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清小白》斐未雨

1、转学生 清白的清，

　　2016年·夏·G市一中

　　九月的G市，加上阴雨天闷得让人喘不过来气，黏腻的空气粘在皮肤上，像糊了一层湿透的油纸。

　　G市一中高二（11）班的教室，陈兰在讲台上翻着花名册，嘴里也没闲着，喋喋不休的说着开学注意事项。

　　姜白栖在底下用笔在纸上的画着画稿，夏晴拄着脑袋在她旁边打哈欠，突然对上一个不太友好的视线。

　　“都高二了”，陈兰的视线精准的盯准在她们这儿，“某些同学也不看看自己考的那两儿，按照今年的分数线，二本都考不上！一天天的我都替你们愁得慌！”

　　一个班的人都没理她。姜白栖继续在纸上画画，夏晴甚至把头埋进了胳膊里。

　　“没皮没脸的，”陈兰冒出了这一句话，紧接着陈兰又开始说:“我说的话可没针对任何人啊，某些敏感的女生不要对号入座啊。”

　　陈兰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度:“好，来，让我们欢迎一下周清弋同学加入一下我们高二（11）班的大家庭！”

　　听到这个名字，姜白栖的笔尖顿了一下。

　　周清弋从外面楼道走进来，G市一中是开放式走廊，太阳直直的打在他身上，脑门儿上冒了一层薄薄的汗，校服领口解开了一个扣子。他个子很高，估计有187，校服底下也能看见薄薄的一层肌肉线条，单肩背着个红色匡威书包。

　　微分碎盖刘海儿底下的双眸含着笑，嘴角有两个酒窝。

　　“各位好，我叫周清弋。清白的清，弋取的弋”

　　干净的嗓音带着点劲儿劲儿的痞气，像刚喝完薄荷水嘴里又嚼了个口香糖。

　　班里安静了半秒，随后掌声炸开，伴随着一些人的欢呼声。

　　陈兰拍了一下讲台:“哎哎哎？你们干嘛呢！人家周清弋是杏林中学转过来的高材生，年级第一你们懂吗！要不是因为生病休学跟不上杏中的进度，怎么会沦落到跟你们一个班！”

　　“沦落”二字，她咬得很重。

　　她又补了一句:“都别给我犯花痴，向人家周清弋同学好好学习！”

　　姜白栖的画稿画完了。她抬头看了周清弋一眼——他正被前排男生拽着问话，笑的张扬又肆意，余光从人缝里看过来，不偏不倚，落在她脸上。

　　只一瞬。

　　姜白栖就立刻把目光收回去。

　　下课后姜白栖跟夏晴出去接水，周清弋坐在姜白后面，位置是最后一桌。回来时她们的位置被堵的水泄不通，一群人堵在周清弋的桌子前，问他杏中食堂好不好吃，转学考试难不难，打球厉不厉害。

　　周清弋很有耐心，慢慢的回复他们问题。

　　夏晴咬着杯沿说:“你看，这位转学生人缘可以呀。”

　　姜白栖没接话，默默地把水杯放回桌角。

　　第二节课是自习，值班班干部坐讲台，今天刚好轮到夏晴。教室里有人在窃窃私语，不算吵，夏晴没怎么管。

　　“咚——。”

　　后面有什么东西掉地上了。

　　姜白栖在看小说，没回头，手指还按在书页上。然后肩膀被人从后面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同学，”那道声音压的很低，带着些散漫的笑意，“捡一下笔呗。”

　　姜白栖弯腰。桌边躺着一根白色按动笔，她有一支同款不同色的，捡起来回头放到他桌上。

　　周清弋单手撑着头，眉眼弯弯的看着她。

　　“谢谢啊姜同学”

　　姜白栖没理他，转回去坐直。

　　下一秒陈兰尖锐的声音从后门传来:“姜白栖！谁让你扭头说话的？”

　　夏晴从讲台上站起来:“老师，她就帮同学捡了个笔。”

　　“我没说你是吧？值班班干部值日不作为，你想违纪吗？”

　　周清弋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怪我，老师，我让人家帮忙的，您别骂她们。”

　　陈兰顿了顿，语气软了软:“你们看看人家周清弋，多善良啊？还为你们说话！”

　　紧接着话头一转:“姜白栖跟夏晴，你们两个放学留下来打扫卫生！”

　　姜白栖的手用力的捏了下书角，没反驳，也没看陈兰。

　　去年冬天之后，她就习惯了。陈兰看她的眼神算不上友好，仿佛一把利刃，架在她和夏晴的脖子上。

　　那是寒假前最后一天的事儿。

　　　那天放学，姜白栖绕了一条小路去妈妈的童装店帮忙。路过巷子口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不正常的动静，从小跟姜酋耳濡目染的她瞬间提高了警惕——为首的男人高壮，身后跟着三两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混混，最里面靠墙站着的女生戴着耳机嚼着泡泡糖，被堵的无路可退。

　　为首的男人叫陈世，他伸手想摸女生的脸，被一巴掌拍开了。

　　“哎吆，还挺烈？”陈世不仅不恼反而笑了，“你怎么知道哥就喜欢这一款的？”

　　后面的男人还附和道:“世哥，这么冷的天这又没人，把她衣服.扒.了，直接办了不好吗？跟她费什么话。”

　　姜白栖在巷子口举着手机录了几分钟，然后弯腰捡起半块砖头抡过去刚好砸在陈世裆部。接着她冲进去拽住那个女生——夏晴，之后拔腿就跑。

　　后面一群人追了半条街，还好她提前报了警。

　　后来在警局做笔录时，她们才知道陈世就是陈兰的弟弟。警察翻出他聚众斗殴的旧账，数罪并罚一共判了两年。

　　姜白栖打电话叫来的姜归——她跟夏晴都没勇气跟妈妈说。

　　从派出所出来时，陈兰站在门口，眼睛死死盯着她们两个，一句话没说。

　　但那一眼比任何难听的话都要可怕。

　　从那之后，陈兰再也没正眼看过她们。每一次找茬、每一次阴阳怪气、每一次挨罚、挨训都是在重复那一眼——“你们害了我弟弟。”

　　夏晴因为这事儿觉得愧对于姜白栖，但姜白栖从没后悔过，即使再来无数次她还会选择那样做。

　　只是有些事儿的重量，远比那砖头要重。

　　————

　　陈兰走了。教室里安静下来，姜白栖合上小说打开一个新的画本，看到第一页空白处，下意识的写了三个字。

　　“周清弋”

　　写完才反应过来，立马拿笔划成一团黑。

　　真烦，莫名其妙的写他干什么。

　　————
　　下课了，她们两个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没离开座位。

　　夏晴凑过来，用气声问:“你跟那个新来的，嘶——周清弋？之前认识？”

　　“不认识。”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你眼神才不对劲。”

　　夏晴撇了撇嘴，没再追问。

　　但姜白栖自己知道，他一走进来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周清弋。他哥发小，按道理说应该上高三，她爸生前最喜欢的那个小子，她家里的碗筷永远有他一份。

　　只是他去国外治病一年没有出现了。

　　现在一点征兆都没有的出现在她的班级，做着客套的自我介绍，说着客套的话，仿佛他们从来没认识过。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刚刚开学就体测八百米，今天刚好是姜白栖来例假的第一天。

　　她跑了一圈就开始冒冷汗，夏晴是体育生，体训教练刚好是她们班的体育老师。但还是放慢步子跟在她身边，后来被体育老师吼了一嗓子“夏晴你在这儿冲刺呢还是学习老奶奶散步呢？跑起来！”夏晴没理。

　　下课后，同学们都陆陆续续的背起书包回家了，姜白栖坐在看台上捂着肚子等夏晴训练结束。

　　反正也要打扫卫生，晚点回去又没什么。

　　等夏晴下训后，她也缓的差不多了，跟着夏晴去了趟小卖部，夏晴拿了两瓶冰水，又想到姜白栖情况特殊又放下去了一瓶，结果结账出来后才发现姜白栖拿了一瓶冰镇的茉莉茶。

　　“你来例假不是不喝冰的吗？”说罢夏晴灌了一口水。

　　“不是给我的。”姜白栖回，这个是给周清弋的，他肯定没走。

　　夏晴没细问，到了教学楼门口，她把书包扔给姜白栖，“小白，我去冲个澡，很快，你先上去吧。”

　　姜白栖接过书包，应了一声，她爬了四楼终于到了高二（11）班的教室门口。

　　他果然还在。

　　少年低着头，摆弄着桌子的位置，他没上体育课，在教室里帮她们收拾卫生，察觉到有人来了但没抬头。

　　“不好意思啊，都怪我让你们挨罚了，我帮你们一起值日。”他的声音又换了一个调调，虽然温柔但依然痞里痞气。

　　“清弋哥，就我自己。”姜白栖说。

　　周清弋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他，那双棕色的眼眸深不见底，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怎么？认识我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儿？为什么不承认我们认识？”

　　夺命三连问。

　　姜白栖没着急回答，显示走过去将手中的冰饮料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一一回答他的问题:“不怎么，不丢人 ，没不承认。”

　　之后又补充了一句:“中奖兑的，我一个人喝不了两瓶。”

　　“行，谢谢姜白栖妹妹，教室我弄完了，要不要一起回家？”

　　“不了，我还要等夏晴，一会儿我哥也会过来接我们。”说罢，她就趴在了桌子上。

　　周清弋注意她的动作:“怎么了？不舒服？”

　　少女软软的声音传到他的耳朵:“没有，肚子有点疼。”

　　周清弋走了。

　　姜白栖刚要迷糊睡着，夏晴火急火燎的过来:“不好意思啊小白，臭教练说最近有个比赛今天要加练，估计要很晚，姜归哥来了吗？你们先走吧。”

　　“没事儿，你自己回家注意安全。”

　　夏晴拿走书包，看着教室这么干净不由自主的感叹了一句:“你这速度可以啊，打扫的挺干净。”

　　说完，姜白栖还没来得及跟她解释，人就消失了。

　　她艰难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到桌子下面，背起书包下楼。

　　姜白栖站在公交站台边儿等姜归，肚子一阵一阵的抽搐，疼的她脸色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