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奚幽录》尔惟盐梅

4、第4章 杀鬼

　　云中立刻去找到施子敬，拦住他。
　　“府君，这衙役太慢，郭仲先一刻不押送过来，我一刻不安心。请告诉我他人在哪儿，我要亲自去找他。”
　　施子敬一振衣袖，冷冷道：“这么着急做什么？我说他会押送回来，他就会押送回来。我说他会伏法，他就会伏法。本县的案件，本官自会决断，此案必会告破结案。不劳无关人等费心。”
　　还不等云中怀疑质问，他的态度竟然转变如此之快。
　　看他从容自得，不慌不忙的样子，好像实现了谋划一般。难道他已经得手了？
　　云中怒道：“你把郭仲先怎么样了？”
　　“说了不必着急。”
　　“你已经把他杀了？”
　　施子敬哈哈大笑：“哦？那你说我为什么杀他？”
　　“他是你的一个棋子，听你的命令办事。现在他暴露秘密了，所以你要除之而后快。不是吗？”
　　“我命他办什么事，我有什么秘密？”
　　“你......如果猜得没错，你是利用鬼铃驱使鬼魅的幕后主使。郭仲先替你办事，帮你寻找目标，制作鬼铃。但你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杀这么多人对你有什么好处，我还想不通。”
　　云中话音刚落，县府大门涌入一众衙役，向施子敬报告：“府君，郭仲先畏罪自杀。我们把尸体带回来了。”
　　越过众人，地上放着衙役们搬回来的新鲜尸体。
　　郭仲先已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云中又惊又悔：“你果然对他动手了！我还是晚了一步。”
　　施子敬挥挥手让衙役们退下。众人听令纷纷撤离。
　　“你看，人都没了。既然人已经没了，就不用着急了吧。坐下，听听我的说法。”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云中咬牙坐在他对面，事态已经无法挽回，只能听听他要说什么。
　　“像你这样的出身，一定无法理解我这样寒庶出身，一辈子只做到七品小官的人。我马上就要六十岁，耳顺之年，止步七品，再无仕进可能。劳心劳力几十年，也只是从九品升到七品，两品之遥就花费了一辈子。”
　　施子敬拍案苦笑，“我并非没有吏能，也并非没有政绩。相反，我为县里的民众做了不少益事，你大可以向他们打听我施子敬的名声，问问他们我做过哪些事，对不对得起我这身官服。”
　　“而那些世家大族，一入官场便是六品出身，没有政绩，毫无才能之人，也能平流进取至高官厚禄。我不是输在才能，而是输在出身。”
　　云中不知可否。她关心的不是这个。
　　“你为什么驱使鬼魅，导致顿丘县鬼魅横行致人死亡？你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看到你精通符箓之术的时候，其实并不奇怪，因为我也通幽冥之术。世上通此道的人不止你一个。”
　　“我青年时候便信道，习得多年才达到如今的程度。鬼铃是我制作，托郭仲先从民间搜来普通的铃，赋以魂法，使之吸引鬼魅。鬼魅吸食人精气，食人达到一定界限，我就可以让鬼异化，供我驱使，做成大事。”
　　“郭仲先这傻小子，和我年轻时候一样，渴望仕途。读了多年的书，也到处求访，无人赏识。我装作赏识他，许诺只要给我办事，我便向郡中正举荐他为孝廉。他果然唯命是从，也不问缘由，忠心替我做事。”
　　云中紧盯着他，“你还没说你为何这么做。”
　　“你们高高在上，哪里知道民生之疾苦！国家对外穷兵黩武，对内不抑兼并，徭役愈重，课税日繁。有那么多老人，年老病弱，已无劳动能力，仍要被收人头税。我只是让他们早日脱离苦海，早登极乐。哀民生之多艰。这世道，贫民活着就是受苦，我是在救世。”
　　“这些老人年岁与你差不多。死的不是你，你才能大言不惭。”云中斥道。
　　施子敬愤愤不平，越说越激动。
　　“我是杀了他们，但他们并没有死，只是换一种方式活着。”
　　“换一种方式活着？你指的是把他们变成无意识的鬼魂，供你利用驱使？都是借口罢了，你在乎的是自己的权势地位。”
　　“随便你怎么想。真相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也没有机会走出这里了。”
　　云中拍案而起。“你敢杀我，就不怕丢了官位，失去性命？”
　　“哼，我马上就要成为鬼界之主，众鬼皆是我的臣民。人间的官位我岂放在眼里？”
　　云中攥紧拳头，“你杀得了我吗。”
　　“论单打独斗，我赢不了。可是，以一敌百，你行吗？”
　　施子敬冷笑，忽然大声唤衙役将其拿下。
　　衙役们鱼贯而出，将云中包围。施子敬趁隙全身而退。
　　“除掉这妖女，不留活口。”
　　一片出鞘声响起，刀光闪烁。
　　衙役面目狰狞，挥着刀剑，从四面同时劈砍而来。
　　云中稍退一步，右手在袖中屈指一捻。
　　一张青色符箓无声燃尽，瞬间在周身卷起一阵强风。
　　砍来的腰刀仿佛劈入了湍急的漩涡，刀身被气流带得难以稳住。
　　衙役们只觉得手腕剧震，下劈的力道被带偏，阵势瞬间被这混乱的气流搅得七零八落。
　　“近身擒拿。别让她施妖术！”
　　施子敬见状厉声大喝道。
　　云中岂会给他们喘息之机，左手一扬，两张符箓脱手飞出，于半空中划过两道弧线，直扑衙役的面门。
　　衙役们不曾见过这等诡异景象，本能地挥刀去格挡。
　　符箓非但没被斩断，反而附在他们的身上，让他们动弹不得。
　　更多的衙役踩着同伴混乱的阵脚，举刀涌上，刀光密集如林，试图用人数抵消法术的诡异。
　　云中深吸一口气，符纸有限，她需要寻找突围空间。
　　一人敌几十人果然不行，当下情形走为上策。
　　她甩出一张符箓，陷入地下。
　　冲在最前面的四五个衙役脚下青砖突然塌陷，仿佛瞬间被粘稠的沼泽泥潭黏住，脚一下子陷了进去，身体失去平衡，惊恐地大叫着挣扎，却越陷越深，彻底堵死了前进的道路，也将后续同伴死死挡住。
　　就在此时，两名身手矫健的衙役从侧面跃出，欲趁她不备，发动偷袭，两把刀一上一下，向云中斩去。
　　一张符箓飞向她身后，一声脆响，将偷袭的刀锋狠狠震碎，发出金铁交击之声，巨大的反震力让两名偷袭者手臂发麻，满脸难以置信。
　　云中趁此机会，拨开人群的缝隙，直指通往大门的方向。
　　她呼吸微微急促，连续使出符箓和法术，消耗不小。而四周，仍有十数把明晃晃的刀指向他，衙役们的眼神从最初的凶狠，已经变为了惊惧。
　　施子敬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他死死盯着云中，似乎也在估量着她还能有多少符纸，还能抵挡多久。
　　云中正欲趁机脱身，却听到铺天盖地的铃声如海潮般响起。

　　“叮铃铃——叮铃铃——”
　　施子敬他不知何时已退至角落阴影处，手中举着一串魂铃，脸上再无之前的阴沉冷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而狰狞的面目。
　　铃声诡异，像冰冷的针直刺入人的脑髓。
　　阵阵阴风凭空卷起，带着腐土和血腥的气息。
　　只见一道道扭曲的黑影，从四面八方钻出。
　　这些黑影发出哀嚎，迅速凝聚成模糊的人形，眼中跳动着嗜血的幽绿光芒，扑向最近的活人，无论是云中，还是那些刚刚还在围攻云中的衙役。
　　施子敬已然炼成邪法摇铃，召来噬魂的厉鬼。
　　一瞬间，县府竟化为了鬼域。
　　一名衙役正欲抵抗，一只鬼手已然透胸而过！他身体猛地一僵，双眼中的神采瞬间熄灭，软软倒了下去，精气已被吸干。
　　另一名衙役惊恐地挥刀砍向扑来的鬼影，鬼影发出一声尖啸，顺势缠住，他顿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惨叫声此起彼伏，刚才还凶神恶煞的衙役们此刻如同待宰的羔羊，陷入了彻底的恐慌和绝望。他们这才明白，自己效命的县令，才是真正索命的鬼魅。
　　云中心中一凛，双手以收，收回所有束缚着衙役们的符箓，喝道：“不想死的赶紧拔刀先砍了这些鬼，朝额中命门上砍！”
　　她凌空急速散出所有符箓，一道强光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几只扑得最近的厉鬼被这光一照，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嚎，身体如沸水泼雪般消融了大半，惊恐地后退。
　　衙役们如梦初醒，纷纷拿起刀剑向鬼砍去。
　　一阵力战后，还有十数只厉鬼虎视眈眈，以及躲在鬼影之后，脸色苍白的施子敬。
　　铃声越发急促，催动着鬼物越发狂躁。
　　云中向身边一个衙役说道：“你先去外边搬救兵，快，趁现在我们还能挡一挡。”
　　那人点点头，连滚带爬地奔出大门。
　　施子敬已然疯狂，喊到：“别放过任何一个！”
　　云中苦苦支撑，勉力控制符箓，将众鬼挡在一定范围之外不能近身。
　　厉鬼踉踉跄跄在周围徘徊，不敢靠近。
　　施子敬失控一般不停地摇着鬼铃，县府的四周渐渐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大半个上空。
　　衙役们和云中苦苦支撑，即将体力不支。
　　有衙役一个接着一个死在厉鬼爪下。
　　云中颤抖着双手，尽力保持符箓的阵型。
　　但符箓形成的范围也在渐渐缩小，厉鬼层层围了上来。
　　她也快支撑不住了。
　　就在衙役杀得还剩几人之时，墙外突现火光！
　　瞬时从墙外射出数百支箭，呼啸过后，上百带刀武装军士冲进县府内，砍杀厉鬼。
　　救兵终于来了。
　　云中舒了口气，用尽最后力气，将符箓阵向外扩散推去。
　　金光闪过，厉鬼四碎。雷光散去，县府内顿时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烛火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