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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画纸外的目光 陈砚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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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砚第三次见到沈聿,是在学校后门的玉兰树下。
那天的最后一节物理课提前十分钟下课,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积着薄雪的操场上。他抱着摞得半人高的教案往办公室走,羽绒服的拉链没拉严,风灌进来,带着点冬天特有的干冷,刮得脸颊发麻。路过后门那片空场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个熟悉的身影——穿件深灰工装外套,后背微微弓着,正蹲在老玉兰树旁,手里捏着支铅笔,在画本上飞快地涂画。
风卷着碎雪沫子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却像浑然不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场地上格外清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是沈聿。
陈砚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距离上次在巷口被他撞见自己发烧,已经过去整整一周。他还记得那天的情景:自己扶着墙根站不稳,额头上的冷汗把衬衫都洇透了,是这个陌生的年轻人突然从设计院的方向走过来,递上一杯滚烫的温水,掌心的温度透过搪瓷杯壁渗进来,烫得他指尖发麻。他也记得沈聿手背上那道浅疤,月牙形的,边缘泛着点浅粉色,和自己锁骨处那道高中爬树摔的旧疤,形状竟莫名相似。
沈聿似乎完全沉浸在画里,直到陈砚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一声轻响,他才像被惊到的鹿,猛地抬起头。铅笔尖在画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个突兀的墨点,圆圆的,像颗没来得及擦掉的星子。
“陈老师。”他慌忙合上画本,站起身时动作太急,膝盖“咚”地撞在树桩上,发出声闷响。陈砚清楚地看见他耳尖瞬间红透,连带着脖颈都泛起层淡淡的粉色,像被夕阳染透的云霞。
“画画?”陈砚的目光落在他攥得发白的指节上,那里捏着本速写本,封面是磨得发亮的牛皮纸,角落沾着点没擦干净的蓝颜料,像块没融化的天空碎片。纸页的边角卷着,显然是被反复翻动过的。
“嗯,随便画画。”沈聿把画本往身后藏了藏,右手下意识地拽了拽工装外套的袖口。他穿的这件外套看着有些年头了,袖口磨得发亮,露出的手腕上,除了那道熟悉的浅疤,还有圈淡淡的红痕,纵横交错的,像是被什么宽宽的带子勒了很久。
陈砚没追问。他注意到沈聿左手边放着个黑色的双肩包,不是上次见的帆布包,材质看着更厚实些,拉链没拉严,露出个小小的保温桶——天蓝色的,印着几棵歪歪扭扭的小树苗,显然是家用的样式,和医院里那种印着红十字的塑料桶截然不同。
“恢复得怎么样?”沈聿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发紧,视线落在陈砚的领口,顿了顿又飞快移开,落在两人之间的雪地上,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块碎冰,“上次看你脸很白,嘴唇都没血色。”
“没事了。”陈砚下意识地摸了摸锁骨的位置,毛衣底下的皮肤还有点痒,是旧疤在天气变化时特有的反应。他顿了顿,补充道:“那天……谢了。”
“应该的。”沈聿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的脚尖在雪地上碾出个小小的坑,雪沫子顺着鞋边簌簌往下掉。“看你烧得站不稳,总不能……总不能不管。”话说到一半,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被风吹散了似的。
风卷着玉兰树的枯枝晃了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谁在暗处轻轻磨牙。两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有点滞涩,像结了层薄冰,连夕阳的光落进来,都显得冷冰冰的。
陈砚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沈聿身后的画本,发现他没完全合上,露出的画纸上,是眼前这棵玉兰树的速写。枝桠被画得苍劲有力,光秃秃的枝干朝着天空伸展,却在最细的那根枝条顶端,用极淡的铅笔轻轻勾了个花苞的轮廓,线条柔和得像怕碰碎了似的,里面藏着点不肯说出口的盼头。
“这树……”他指了指画本,打破了沉默,“开春能开花?”
“能,”沈聿的眼睛忽然亮了亮,像是终于找到个熟稔的话题,语速都快了些,“我查过,这是二乔玉兰,特别耐寒,只要根没冻坏,三月准开花。”他顿了顿,手指在画本边缘轻轻蹭了蹭,声音又低了下去,“我弟以前……很喜欢玉兰。”
“你弟弟?”陈砚捕捉到这个词,挑了挑眉。
“嗯,”沈聿的指尖在画本封面上划了个小小的圈,“他也爱画画,比我有天赋多了。小时候总蹲在老家的玉兰树下,一画就是一下午。”他没说弟弟现在在哪,也没说为什么只提“以前”,但语气里的怅然,像雪落在掌心,慢慢化出点凉丝丝的湿意。
陈砚没再问。有些话不必说透,就像他没告诉沈聿,自己锁骨的疤是怎么来的,沈聿也没说手背上的疤藏着什么故事。他看见沈聿把画本往双肩包里塞时,那个天蓝色的保温桶晃了一下,盖子没盖紧,飘出点淡淡的药味,不是西药的苦涩,是种说不清的草木香,混着雪的寒气飘过来,不重,却让人心里轻轻沉了一下。
“我该走了。”沈聿拉上双肩包的拉链,往巷口的方向退了两步,脚步有点急,像是在逃什么,“设计院还有事,图纸没画完。”
“好。”陈砚点点头,看着他转身。双肩包在背后轻轻晃着,画本的边角从包里露出来一点,那朵没画完的玉兰苞在夕阳的光里,泛着淡淡的暖,像颗被藏在纸里的小太阳。
沈聿的脚步很快,工装外套的下摆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只收拢翅膀的鸟。直到他的背影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巷子深处,陈砚才收回目光。
他蹲下身,看着雪地上被沈聿的鞋碾出的那个小坑,边缘还留着清晰的鞋印。忽然想起那天对方扶他时的情景:沈聿的掌心很热,隔着厚厚的羽绒服,都能感觉到那股暖意,像团小火苗,顺着胳膊一直烧到心里,比任何退烧药都管用。
风又起了,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有点疼。陈砚摸了摸锁骨的疤,那里好像还留着点若有若无的余温,像画纸上那朵没开的玉兰,像沈聿没说完的话,像这寒冬里突然冒出来的一点念想,憋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他站起身,抱着教案往办公室走,路过玉兰树时,特意抬头看了看最细的那根枝条。光秃秃的枝桠直指天空,在夕阳里拉出细长的影子,像谁举着支笔,正准备在蓝天上,画点什么关于春天的东西。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暖气扑面而来,带着粉笔灰和旧书本的味道。陈砚把教案放在桌上,指尖无意间碰到口袋里的东西——是颗水果糖,橘子味的,上次发烧时校医给的,一直忘了吃。糖纸在掌心硌出小小的印子,像刚才沈聿画本上那个突兀的墨点。
他忽然有点期待三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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