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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泥潭暗涌 ...

  •   杜全将身子躬得更低,语气却十分肯定:“千真万确,老爷。咱们的人亲眼看见金吾卫的仪仗护着马车进的廷驿,虽未见到正主露面,但旗号、关防都对得上,驿丞也确认了,来的正是都御史宋大人。”

      杜今财盯着跳跃的烛火,沉吟片刻,那抹惊疑慢慢被压了下去,转而化作一声冷哼:“罢了,来便来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惬意地呷了口浓茶,仿佛方才的惊疑只是沾衣微尘。“一个区区四品都御史,带十几个护卫,摆明了是走个过场,给朝廷和饿死的刁民一个交代。魏大人早打点好了上下,他便是想查,又能查出什么?查得到谁的头上?”

      语调渐缓,地头蛇的底气重新盘踞。就算这宋明轩命大未死,到了碧云镇,是龙得盘,是虎得卧。京城的手再长,伸到这灾荒之地,总要沾泥折力。

      “先备上好酒好菜,按往年的规矩,备上一份‘辛苦钱’。”杜今财吩咐道,“把人哄舒服了,打发走便是。”

      杜全却面露迟疑:“老爷,小的听闻这位宋都御史…在京中素有清直之名,万一他不肯收,甚至…”

      “甚至什么?”杜今财眯起眼。

      “甚至一根筋,非要查个水落石出…”

      杜今财沉默片刻,指腹缓缓擦过温热的杯壁,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那便让他…”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淬着寒意,“有来无回。”

      话音未落,密室厚重的石柱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似是被惊吓到的抽气声,紧接着是衣料匆忙摩擦的窸窣。

      杜今财脸色骤变!

      杜全反应更快,厉喝一声:“谁?!”身形已如猎豹般扑向石柱后方。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

      杜全的手已如铁钳般扣住那人的肩膀,却在一瞬间僵住,愕然道:“小、小姐?!”

      杜今财几步抢上前,只见女儿杜雨脸色惨白地倚在柱后,单薄的寝衣外只仓促披了件外袍,正惊惧交加地看着他,身子微微发抖。

      “你!”杜今财又惊又怒,一把拽住她手腕,“身子没好利索,不在房里静养,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

      杜雨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却猛地抬起头,眼中含泪,声音带着绝望的哀求:“爹……我、我都听到了……求求您,把那真的粮食拿出来吧!外头……外头到处都是饿死的人,太可怜了……求您发发慈悲,救救他们吧!”

      “你懂什么!”杜今财猛地甩开她的手,怒不可遏,“这种事情你就当没听见!不想让你爹死,就给我把嘴闭上,永远别再提!”

      “敢做却不敢听吗?”杜雨被他的粗暴激起了罕见的倔强,泪珠滚落,“您这样对待百姓,搜刮他们的救命粮……您、您不配当父母官!”

      杜今财如被踩了尾巴的猫,额角青筋暴起,嘶声道:

      “我早年难道没有兢兢业业、为民请命?可到头来呢?一贬再贬,从江洲巡抚被踢到碧云镇做巡检!你娘……就是跟着我一路颠沛,熬干了身子才去的!”

      他逼近女儿,眼中翻涌着怨毒与疯狂:

      “如今我能爬回巡抚的位置,你以为靠的是清正爱民?……是学会闭眼,是该拿的绝不手软!”

      “这世道早就烂透了!你想让我当清官?那就等着全家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他指向窗外无尽的黑夜:

      “你看看——哪一片云是干净的?哪一座山见了青?!在这泥潭里,想活,就得比他们更黑!”

      杜雨被他眼中的绝望与戾气压得哑然失声,只剩泪水滚落。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父亲扭曲面孔下的裂痕与挣扎。

      “回去!”杜今财背过身,声音疲惫而冷酷,“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哪里也不准去!杜全,送小姐回房,加派人手看好了!”

      “我自己会走!”杜雨猛地推开要来搀扶的杜全,用尽力气站起身,摇摇晃晃。她看着父亲僵硬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声音破碎地问:“那……唐公子呢?他……您把他如何了?”

      杜今财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没有回头,声音干涩:“落在摄政王那个活阎王手里……还能有什么好下场?怕是……早就没命了。”

      杜雨如遭雷击,本就苍白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眼中那点微弱的、支撑着她的光亮,倏然熄灭,只剩下死灰一片。

      她没再说话,也没再看任何人,像一具抽空了灵魂的偶人,踉跄着,一步一步,自己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密室。

      石室重归死寂,只剩下杜今财粗重的呼吸,和杜全小心翼翼不敢发出的声响。

      良久,杜今财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暴怒与悲怆的神情已然敛去,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阴沉。他看了一眼女儿离去的方向,又看向杜全,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看好她。另外……给魏大人的密信,再加一句。”

      ——

      夜色深沉,碧云镇。

      饥荒蔓延,镇上的客栈酒楼早已歇业,门扉紧闭,唯有镇东头的官家“廷驿”还亮着灯火。此地专为接待往来公干的朝廷官员而设,虽不比京城驿馆奢华,倒也庭院整洁,屋舍宽敞,在这荒年乱象中算是一处难得的清净安稳之地。

      顾沉宴已换了一身干净墨色常服,外罩玄色暗纹氅衣,靠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烛光映着他依旧苍白的脸,眉宇间带着重伤未愈的倦色,但眼神清明锐利,精神比白日好了些许。

      桌前坐着一位年约四十、面容端方、一身文官常服的中年男子,正是随行的监察都御史宋明轩,素以清廉刚正著称。

      行云一身利落蓝衫,垂手立于案前,正低声禀报。“账册信函均已封存,另搜出与北疆商人往来密信三封。”

      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另外,谢大人从京中传来密信,根据张尤供词与账目笔迹对比,他所言的‘李大人’,已查出——”

      话音未落,房门被“咚咚”叩响。

      “谁?”流水瞬间警惕,按剑问道。

      门外传来小厮谄媚的声音:“各位爷,小人来送些吃食!”

      流水看向顾沉宴。顾沉宴眸光微动,无需言语,已起身悄无声息地移至里间屏风之后。

      流水朝宋都御史使了个眼色。宋明轩会意,起身坐到了顾沉宴方才的位置上,随手拿起桌上一卷账册,作出翻阅姿态。

      “进来。”流水沉声道。

      门被推开,一个矮胖的中年小厮端着硕大木盘,点头哈腰地进来。盘内盛着四五个热气腾腾的菜肴,竟有鱼有肉,甚至还有一壶酒,在这饥荒之地显得格外扎眼。

      “各位京爷辛苦,”小厮将菜肴一一摆上桌,笑容可掬,“这些都是杜大人特意吩咐厨房准备的,让小的务必伺候好各位爷。杜大人说了,碧云镇穷乡僻壤,没什么好东西,还请各位爷将就着用些。”

      流水看着那满桌油光发亮的肉菜,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那小厮摆完菜却不急着走,一双小眼滴溜溜地在行云、流水和宋都御史脸上打转,似在观察什么。

      “还不退下?”流水不耐地冷喝。

      “是是是,”小厮忙不迭地躬身,嘴上却道,“杜大人还嘱咐了,各位爷若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小人一定安排得妥妥当当。”

      宋都御史头也未抬,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官处理公务时不喜打扰。若无要事,不必再来。”

      “是,小人明白,明白!”小厮连连应声,这才倒退着出了房门。

      流水立刻上前将门闩好,又侧耳细听片刻,确认脚步声远去且四周无人窥探,才转身,脸色铁青:“好个杜今财!手都伸到廷驿里来了!明目张胆地窥探!”

      顾沉宴自屏风后缓步走出,目光落在那桌丰盛得近乎奢侈的饭菜上,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杜大人,倒是舍得。”

      流水冷哼一声:“看这阵仗,他们恐怕还不知道王爷亲至,只当是宋大人带了几个金吾卫来例行巡查。若知道是王爷在此,怕是要把家底都掏空来‘孝敬’了。”

      他们此行轻装简从,对外只宣称是朝廷派了都御史宋明轩率一小队金吾卫前来督导赈灾事宜,刻意隐藏了顾沉宴的行踪。

      宋明轩已起身,让出主位,对顾沉宴道:“王爷伤势未愈,还请坐下说话。”

      顾沉宴也未客气,重新落座,示意行云继续。

      行云接上先前的话头:“根据谢大人所查,张尤所言的李大人,十有八九是吏部郎中李维锋。暗羽队已对其十二时辰轮值监控,其最宠爱的外室亦已暗中接至安全处,好生‘安置’。”

      顾沉宴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桌面:“此镇水深,牵涉的官吏,恐不在少数。”他转向宋明轩,“明日,劳烦宋大人带两名机灵的金吾卫,扮作南下行商,去受灾最重的几个村子暗访。听听百姓口中,他们的‘父母官’究竟是何模样,都做了哪些‘好事’。”

      宋明轩拱手,正色道:“下官领命,定当详查。”

      “行云,”顾沉宴又道,“你暗中随行,务必护宋大人周全。”

      “是。”行云领命。

      随即宋明轩看窗外天色已晚,不便打扰,就行礼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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