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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悬案 ...

  •   那晚,是个雷雨天。
      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瓦上。闪电划破夜空,刹那间照亮了门楣上“洪府”两个鎏金大字。那金漆已经有些剥落,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雷声紧随其后,轰隆隆地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闷响。
      夜归的洪婴身上沾着酒气,冰凉的雨滴顺着斗笠边缘滑落,有几滴钻进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雨幕中,府里的青石板路泛着幽幽的水光。洪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积水不断从锦鞋的缝隙渗进来,袜子和脚趾都湿透了,黏腻得让人难受。
      回廊下的灯笼全都灭了,被雨水打湿的绢布灯笼皮耷拉着,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扭曲的影子。洪婴手中的火折子忽明忽暗,照得那些影子像活物般蠕动。
      “奇怪......”他的低语被雨声吞没。
      一阵裹着雨腥气的穿堂风掠过,吹得书房虚掩的门轴发出幽长的吱呀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告。他伸手推门时,风里夹杂着某种奇怪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血。
      “叔父!”
      当他推开雕花木门时,浓重的铁锈味扑面而来。他的叔父——大理寺少卿洪文渊俯面倒在书案旁,月白色的衾衣浸透鲜血,一柄鱼肠匕首正插在他的背后。血泊边缘已经凝固,像幅诡异的泼墨画,中央却还泛着新鲜的暗红。
      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夜空中惊雷涌动。
      五年后,大理寺架阁库。
      木架上堆满了泛黄的案牍,有些已经卷边破损,墨迹洇散,字迹模糊难辨。
      卷宗上积着厚厚的灰,轻轻一吹,便露出底下暗褐色的封皮,上面用朱砂写着案犯姓名和年份,有些已经褪成了淡粉色。
      偶尔有老鼠窸窸窣窣地窜过,或是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动某页残破的纸角,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冤魂的低语。
      靠近墙角的木架因常年受潮而发黑,大理寺新晋司直顾西城倚靠在墙角,翻动着早已看过数次的卷宗。
      “子时三刻归家......
      ......书房的门虚掩......
      ......匕首......”
      纤长的手指在卷宗上一寸寸划过。廊下的灯笼昏黄摇曳,将他的身影斜斜投在斑驳的墙面上。眉如墨裁,斜飞入鬓,衬得一双凤眼愈发狭长冷冽。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拓出浅淡的阴翳,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思绪。
      指尖缓缓摩挲过卷宗上“匕首”二字,骨节分明的手背因用力而绷起淡青色的血管,像冰层下蛰伏的暗流。
      五年前大理寺少卿洪文渊惨死家中,至今仍是一桩悬案。这桩案子是压在顾西城心中的一块大石,沉甸甸的,日夜磨着他的心。
      洪文渊是他的恩师。
      顾西城原是顺天府首富的庶子,生母早逝,自幼在嫡母的冷眼与兄长们的欺凌中长大。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用冷漠筑起一道高墙,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直到遇见洪文渊。
      那年隆冬,顺天府发生一桩命案,顾家牵扯其中。十七岁的顾西城站在公堂角落,冷眼看着大理寺少卿洪文渊审案。当所有人都被表象迷惑时,唯有他注意到死者指甲缝里那抹不寻常的靛青色粉末。
      “有意思。”洪文渊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小公子倒是生了一双毒辣的眼睛。”
      顾西城记得自己当时只是淡淡瞥了这位大人一眼,并未答话。但三日后,洪文渊竟亲自登门,用一纸调令将他带离了那个金玉其外的牢笼。
      在大理寺的日子,是顾西城此生第一次感受到何为温暖。洪文渊不仅教他断案之法,更教他做人之道。那个总是笑呵呵的老人会在他熬夜看卷宗时端来热茶,会在他破获疑难案件时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小子”,会在他因庶子出身被人轻视时,当众称他为自己最得意的门生。
      “西城啊,”洪文渊常对他说,“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冷了些。这世上的温暖,你得学会接住才行。”
      可顾西城终究没能接住最后的温暖。五年前那个雨夜,当他赶到洪府时,一切都太迟了。恩师的血已经凉透,而那个总是笑呵呵叫他“西城”的人,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恩师待人和善,从未与人结仇,到底谁会杀害他?
      他翻出另一本卷宗,上面记载着当日洪婴的口录。
      洪婴,恩师的侄子,那个整日流浪于烟花柳巷的草包,也是那晚唯一目睹洪文渊遇害的人。
      顾西城眉心微皱,心下暗忖“洪婴......你那晚当真什么都没有看到吗......”。
      万花楼临水而建,三层朱漆绣楼飞檐翘角,檐下悬着数十盏描金红纱灯,灯影倒映在秦淮河中,碎成一片浮动的胭脂色。
      门口站着两个穿锦缎短打的龟奴,见客便堆笑唱喏:“爷里边请——!”声音拖得老长,混着楼内飘出的丝竹声,勾得路人频频侧目。
      偶有华轿停驻,珠帘一掀,露出里头锦衣公子的半张脸,龟奴立刻小跑着迎上去,腰弯得极低:“哎哟!陈公子可算来了,云姑娘盼您盼得琴都弹错三回了!”
      二楼雅阁内,顾西城口中的草包正在饮酒赏乐。
      淡烟流水画屏幽,宝帘闲挂小银钩。外面的声色犬马似乎吹打不进这绮梦温柔乡,全化作自在的飞花和无边的丝雨堪堪落在洪婴的眼底。
      洪婴斜倚在缠枝牡丹锦枕上,一截白玉似的手腕从松垮的绛红袍袖里滑出来,指尖闲闲勾着鎏金鹦鹉杯。杯中琥珀光映着画屏上淡墨渲染的烟波,将他的眉眼也染上三分醉意。
      “洪公子还有什么谜语让奴家猜呀”肩头的玉蔻儿娇嗔着去捉他衣带,却被他用酒杯轻轻抵住下巴。窗外飘来的笙箫声仿佛隔着一重纱,连带着花娘身上浓烈的香味都变得朦胧起来。
      他忽的轻笑一声,眼尾那粒泪痣随着微眯的眼睛轻轻一颤,在烛火里显出明媚的光泽。玉蔻儿竟看得怔住——这人的风流姿态,倒比她们这些吃惯胭脂饭的还要勾魂摄魄。
      “好,本公子便考考你。你可知何谓画中景”洪婴轻笑着问她。
      玉蔻儿曾是大家闺秀,因家道中落方才流落于烟花之地。她的容貌算不得出众,可才情却是一绝。
      她思考一番后答道:“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
      “好诗!”洪婴连连抚掌,“玉蔻姑娘好才情,怪不得能被贵客相中。”
      听到“贵客”二字,玉蔻儿呼吸一滞。随即讪笑道:“洪公子说笑了,要说贵客,您不就是吗。”
      洪婴摆摆手说:“我就一个大理寺司直,还是沾亲带故才当上的,玉蔻姑娘莫要取笑我了。”
      “来,我再问你”洪婴一拉眼前的皓腕,玉蔻顺势倒在他的怀中,“何谓景中人?”
      玉蔻儿思索着,却是答不上来。
      这时,一个着大理寺靛青色窄袖袍的年轻男子推门而入。
      “我说洪司直,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喝花酒啦。”来人一把夺过洪婴手中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那顾丽娘就要赢啦!待他当上大理寺丞,有你好受的。”
      说话的年轻男子是郭绍,出生于顺天府富绅之家。家里托关系给他在大理寺谋了个评事的差事。虽是八品芝麻官,但总比游手好闲,当个纨绔子弟来得有前途。
      当然在顾西城眼中他也是个草包,跟洪婴是一对儿吃着皇粮却不干正事的狐朋狗友。
      郭绍口中的“顾丽娘”自然是顾西城。顾西城从不给两人好脸色,他二人也没少在背后挤兑顾西城。
      一次两人在万花楼听曲,台上花娘扮作杜丽娘唱起《牡丹亭》,大家闺秀的作派让两人联想到生得极其俊美,平日除了探案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顾西城。从此以后“顾丽娘”便成为了两人口中对顾西城的代称。
      “郭少是担心我了?还是担心你自己啊。”一条裤子穿不出两条心,洪婴当然知道郭绍的那点小心思。
      “你到底有没有信心能赢他?”郭绍凑近洪婴,不放心地问:“连顺天府衙门里的人都在议论你们谁能当上大理寺丞,他们私下还摆了赌局。哎,别看平日里都跟你称兄道弟,这押注的时候,又都不看好你。”
      洪婴一把揽住郭绍的脖子,笑着问他:“那你了?”
      “你说了!我当然是押你赢啦,丽娘上位之时便是你我二人的......哎......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说着说着这活宝便唱了起来。
      数日前,顺天府内发生了两桩要案。户部尚书的女儿离奇中毒,礼部侍郎的女儿被奸污。虽说都未伤及性命,但事关朝廷大官的亲眷,顺天府衙门和大理寺都不敢怠慢。大理寺卿指派顾西城和洪婴二人协助衙门查明两件案子。
      时值前大理寺丞告老还乡,众人纷纷猜测这是上官对两位司直的考核,已备从二人中选出下一任大理寺丞。
      洪婴还记得前些时日顾西城的讥讽。
      “大理寺丞是护卫百姓,捍卫公正的要职。洪司直平日不务正业也就罢了,若是不好好探案,只靠着亲属的荫蔽,怕是难以担起重担。”
      “切,大理寺丞......谁稀罕”想起顾西城的冷言冷语,洪婴心下不屑一顾。不过案子还是要查的。
      他拉起沉浸在与玉蔻儿唱戏中,已经忘记了自己为何而来的郭绍。
      郭绍一脸懵地问他:“我们去哪儿?”
      “去掀了顾丽娘的高楼。”洪婴饮尽最后一杯酒,自信地说。
      “差点忘了,把她也带上。”走到门前,洪婴转身指着玉蔻儿,指挥郭绍将人带走。
      “啊?带她作甚。”郭绍更懵了。
      “能不能保住你的钱袋子,就靠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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