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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彩云(上) ...

  •   凌寒没答他的话,只笑着摇摇头:“你呢?还是想学法?”

      “其实不一定,”行至路口,沈书延带凌寒拐进转角一家咖啡厅,点了一杯热红酒一杯热牛奶,和凌寒面对面坐在角落柔软的沙发上,“不一定学法。”

      “嗯?”凌寒捧着盛满牛奶的青瓷杯,暖意自指尖淌进他的肺腑,连鼻尖都有些发酸。

      “我想学法只是想做检察官,因为很崇拜津州前年平反的那位展检,展舟。你知道那个新闻吧,津州破获的两起杀人案牵扯出二十年前的贪腐旧案,涉/黑涉/d,权色交易,一群官//员落马。”

      凌寒点点头。

      “但展检之所以能死后平反,二十年前的案子之所以能告破,除了迟来的真相,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保护伞和保护伞上面的人斗输了、倒台了,而且,”沈书延喝一口酒擦一下嘴,时刻维护自己优雅洁净的形象,“展检的妹妹和妹夫现在身居高位。真相客观存在,正义不会缺席,可我认为,要辅以权力,这些东西才能重见天日。如果追求权力,学什么专业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凌寒一怔:“你想从政?”

      沈书延反问:“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凌寒没有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半低下头,认真仔细地思索良久,“……很好。”

      凌寒的话十分诚恳,沈书延却指着他笑:“太敷衍了凌神。”

      “不是敷衍,没……”沈书延笑比不笑还好看,笑容焰火似的张扬,凌寒弹压不住他,用手捂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没敷衍,是真的觉得很好。我只是想象不出你当官的样子。”

      “那你能想象出我什么样儿?”牛奶助眠,沈书延拿自己手里的杯子碰了一下凌寒的,提醒他趁热喝。

      “老师。很幽默很耐心,学生都喜欢的那种。”凌寒几乎脱口而出,然后端起牛奶,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他说完才后知后觉自己这话是脱口而出。

      什么样的话会脱口而出呢?

      沈书延愉快地为凌寒拉开出租车门。

      ——不经大脑,或是早已经过大脑无数次的话。

      这男司机倒是不抽烟,操着一口地道的京片子,絮絮叨叨地跟老婆讲电话,从两个男生上车就开始絮叨,絮叨不够似的。车载音箱循环播放的歌是《有多少爱可以重来》,不知道司机师傅娶的是不是匆匆那年心底的真爱。

      凌寒看向窗外,国贸一幢幢高楼在夜色中鳞次栉比,刺破夜雾;霓虹灯光从摩天大楼的钢铁骨架间淋漓淌下,繁华摩登,又不乏精琢克制。离得近些再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一层一层亮着灯,白的、暖黄的、略带蓝调的,像精确切分过的时间格子,每个格子都是组成CBD这座钻石王冠的无数碎钻,之一。

      他忽然想起昨晚沈灵均的话:“其实挺没劲的。”

      其实人家沈灵均是在说她对于爱情的看法,但凌寒却把这句话安在了眼前的景象,并认为毫不违和。

      这是多少人的梦想之地,他觉得自己不可理喻。无奈身边有个喜欢赖在人身上的大狮子,凌寒感受着肩膀上那颗脑袋的重量,无暇深思,跟着音响里寂寥的男声哼起这首千禧年左右的老歌来:“‘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人愿意等待,当懂得珍惜以后会来,却不知那份爱会不会还在;’”

      沈书延喝酒——人菜瘾大。遇上凌寒,微醺升级成中醺,再遇上凌寒那把绝美的嗓子,干脆醺得没边儿,接过他的调子:“‘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人值得等待;当爱情已经桑田沧海,是否还有勇气去爱……’唔,凌寒。”

      “……”

      凌寒停下哼唱,低头看到沈书延的眉毛不满的皱起。

      这是把自己唱生气了?凌寒哭笑不得,这人怎么喝点酒就跟小朋友一样。

      “嗯?”好在他给曾经的问题小孩儿萧予当惯了“家长”,很会哄没来由就困惑赌气的小朋友,一只手从后面环上沈书延的肩,另一只手不慌不忙理好沈书延的羽绒领子,把羽绒服拉链轻轻拉至他下巴。

      “你胳膊还疼不疼啊。”

      “什么?”

      沈书延咕咕哝哝的,凌寒是真没听清,但沈书延认为他在装傻。不过不管凌寒装不装傻,沈书延都打算在今晚借着酒劲问到底了:“你别瞒我了,十月份下大雨那天,你把衣服盖在我身上,其实我醒了,然后看到你整条手臂都是伤。我当时没问是怕你觉得冒犯,我现在后悔了,你打死我我也要问。从灵姐这个事情里我学到一个道理,尊重你们很重要,但你们未必不需要帮助。我但凡多插手一下灵姐的事,带她早点看医生,也不至于耗到现在重度抑郁——”

      “你听我……”话锋转得太快。凌寒大脑飞速运转,想把沈书延推离自己,以便看清他的眼神,做出应对。

      “我不听,”沈书延不用他推,自己就坐直了身子:“那个凌国梁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知道,他是不是虐待过你?”

      酸涩的歌曲依然在循环播放,司机师傅还在打着电话,只不过聊天对象变成了兄弟,话题变成了吐槽老婆。

      但凌寒什么都听不见了。尖锐的耳鸣刺得他耳骨一炸,紧接着脑子里“轰”得一声。

      他——

      他一定还不知道。起码,他不知道全部的真相,否则反应一定会比现在激烈千百倍。

      凌寒年纪不大,但经历颇多,为了生存,为了扛起责任,在逆境和崩溃中冷静地思考决断已经成为他融入骨血的本能。

      “没那么严重,”车子飞速把一栋栋光亮刺眼的摩天大楼甩在身后,窗外的光影交替,打在凌寒神情疲郁得恰到好处的面庞,忽明忽暗,“算不上虐待。凌……我大伯曾经对我们很好,父亲过世后,我和妈妈回到县城生活过一段时间,是他把我们重新接回豫西,给我办借读手续。只是最近几年,可能是工作压力大吧,他不如意的时候会打我两下,情绪一上来,下手就狠了。有时候他看我妈妈也不顺眼,几次表示不会再出医药费,我不能用我妈妈的命赌他的心情,他又不能真把我打死,我想忍几次就忍几次吧,反正已经求助了你和叔叔,这些也就不算事了。”

      无懈可击的一番话,逻辑严密且完整,情感复杂而合理。

      唯一的问题是——

      “你不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吗?如果我是通过调查你的隐私了解到这些信息的呢?”

      逻辑严密完整,情感复杂而合理。可是在当下的场景中,凌寒的这番话是没有交流感的,是割裂的。

      他似乎在急着,急着证明什么。

      沈书延的视线沉静而锐利,锚定在凌寒的眼瞳深处。

      “嗯,”凌寒坦荡荡地迎上沈书延的目光,眉峰向上挑着,似在回敬沈书延的凝视,语气里却丁点儿火气都没有,只淡淡地揶揄打趣,“换做我妹妹,她一定会跟你你死我活。但我没什么好问的,你总不会害我吧。”

      “……”

      又是这样,眼神诚挚中带着恳求,同时顾左右而言他,让自己狠不下心追根究底。沈书延握紧拳,手骨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

      “看不出来,我们凌神说话这么艺术,”沈书延一脸原来你是这样的凌神,“开学那天我说我想学法,你把铅笔都掰断了,我以为你是恨死了某个学法的人,投射到我身上而已。没想到你只是单纯讨厌我。”

      凌寒知道自己这些话瞒不过沈书延,可沈书延这么说,还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意外沈书延的围追堵截,也意外自己听到沈书延那句“你只是单纯讨厌我”时,鼻尖一下子酸到发痛,紧接着眼眶炙烫,喉口窒息,怔怔盯着前方黑暗虚空的某处,说不出一句话。

      “是,他虐待我。”终于,凌寒转头,冲沈书延一笑,仿佛雪中的梅花瓣淌出淅淅沥沥的血,扎在土壤里,生出殷红的藤蔓枝条、花瓣蕊心,成了曼珠沙华的样子。

      “他按着我的脑袋,掐我的脖子,拿皮带抽我泄愤,用我妈妈威胁我,所以我不能反抗。他有恩于我,但我恨他,”凌寒平静道,“我恨他。”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面部肌肉走势是向上的,应该还是笑着的,只是神情早已无法自控地扭曲。

      扭曲,但前所未有的真实。

      好事。

      沈书延将下巴点在凌寒肩上,在他耳边认真地轻声喃喃:“恨不得杀了他?”

      “什么?”

      凌寒心跳一滞,紧接着仓惶垂下眼眸——沈书延还是笑得很温柔,很真切,很好学生。

      凌寒心间的魔障顷刻破散。方才至此刻,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许自己的心魔纠缠沈书延。

      “没有,没有,”凌寒双手死死按着沈书延的肩,这念头暂时赢了心魔,他布满血丝的眼里却依然残存凶戾,与迟来的柔情、悔恨、和爱意混杂纠缠,竟也慢慢安抚住了沈书延心里的那头野兽,“没有的。”

      他松开沈书延的肩,展开双臂,将他抱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没有的,我没有那么想。”

      导航说高架桥上有两处车祸,堵车。时间又过了很久,他们依然紧紧相拥,沈书延的呼吸自无声渐渐变得粗重。

      “需要去酒店吗?”凌寒被勒得喘不过气,有些艰难地仰起头,唇间吐出的气息撩动沈书延耳廓上几不可见的小茸毛,“我可以帮你……舒服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彩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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