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卞怀玉微笑 ...
-
卞怀玉微笑:“你以为是茶里有毒,香里有诈对不对?”
宁颂思索了一下,紧紧盯着她,冷声:“你把毒涂在了杯沿?”
“聪明。”卞怀玉抽身走进内室,很快回来:“不过不是毒,是药。”
她淡声道:“放心,取完了血引,我会放你们走,我会给你们喂下药,忘记这一切。”
宁颂扭头看了一眼吴二柱,少年歪着头倒在了凳子上,眼睛都闭上了。
宁颂心里叹了口气,这少年看着瘦瘦高高,没想到如此弱不禁风。真是绣花枕头,空好看,中看不中用。
“废物。”卞怀玉取出一个小布包:“这点药量都扛不住。”
宁颂静静看着自己被五花大绑了起来:“你为什么不绑他?“
“你很吵。”卞怀玉淡淡睨了她一眼,把她的凳子撤了。
“……”她一下子栽到了地上。手心擦过地面,带来一阵刺痛,疼得皱眉。她被这般一折腾,手应该流血了。
她思索了会,突然发现身体微微有了些知觉。
为什么会有知觉呢?
宁颂皱眉,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她眼睛一亮,栽下来后恰恰靠在墙边,四肢被麻痹,只得晃动脑袋往墙上轻撞。
一根银簪子不堪撞击缓缓滑落,掉在了地上。
这药本就有凝血之用,四肢血液流速放到至缓,她刚刚一摔摔破了皮,流了点血,意外地发现恢复了些许。那多流点血呢…?
宁颂咬紧牙关,她的手被捆在身后,她蹙眉,刚刚流过血的手心在地面上用力一蹭。血本就才凝住,被她恶狠狠地撕开伤口,血一下子又淌了出来。
消逝的力气充溢进了四肢百骸,虽只有这些力气,也是够了。
宁颂努力挪了挪身子,卞怀玉不知道在想什么,直直看着某一处,眉眼舒开,带了些许柔情小意。
她任由绳子勒着疼,手心疼得发抖,心也直抽抽,她一把把簪子拽进手里。
她想起了卞怀玉起初说的话,抓住了关键点,皱眉:“血引?”
“是啊。”卞怀玉慢悠悠打开那个小布包,一件一件地给里面的刀具消毒。似是想到了什么,她脸上浮起了几分温柔笑意:“阿盛很快会来找我了。”
卞怀玉表情太过疯狂,宁颂提醒她:“他已经死了。”
她冷冷哼笑一声,指尖一转,银针直直对着宁颂的颈部:“闭嘴。别逼我动手杀了你。”
“你也快死了,对吧?”宁颂笃定,穿心透肺般的探究着看她的眼睛:“我知道,你不敢动我。”
卞怀玉沉吟半晌:“你不简单。”
宁颂全身一动不动,只是锐利地看着她:“作血引,需取活血。我说的应该没错。”
“……”
“我猜,你是在行巫术吧?”宁颂轻声笑了起来:“纪副将生于秋,亡于秋。你从别处听来巫术,说集齐秋之节气,与他同生辰人之活血,在月圆之时,烈火烹之,取未沸,半沸,全沸时之活血,画为阵法,写上姓名,八字,即可使人死而复生,逝者归来。卞姑娘,我说的是不是完完全全对上了?”
“聒噪!”卞怀玉恨恨地睨了她一眼,微微发抖的手暴露了极端暴怒的心情,她克制地闭了闭眼,转向吴二柱道:“他睡的死,我就先开他刀。”
卞怀玉开始一件件解他衣裳,还没解就察觉到不对,她蹙眉,把他衣襟扯开了些。
他在里面穿了软甲。
卞怀玉:“……”她退而求其次般的把他的宽袖往上一撸。
少年手腕洁白,青筋细细。一丝半点的杂垢都显得格外刺眼。
卞怀玉眯了眯眼,把袖子又弄的高了点儿。一小行墨写的小字映得格外清晰--
你中套咯。
她猛地抬头,少年不知道何时醒了,优哉游哉地与她对上视线,狡黠地笑了:“卞姑娘…?”
少年眸中闪动着些许挑衅与嚣张。眼尾微微挑着,似乎有点困倦地阖着眼,带了几分光风霁月的散漫。
宁颂也是没有想到他会醒,一时愣住了。吴二柱似笑非笑地冲着卞怀玉道:“怎么,不敢相信了?”
卞怀玉突然笑了起来,隐隐带了一丝疯狂:“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们二人的血,我非取不可!”
她随手从桌上拿过一散药粉,用尽气力往二人方向一挥。
吴二柱翻身一滚,一脚踹开凳子,飞身而出,借着力把宁颂扯过去,他抬了抬手,几支暗箭从卞怀玉没有碰过的另一个袖中飞出,稳稳地把卞怀玉的衣袖钉在了墙上,动弹不得。
“你输了。”
卞怀玉依旧瞪着他,咬牙切齿:“不就是几滴血么?我没有要你们的性命,你口口声声说是阿盛的朋友,为何还不肯救他!”
宁颂恢复了气力,虚虚地掩住自己的口鼻,跌跌撞撞地开了窗通风。她嗓音有点哑,但坚定道:“卞小姐,你与其说沉溺于爱人的死亡,你不如自己好好的活下去,好给九泉之下一个交代。”
卞怀玉泪如雨下地控诉道:“没试过怎么不行?!”
宁颂没有搭理她,自顾自道:“鬼神之说不过是控制人心的伎俩罢了,卞小姐,你日夜与药材打交道,你估计也听过一句话,‘是药三分毒’,可药再毒,还毒不过人心。纪公子中了毒箭,依旧为国奋战,最终因毒性扩散而亡。你说,他是希望看见你这般颓丧,以泪洗面,还是更喜欢看见你好好地活着?”
“人人为神奉上香火,恭敬地臣服跪拜,口中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赞美恭维的话,同时悄无声息地夹杂几分私欲。若是此生夙愿成了,便是磕了头又烧了香,千恩万谢地走了;若是未成,只便愤愤地把东西一扔,道一句‘神佛无欺’了。”
卞怀玉扭头冷笑,近乎固执:“我的事情,轮不到你插手,评头论足。”
“呵。”
少年懒懒靠着墙,笑出几分讥诮:“卞小姐,是人都说医者仁心,可你知不知道自己害死了别人?”
卞怀玉猛烈挣扎,奈何暗箭已经深深扎入了墙壁。她嚷道:“这怎么可能?!”
“月花。”吴二柱道“还记得么?”
卞怀玉的脸一下子褪去了血色,煞白煞白。
他笑了一下:“我也是后来听到的这个故事。月花是小门小户人家的闺女,因为恰好在夜里被你取了活血,偏偏又没了这段记忆,家里本与一户人家定下亲事,她被怀疑是夜会情郎,被浸猪笼了。”
“这,这不可能…”
吴二柱只是淡淡道:“信不信由你。”他扭头对宁颂道:“走了。”
走到院外时,他拾起一个小石子,从窗外一掷,借着一股巧力,把暗箭打掉了。卞怀玉像是没了力气,整个人像一摊泥一般瘫坐再了地上。
宁颂冲他一笑:“多谢。”
少年眼皮耷拉着,看起来像没睡醒,懒洋洋的:“不谢。”
宁颂冷不丁瞥了眼他的袖口。
他和她面对面站着,微微弓着身子,看清了她的小动作:“这是再普通不过的短箭,重要的是这个。”
吴二柱把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一个固定在小臂上的金属物件。看着极其精妙,构造奇特,里面还有几只暗箭蓄势待发。
宁颂不好细问,只是道:“不错。”
宁颂觉得他这个人很是熟悉,让人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忍不住想要攀谈一番。可是她的思绪告诉他他们不认识,他,吴二柱,于她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
她一抬头就看见少年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看,问道:“怎么了?”
吴二柱回过了神,以一种随意的口吻说:“觉得你很眼熟,好像在那里见过。”
他随口一说,宋茴也没有放在心上,附和着道:“也许是有缘分。”
吴二柱撑着伞,完完全全把两人笼在了阴影下。雨滴有节律地在伞面鸣唱着,再逐渐汇成细细水流,在边缘淌下,噼里啪啦,义无反顾地拥向大地。
宁颂拢了拢披风,在手掌哈了口气。春天还是有些冷的,她胡思乱想着,要是能裹着被子出门就好了。
突兀的喊声划破了这份岁月静好:“小姐!”
宁颂一愣,下意识地扭过头去看吴二柱,毕竟自己胡乱报了个姓名,她多多少少难免心虚。
少年也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打趣道般的挑眉。
宁颂没有吭声,只是笑了笑。她回应了一声:“我在这儿!”
檀溪同手同脚地跑到她面前,泪汪汪道:“小姐,我们看到你那么久还没回来,太着急了…您莫怪…”
宁颂无奈地看着她扒住自己不撒手,放弃挣扎:“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她吩咐道:“马车备了么?”
“备了备了!”檀溪应声,阿诚正半坐在马车上,握着绳子张望。
掀开马车帘回头看了眼那个巷子,微微一笑:刚刚那个少年悄无声息地运用轻功离开了。
洛京正是好风景。雨来的快,走的也快。空气里有着淡淡的新鲜草香。宁颂深深吸了一口气,唇弯起一抹弧度。
马车随着路面颠簸着,明春想起了什么,开口:“小姐,今天陆府来了帖子。”
宋茴“嗯”了一声,反应过来:“陆家?”
“对呀对呀。”明春道:“小姐您的朋友,陆小姐的生辰呀。”
宁颂有些为难。陆识欢是后日的生辰,她的爹娘刚刚对外说她重病未愈,这般前去会不会有所不妥?若是不去,陆识欢是她的挚交,她怕拂了陆家面子。
仔细想想,宁颂有些后怕。
陆识欢是她最好的朋友,但那场虚无里他们家也没有逃过被满门抄斩的命运,满门忠烈无一幸免。
朦胧幻境里,那日大雨倾盆,那股寒意深入骨髓,冻的人心里直发慌。陆家人被扭送到了刑场上,暴雨一下子把他们淹没。
宁颂永远不会忘记他们脸上的表情。无可奈何,绝望灰败。陆家人缓缓把头放在象征阴曹地府十大阎罗的树墩上,冷雨不止,他们剧烈地发着抖,不知是冷还是因为怕。
最可怕的往往不是死,而是等待。
午时三刻,刽子手猛饮一口烈酒,往刀刃上一喷。手起刀落,染上一抹鲜红,滴滴答答,仍在流淌。
最悲鹤影穿云过,犹送君王安枕词。一代忠臣,陨于刑场。
问斩后还魂爷依次搬走尸体,画面刺眼,让人不敢直视。
宁颂脸色微微发白,过了半晌才叹气道:“我去。”
水木明瑟,浮岚暖翠。
雨停了。
马车渐渐停在了宁府门口,明春先掀了车帘子,探身出去,扶着宁颂踩着踏凳走下来。
宁颂微微探头,瞥见门口恰恰停了另一辆马车,两个人缓缓朝她的方向踱步而来。
明春已经喊道:“老爷,夫人。”
宁颂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安,就被温时微抱了个满怀:“小满,玩的可还开心?”
“嗯。”宁颂心里浮起些许亲切,她回抱住了母亲,笑盈盈地歪头冲一边儿的宁忠喊道:“爹。。”
宁颂故作严肃,实则眼里的光一点也掩不住:“爹在。”
宁颂把脸埋在温时微怀里偷笑。
其实她要的很简单。河清海晏,和家人温馨地窝在一起,看着元日的烟花炸响,看满天繁星,看明月高悬,一块儿去看她最爱的山川湖海。
她也希望,有一天,有人可以义无反顾地奔向她。
哪怕只有一个。
宁颂把那点压抑的情绪压了下去,打了个哈欠。
宁忠注意到了她的表情,道:“你若倦了,用完晚膳后便回屋歇着吧。”
“好。”宁颂舒开眉眼,突然想到什么:“哥哥呢?”
温时微欣慰地笑道:“你二哥他升了大理寺丞,宿在大理寺看卷宗。”
宁颂只是点点头。
用过了晚膳,估计爹娘吩咐过,二房竟未来叨扰。不知怎的,她眼皮子也有些发沉。
宁颂拿剪子剪了段灯芯,寒月皎皎,烛泪绽花。她缩在床上,只留了一盏烛火,几乎是刚沾上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
雪簌簌的下着,雪粒子打在脸上有些疼。雪压折了院里的一枝红梅。
卞怀玉跪在院中的招魂阵前,一盏孤灯在深雪里明明灭灭。铜盆中纸钱只余碎片,火舌缓缓舔舐过纸片,蜷缩成温柔的弧度。
宁颂眨了眨眼,垂头看自己半透明的身体,雪从身体穿透,她试探地喊了声卞怀玉的名字,女子却一动不动。
看来是她只是一个旁观者。
狂风卷雪扑灭油灯,一双冰凉的手从卞怀玉身后环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