还记得这双手给自己梳毛时的触感。

      似乎是感应到视线,秦赐忽然抬头。

      两道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相撞,秦予立刻像被抓到偷腥的猫一样缩回脖子,整个人埋进被子里。

      他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像是羽毛拂过耳膜。

      “你高考考得怎么样?”秦予从被子里出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形状像极了他从前最爱追着玩的光斑。

      书页翻动的声音停了。沉默像滴入水中的墨汁,在房间里缓缓晕开。

      “还行吧。”秦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秦予正想问这个“还行”具体是什么意思,对方却突然反问:“你呢?”

      秦赐记得秦国强好像说过这个“小少爷”比自己小几个月,应该也是今年高考。

      他的问题像块石头哽在秦予的喉咙。

      秦予眼前闪过那个雪夜,他在转世机构的白色房间里醒来,四肢僵硬得像不属于自己。工作人员说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阳寿已尽,而他的灵魂正好可以填补这个空缺。

      小鱼成为秦予的那个冬天格外冷。

      大概刚过完年不久,别墅里都是喜庆的装饰。

      他还不适应这具人类的身体,每天光着脚在秦家空荡荡的别墅里跌跌撞撞地练习走路。幸好没有人来注意到他的异常。

      李凌玲躺在医院,秦国强忙着接手李家的公司,而原本的秦予,那个病弱的少年,大概就是在李家保姆被秦国强遣散的那几天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人世。

      投胎办的人说这是天意。秦予阳寿已尽,而小鱼的执念正巧填了这个空缺。只是这个新身份实在算不上好,十八岁的秦予小病不断,没正经上过几年学,和小鱼当猫时的“文化水平”半斤八两。

      三层别墅里静得可怕。

      小鱼摔了无数个跟头才学会用两条腿走路,又花了更长时间摸索怎么把那些复杂的衣物套在身上。幸好李家保姆临走前囤满了冰箱,都是秦予爱吃的点心。

      最疼秦予的赵妈擦着眼泪偷偷塞给他一个手机号:“少爷想我了就打电话,我偷偷回来看你。”

      整整一个月,秦国强完全忘了这个儿子。直到李凌玲病危,李家亲戚问起“小予怎么没来”,他才想起郊外别墅里还住着个人。

      当秦国强推开家门时,看到的不是记忆中苍白阴郁的少年。

      他看到“秦予”正瘫在沙发上看喜剧片,薯片碎渣掉了一身,笑得脸颊泛红。

      当天晚上,小鱼被带到了ICU。

      病床上的女人已经不太好看,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抚上他的脸:“小予...”他下意识握住那只手,记忆里那个称呼就要脱口而出时,

      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长鸣。

      医护们冲过来的时候,小鱼还僵在原地。女人的手正在他掌心慢慢变冷,而那句没能说出口的“妈”,永远地停在了这个雪夜。

      “我没上学。”秦予最终说道,声音闷在被子里。

      秦赐敏锐地捕捉到秦予话里那丝异样,心里蓦地一紧。他侧目看去

      暖色灯光下,秦予整个人陷在蓬软的被窝里,只露出半张瓷白的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这副模样比平时站着时乖巧十倍。

      那些涌到嘴边的追问突然就散了。

      他合上手里的书,书脊与床头柜相触时发出“嗒”的轻响。右手顺势滑向台灯开关,食指在塑料旋钮上摩挲了半圈。

      几秒后,秦赐身边床头柜上的台灯“啪”地熄灭,黑暗瞬间填满了房间。

      “晚安。”秦赐的声音从床的方向传来,听不出喜怒。

      秦予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衣柜临时床铺有些硬,但他却觉得比别墅里那张两米宽的大床舒服得多。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这些都是独居时陪伴他的声响。

      现在,他听着不远处平稳的呼吸声,悄悄把被子拉到鼻尖。那里还残留着阳光的味道,和一丝很淡的、属于秦赐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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