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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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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珠的光透过石缝渗进来时,林薇正蜷缩在石床的兽皮上打盹。不是熟睡,更像是一种紧绷后的虚脱——后背的伤在镇魂玉的温养下好了大半,可心里的慌却像藤蔓似的疯长,缠着五脏六腑不得安宁。
“咔嗒。”
细微的声响让她瞬间惊醒,猛地坐起身,后背的肌肉绷紧如弓。石门正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推开,夜明珠的光顺着门缝淌进来,勾勒出一道颀长的人影。
不再是那条遮天蔽日的黑龙。
来人身着玄色锦袍,衣料上用银线绣着暗龙纹,走动时流光暗转,倒比他真身的鳞片更显内敛的贵气。他身形挺拔如松,墨发用一根玉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恰好遮住眉骨处一道浅淡的疤痕——那疤痕在龙形时隐没在鳞片下,此刻却成了眉眼间最锋利的一笔。
最让林薇心头一震的,是他的脸。
轮廓分明如刀刻,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时带着天生的疏离感,可那双眼睛……分明就是黑龙的琥珀色竖瞳,只是此刻褪去了兽类的狰狞,多了几分属于人类的深沉,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你……”林薇喉咙发紧,下意识地往石床内侧缩了缩,“大黑龙?”
男人没说话,只是迈步走进石室。他的步伐很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林薇的心跳上。他停在离石床三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破洞的冲锋衣,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醒了?”他开口,声音比龙形时更低沉,带着一种冷玉相击的质感,“感觉如何?”
“还行。”林薇扯了扯冲锋衣的袖口,试图遮住磨破的肘部,“托你的福,没死成。”
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妥——跟绑架自己的人说这种话,简直是社畜式嘴瓢。她赶紧闭上嘴,却见男人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这是伤药。”他递过一个巴掌大的白瓷瓶,瓶身上没有任何花纹,“涂在伤口上。”
林薇犹豫着没接。谁知道这是不是什么妖术药水,涂了会变成傀儡或者长出鳞片?她在电视剧里看得多了。
男人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指尖轻轻一弹,瓷瓶便悬到她面前,瓶口朝上倒出一点墨绿色的膏体,散发出清冽的草木香,倒不像有毒的样子。
“蛮荒的草药,治外伤的。”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你若想让伤口发炎溃烂,也可以不用。”
发炎溃烂?林薇想起现代医院里那些处理不当的伤口图片,打了个寒颤,赶紧伸手接住瓷瓶。指尖触碰到瓷瓶的瞬间,她注意到男人的手腕上,有一圈浅浅的白色印记,像是常年戴着手链留下的勒痕。
“谢谢。”她低声道,拆开包装用的油纸,挖了点药膏往膝盖的伤口上抹。药膏触肤微凉,带着一丝刺痛,随后便是蔓延开的舒缓,比她用过的任何碘伏都管用。
“你到底是谁?”林薇一边涂药,一边忍不住问,“既然能变成人,为什么之前要以龙形出现?”
男人在石室中央的石凳上坐下,姿态随意,却自带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没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林薇挑眉,“记得我是怎么被卡车撞飞,还是记得我怎么从21世纪穿越到这个鬼地方?”
“21世纪?”男人捕捉到关键词,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是什么地方?”
“就是……我来的地方。”林薇含糊道,她不确定跟一个古代(或者说异世界)的“龙”解释现代社会是种什么体验,“那里没有龙,没有神,只有高楼大厦和……加班。”
男人沉默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凳边缘,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我叫墨渊。”
“墨渊?”林薇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倒挺符合他冷峻的气质,“如墨的深渊?”
墨渊抬眼看她,眼神里有了点波澜:“你以前从不这么叫我。”
“以前?”林薇心里咯噔一下,“你是说……灵汐?”
墨渊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两个白瓷碗,一碗盛着清粥,另一碗是几块烤得金黄的肉,油脂在碗底凝成薄薄一层,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吃吧。”他推了推食盒,“蛮荒没什么好东西。”
林薇确实饿了。从车祸到现在,她粒米未进,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她盯着那碗粥,犹豫了几秒,还是抵不住诱惑,端起来小口喝着。粥熬得很稠,带着淡淡的米香,温度刚好,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你为什么要抓我?”她一边吃,一边开门见山,“如果我真是你说的那个灵汐,你不是应该杀了我报仇吗?”
墨渊看着她喝粥时微鼓的脸颊,像只偷食的松鼠,眼神柔和了一瞬,又迅速被冷硬覆盖:“杀了你,谁来解开镇魂玉的封印?”
“镇魂玉还有封印?”林薇停下勺子,“那是什么?”
“你连这个都忘了。”墨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镇魂玉是神族至宝,当年灵汐就是用它封印了妖族的出口,让我族世代困在这蛮荒之地。”
林薇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所以你抓我,是想逼我解开封印?”
“是。”墨渊坦诚道,“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什么意思?”
“你和以前的灵汐,不一样。”他看着她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夜明珠的光,“她不会像你这样,对着一条黑龙说要单挑,也不会……露出这种茫然无措的样子。”
林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我都说了,我不是她。”
“或许吧。”墨渊没再纠结这个问题,起身道,“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林薇警惕地问,“我可不去什么危险的地方。”
墨渊走到石门前,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去了你就知道了。放心,在你想起更多事之前,我不会让你死的。”
石门再次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林薇看着那碗没喝完的粥,心里乱糟糟的。这个叫墨渊的男人,明明是绑架犯,却给她送药送吃的;明明说要报仇,却又对她的身份存疑;他的眼神时而冰冷如霜,时而又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就像一本没标页码的书,翻开每一页都在意料之外。
她躺回兽皮上,把镇魂玉放在胸口。玉佩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迷迷糊糊间,她仿佛听到有人在唱歌,调子古老而苍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星河转,尘缘换,千年一叹……”
第二天清晨,林薇是被石门打开的声音吵醒的。墨渊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是更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勾勒出流畅的肩背线条。他手里拿着一套衣服,扔给她。
“换上。”
林薇接住,发现是一套淡青色的襦裙,料子是柔软的棉麻,袖口绣着简单的云纹,倒和她手里的镇魂玉有些呼应。她皱了皱眉:“我穿这个?”
“你想穿着你那件破布走出去?”墨渊挑眉,“还是想让蛮荒的野兽把你当成异类撕碎?”
林薇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印着公司logo的冲锋衣,确实和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她撇撇嘴,抱着襦裙走到石室角落:“你转过去。”
墨渊没动,只是淡淡地说:“在我眼里,你和一块石头没什么区别。”
“你!”林薇气结,却又无可奈何。总不能真穿着破冲锋衣出去。她瞪了墨渊一眼,见他确实没看过来,才飞快地换下衣服。襦裙穿起来很方便,腰间系着一根同色的腰带,长度刚好到脚踝,走动时裙摆轻轻晃动,有种说不出的轻盈感。
“好了。”
墨渊转过身,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几秒。淡青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少了几分现代的干练,多了几分古典的柔和。只是那双眼睛里的警惕和不服输,依旧鲜明。
“走吧。”他转身往外走。
林薇赶紧跟上。走出石室,她才发现这座宫殿比她想象中更大,也更冷清。长长的走廊两侧挂着兽皮制成的灯笼,地上铺着防滑的兽毛地毯,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黑色盔甲的侍卫,见到墨渊都恭敬地低下头,眼神却在她身上飞快地扫过,带着好奇和探究。
“他们都是妖族?”林薇小声问。
“嗯。”墨渊头也不回,“狼族、豹族、蛇族……都是被神族放逐到蛮荒的。”
“他们好像很怕你。”
“妖王的威严,不是靠笑脸换来的。”墨渊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就像你们人类的老板,不是靠讨好员工坐稳位置的。”
林薇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用“老板”这个词。她想起自己那个只会画大饼的老板,忍不住笑了:“你还知道老板?”
墨渊侧头看了她一眼:“昨天听你说的。”
他的记性倒是好。
走出宫殿,外面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祭坛,用黑色的岩石堆砌而成,上面刻着和镇魂玉相似的纹路。广场边缘是连绵的山脉,云雾缭绕,看不真切。
“我们要去哪里?”林薇问。
墨渊抬手,指向广场东侧的一座山峰:“那里有座观星台,是上古遗留下来的,或许能让你想起些什么。”
林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座山峰比周围的都要高,山顶似乎有什么建筑的轮廓。她心里有些打鼓:“观星台?能让我想起什么?”
“不知道。”墨渊说得坦诚,“但镇魂玉的气息,在那里最浓郁。”
林薇没再问,只是默默地跟着他。两人沿着一条蜿蜒的石阶往上走,石阶两旁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颜色鲜艳得像是会发光。偶尔有几只毛茸茸的小动物从草丛里探出头,看到墨渊又飞快地缩回去,倒像是不怕她。
“它们好像不怕我。”林薇蹲下身,看着一只拖着大尾巴的松鼠。
“因为你身上有镇魂玉的气息,”墨渊站在她身后,“那是神族的气息,对这些低阶灵兽有天然的安抚力。”
林薇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原来这玉佩还有这作用。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两人终于登上山顶。山顶果然有一座观星台,是用白色的玉石砌成的,与周围的黑色岩石格格不入。台面上刻着复杂的星图,中央有一个凹槽,形状恰好能放下一块玉佩。
“把镇魂玉放进去。”墨渊说。
林薇犹豫了一下,还是解下玉佩,放进凹槽里。玉佩刚一落下,整个观星台突然亮起柔和的白光,星图上的线条像是活了过来,顺着纹路流动,最后汇聚成一道光柱,直冲云霄。
“这是……”林薇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墨渊的目光落在光柱上,眼神复杂:“这是星轨投影,能映照出与镇魂玉相关的记忆碎片。”
话音刚落,光柱中开始浮现出模糊的影像。那是一片云雾缭绕的宫殿,殿宇巍峨,仙气缭绕,与墨渊的妖宫截然不同。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子站在殿前,背对着他们,身形窈窕,长发如瀑,手里也握着一块镇魂玉。
“灵汐……”林薇下意识地喃喃道。
影像中的女子似乎听到了什么,转过身来。林薇的呼吸骤然停滞——那张脸,竟和她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清冷和威严。
“墨渊,你真要为了妖族,与三界为敌?”女子的声音清冷如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
光柱中又出现一个身影,是年轻时的墨渊。那时的他比现在更桀骜,眼神锐利如刀,龙角尚未完全收起,带着几分野性的张扬:“三界?在我眼里,只有妖族。灵汐,你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我不念旧情。”
“旧情?”灵汐笑了,笑声里带着悲凉,“我们之间,何曾有过旧情?你是妖王,我是神女,从出生那天起,就是敌人。”
“敌人?”墨渊上前一步,逼近她,“那千年之前,是谁在忘川河畔救了我?是谁在我被天帝追杀时,为我挡下致命一击?是谁……”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灵汐打断:“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结界松动,妖族蠢蠢欲动,我身为神女,只能以大局为重。”
“大局?”墨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你的大局,就是牺牲我妖族千万生灵,成全天界的虚伪和平?”
“我……”灵汐语塞,眼神闪烁,“我别无选择。”
“好一个别无选择。”墨渊冷笑,转身离去,“若有朝一日,结界破碎,我必带领妖族踏平天界,到那时,你可别后悔。”
影像到这里突然破碎,光柱渐渐黯淡下去,观星台上的白光也随之消失,只剩下那块静静躺在凹槽里的镇魂玉。
林薇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的影像像一场快进的电影,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灵汐和墨渊,曾经认识?甚至……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看到了?”墨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沙哑。
林薇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痛楚,像是刚才那段记忆也耗尽了他的力气。
“你们……以前是朋友?”她小心翼翼地问。
墨渊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他不会回答,他才缓缓开口:“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千年之前,我还不是妖王,只是一条被族群排挤的黑龙。”墨渊的目光投向远处的云海,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回忆,“一次意外,我闯入了神族的领地,被天帝追杀,是她救了我。”
他顿了顿,继续道:“她把我藏在忘川河畔的山洞里,每天给我送药,陪我说话。那时的她,不像现在这样冷漠,她会笑,会因为看到一朵花开而开心半天……”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怅惘:“我以为,我们可以一直这样。直到有一天,天界发现了我的存在,她为了护我,被天帝罚去看守结界。再后来,结界松动,妖族与神族开战,她成了封印妖族的神女,我成了被封印的妖王。”
林薇听得怔住了。原来这背后,还有这样一段故事。难怪墨渊的眼神总是那么复杂,难怪他明明恨灵汐,却又迟迟不对她下手。
“那她为什么要封印你们?”林薇忍不住问,“如果她曾经救过你,为什么会……”
“因为她是神女。”墨渊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神族的责任,比什么都重要。她的善良,她的温柔,在‘责任’二字面前,一文不值。”
林薇看着他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她突然想起刚才影像里灵汐的眼神,那里面除了清冷,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和痛苦。
“也许……她有苦衷呢?”林薇小声说。
墨渊抬眼看她,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厉色:“苦衷?她的苦衷,就是让我族十万生灵困死在这蛮荒之地?就是让我眼睁睁看着我的族人被病痛和饥饿折磨,却无能为力?”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千年的怒火:“林薇,你不是她,你不懂这种滋味!”
林薇被他吼得一愣,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她看着墨渊眼中翻涌的痛苦和恨意,突然觉得很无力。她确实不懂,不懂那种跨越千年的仇恨,不懂那种被背叛的滋味。
“对不起。”她低下头,“我不该妄加评论。”
墨渊深吸一口气,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别过头,看向远处的云海,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漠:“走吧,回去了。”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下山。林薇跟在墨渊身后,看着他挺拔却落寞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该同情他,还是该警惕他。他的故事太沉重,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上。
回到妖宫时,已是傍晚。刚走进宫殿大门,就看到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女子快步迎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