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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旧疾复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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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小径蜿蜒,将方才剑拔弩张的回廊远远甩在身后。苏涵并未立刻提及方才的冲突,仿佛那只是路途中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他的目光温和地落在前方,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沉稳而带着兄长般的可靠:“小师妹,还未正式介绍。在下苏涵,乃师尊座下首徒,在问道殿修行已有二十余载,方才从外历练归来。日后同在师尊座下修行,若有任何不明之处,或修行上遇到疑难,随时可来寻我。”他侧过头,对陆依澜露出一个真诚而略带歉意的微笑,“师尊门下,除你我之外,便是执事堂大师姐柳嘉嘉了。听说此次她终于不再执着于小师叔座下也晋级了问道殿亲传弟子。
别人如何陆依澜并未过多关注,不过隐约也猜到了几分便是。她微微颔首,清冷的声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有劳苏涵师兄。方才,多谢师兄解围。”她虽不惧楚瑶之流,但苏涵的出现确实省去了后续可能的麻烦,且他维护宗门法度与云栖岚和玄蓁权威的姿态,让她对这位大师兄的观感尚可。
“同门之间,守望相助是分内之事。”苏涵摆摆手,笑容里带着几分坦荡,“更何况,那几人行事乖张,言语无状,已触犯门规,自当惩戒。小师妹无需挂怀。”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变得更深了几分,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暖意,“说起来,我尚有一弟,也在宗门修行。性子跳脱,远不如小师妹你沉稳,但于符箓一道,倒是颇有几分歪才。”
他看向陆依澜,语气带着兄长的温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他在砺锋阁,小师妹初入宗门,若在砺锋阁附近遇到一个咋咋呼呼、身上总揣着各种奇怪符纸的小子,多半便是他了。这小子话多,但心地不坏,若有冒犯之处,小师妹只管告诉我,我来教训他。”
陆依澜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她抬起眼,墨黑的眸子平静地看向苏涵,清冷的声线没有太多波澜,却清晰地吐出一个名字:“苏小乙。”
“嗯?”苏涵有些意外,没想到陆依澜会直接接话。
“认识。”陆依澜言简意赅,补充道,“他同师兄模样有些相像,比赛时还让我给他画了一张护身符。”
“竟有此事!”苏涵方才归来,本就是凭借玉佩认出陆依澜就是宗主新收的亲传弟子,许多消息他还未听说。“这小子行事莽撞,性子直,没给小师妹添麻烦才好。日后他若敢叨扰,你只管报我的名字就好,保证他立马老实。”
陆依澜点头后便不再多言。他二人一前一后踏入问道殿大门。恰好看见手持长笛的李青竹神色凝重的从后山问心峰方向下来。苏涵见状叫道:“师弟。”
李青竹抬头看见他俩,凝重神色瞬间褪去,只是眼中还是有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似乎所遇之事非常棘手。他忙上前打招呼:“大师兄回来了,小师妹。”
“从问心峰下来你为何这般神色?”苏涵率先问道。
李青竹下意识看了陆依澜一眼,欲言又止。
陆依澜立刻心领神会,当即告别:“二位师兄慢聊,我先回静室了。”
“等一下!”苏涵叫住正要迈步离开的陆依澜,神色略有几分不快,他方才瞧得分明,这小师妹明明心性坚毅,毫无娇纵之感,并且还跟自己弟弟相识,并非不值得信赖之人。更何况她还是第一个居住问心峰的弟子,年纪这般小,他见不得她受排挤。“有什么事是需要背着小师妹说的?”
“哎呀!告诉你俩也无妨。”李青竹似是豁出去般,他低声蹙眉道:“就是宗主最近旧疾复发频率越发多了起来,我这笛声隐隐有压制不住的迹象,所以适才有几分焦急,小师妹千万不要见怪。”
陆依澜心头突然一凛,脑海中瞬间回忆起之前在藏书阁看过的关于云栖岚受伤前后的事迹,一条线索突然闪现又突然消失,快到她几乎抓不住。
“快带我去看看!”苏涵十分着急。
“师尊此刻正在问心居调息,师兄改日再去。”说完李青竹又将目光放在了陆依澜身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小师妹,你回去的时候脚步轻点,莫惊扰了师尊。”
试探?这是陆依澜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词。
“师兄放心,依澜知道。”
李青竹忽又面色严肃地说:“宗主说了,此事止于问道殿,泄露者逐出师门。”
保护?这是陆依澜脑子里出现的第二个词。
试探?保护?
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在她脑中激烈碰撞。云栖岚旧疾复发突然加剧,时间点如此微妙,就在她入住问心峰之后。问道殿上下,尤其是那些本就对她心怀不满的人,会如何联想?李青竹那句“泄露者逐出师门”,看似严厉的门规执行,此刻更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可能的猜忌和流言蜚语隔绝在问道殿核心之外,护住了她这个初来乍到、身份敏感的新晋亲传。
然而,云栖岚是谁?是那个心思深沉如渊、温和表象下藏着无数谜团的宗主。他重伤失忆是真,但这旧疾复发……是否也是他精心设计的一部分?一个试探的诱饵?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她的心性,甚至……试探她的目的?
陆依澜沉默地颔首,算是回应了李青竹的叮嘱,抱着怀中的玉简,雪色身影渐起的山风中拂动,独自踏上了通往问心峰顶的寒玉栈道。每一步落下,都仿佛在提醒她此地的孤绝与此刻内心的挣扎。
回到东厢静室,她将玉简和图谱仔细放好,安安静静看了一天。窗外,问心居那温暖的灯火在越发深沉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李青竹忧心忡忡的神情、苏涵焦急的话语,还有那被刻意压下却又无法忽视的“旧疾复发”几个字,如同藤蔓般缠绕在她心头。
恨意依旧冰冷刺骨,那是融进血脉、刻入灵魂的痛。但另一种更原始、更不受控的感觉,如同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暗流,正试图破开坚冰——那是源于血脉相连的天生担忧,这感觉让她烦躁,让她抗拒,却又无法彻底断绝。
她凝视着那灯火良久,最终,一丝决然压过了所有纷杂的念头。
她要去看看他。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走向那座象征着云栖岚存在的问心居。并非她不知晨昏定省应该问安,而是云栖岚从未提过,他似乎并不介意陆依澜有何目的。
推开问心居厚重的木门,一股平和宁静的气息扑面而来,与东厢静室的清寒孤寂截然不同。没有多余的装饰,一切都显得简洁而内敛。地上铺着打磨光滑的深色原木,光可鉴人。靠墙是一排嵌入式的书架,上面整齐摆放着一些古朴的典籍和玉简,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与灵气。中央一张宽大的矮几,由温润的青玉雕琢而成,上面只放着一套素雅的茶具和一个燃着安神香的黄铜小炉,袅袅青烟带着松柏的清气缓缓上升。矮几旁放着两个素色的蒲团。临窗的位置,一张宽大的卧榻映入眼帘,榻上铺着素净的云纹锦被。整个房间光线柔和,角落的月光石散发着温润的光晕,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沉淀了岁月的宁静氛围中。窗棂半开,可以望见孤峰之外浩瀚的星河,夜风带着山林的清新气息吹入,拂动矮几上的轻烟。
云栖岚就盘膝坐在卧榻之上,似乎正在调息。脸色比往日更显苍白,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呼吸也比平时急促浅薄许多。他闭着眼,眉头微蹙,仿佛在与体内某种无形的痛苦抗衡。
陆依澜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站在离卧榻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那股血脉相连的悸动感在此刻变得尤为清晰,如同无形的丝线,牵扯着她的心脏。恨意在翻腾,冰焰在眼底燃烧——就是这个人,背弃了母亲!背弃了守灵族!可看着他此刻虚弱的样子,看着他强忍痛苦的神情,一种近乎本能的心痛却不受控制地滋生。
这是世上唯一一个跟她有血脉联系的人了。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试图用冰冷的刺痛压下那不该有的软弱。
就在这时,云栖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眉头骤然紧锁,随即,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向后软倒,重重地跌卧在锦被之上,彻底失去了意识!他紧蹙的眉心和瞬间失去血色的嘴唇,昭示着他此刻的状态绝非伪装。
陆依澜瞳孔猛地一缩,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昏迷了?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机会!此刻问心居内再无他人,他是生是死,似乎只在她一念之间。汹涌的恨意瞬间冲上头顶,冰寒的灵力在指尖疯狂汇聚,只需轻轻一点,那冰冷的锋刃就能穿透他毫无防备的心脏,为母亲,为守灵族,了结他。
她向前踏出了一步,指尖的幽蓝寒芒吞吐不定,杀意如潮水在屋内弥漫开来,连矮几上安神香的青烟都似乎被冻结。
然而,就在那致命一击即将发出的瞬间,云栖岚昏迷中无意识发出的一声极其轻微、带着痛楚的闷哼,却像一根针,狠狠刺破了陆依澜被恨意充斥的识海。她杀的第一个人是唯一与她血脉相连之人!这个想法涌起的一瞬间,陆依澜就几近奔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