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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碎玉   第十滴 ...

  •   第十滴血坠地时,阿绾的视线开始发花。

      汉白玉上的血痕洇开又凝住,像幅被雨水打残的胭脂画。老太医的指甲掐进她的腕肉,青瓷盏沿磕着她的虎口,牵机药的苦杏仁味钻进鼻腔,混着阶前玉簪花的冷香,呛得她喉头发紧。

      偏殿的门没关严,漏进半缕月光。光影里浮着无数尘埃,像她此刻乱成麻的思绪。

      她想起林嬷嬷塞锦囊时的手,枯瘦如老树皮,却攥得极紧,说“到了东宫,见着玉簪花就绕着走”。那时她不懂,这满阶的白瓣有什么可怕,如今才知,它们落得这样急,倒像是在替谁催命。

      铜漏的水滴声突然清晰,“咚”一声砸在承露盘里。阿绾数到第十二滴,血珠坠在先前的痕迹上,晕出更深的红。老太医的手抖了抖,青瓷盏倾斜,金红药汁溅在她的罗袜上,像朵骤然绽开的毒花。

      腕间的玉簪花瓣早被血浸透,白转粉,粉转暗,软塌塌地贴在皮肤上。阿绾忽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比北境送来的冰酪还要寒。她想起萧策锁骨处的青紫脉络,大约也是这样的冷吧。

      风从殿外溜进来,卷起几片花瓣,撞在药柜上。最上层的黑陶罐晃了晃,朱砂符咒的边角又剥落些,露出底下刻的小字——“碎玉”。

      阿绾的指尖颤了颤。碎玉,她袖中那半块,此刻正硌着掌心,像块烧红的烙铁。方才坠地时,她分明瞥见萧澈的袖口闪过同款光泽,只是他的那块,该是完整的吧。

      第十七滴血落在玉阶的纹路里,顺着凹槽蜿蜒,像条细小的血蛇。老太医终于松了手,枯槁的手指在药箱里翻找,摸出个白玉小瓶,倒出三粒漆黑的药丸。

      “三殿下的药。”他说着,将药丸放进玉盒,动作慢得像在做什么仪式。

      阿绾的视线落在他的药箱底层,那里露着半截黄绸,绣着金线凤凰——是皇后的私纹。她忽然想起萧珩腰间的玉带,也是金线绣的,只是图案是温润的云纹,不像这般凌厉。

      第二十滴血流尽时,腕间的伤口开始发麻。阿绾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泛白,指节凸起,竟和记忆里萧澈握书卷的模样有几分像。他那时是在忍什么?是书页的焦痕烫了手,还是......别的什么?

      老太医捧着玉盒要走,经过她身边时,袍角扫过她的膝头。阿绾闻到他身上的药味,除了苦杏仁,还有淡淡的龙涎香——是圣上惯用的熏香。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阿绾没抬头,只看见一双云纹锦靴停在阶前,鞋边沾着片玉簪花瓣。

      铜漏又“咚”地响了一声,子时过了。

      她的血不再流得那样急,一滴,两滴,间隔越来越长。腕间的花瓣彻底凉透,像块冰。阿绾数到第三十滴,终于撑不住,眼前一黑,栽倒在阶边。

      倒下的瞬间,她好像看见萧澈站在廊下,石青长衫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手里的书卷不知何时合上了。而更远处,月白锦袍的一角闪了闪,玄色劲装的轮廓隐在树影里,像两尊沉默的石兽。

      玉簪花还在落,一片接一片,盖在她的手背上,盖在汉白玉的血痕上,像谁悄悄掩上的白绫。

      偏殿的铜漏依旧滴答,只是这一次,声里掺了些若有若无的叹息,混着秋风,漫过冰冷的玉阶,漫过满地的白瓣,漫向深宫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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