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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惹来祸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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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雨声渐沥,昏黄的烛光在男子眸中跳跃,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温若宁站在原地,素手仍搭在窗棂上,指尖沾着夜露,冰凉刺骨。她面上并无被撞破的慌乱,只缓缓转过身,裙裾在青砖地上扫过细微的声响。
“醒了?”她语气平淡,仿佛方才谈论要将他丢去京兆尹门口的人不是自己。
男子撑臂坐起,腹部的伤口因这动作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眉峰微蹙,却未哼一声,只抬眼看向她。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太过锐利,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与压迫,即便重伤未愈,那股无形的威势仍让温若宁心头微凛——此人绝非寻常官员。
“这是何处?”他开口,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字字清晰。
“药王谷。”温若宁走近两步,烛光将她清丽的侧影投在帐上,“你伤得很重,昏倒在碧云山道上。”
男子眸光微动,扫过屋内陈设——竹制书架堆满医典,墙角药炉余温未散,空气里弥漫着苦艾与檀香混合的气息。
似在确认这是否真是医家之地。
温若宁心下微嗤——疑心病还挺重。
“你是何人?”他目光转回,阴鸷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她。
“萍水相逢,何必留名。”温若宁淡淡道。
男子低笑一声,笑声里淬着寒意:“你既救了我,我总该留名,日后好‘报答’这救命之恩。”
“不必。”温若宁迎上他的视线,语气疏离,“你我交集,到此为止。”
男子眸底寒光一闪。
这女子……成功惹怒他了。
换作平日,她此刻已是一具尸体。
温若宁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却毫不畏惧,反而往前一步,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知道为何不能留你么?”
男子挑眉,等她下文。
“数年前,谷中有弟子救了个朝廷的人。”她声音清冷,如碎玉击冰,“悉心照料三月,那人伤愈离去,不日转头便带人围了谷,将一众弟子格杀。”
男子轻笑:“然后呢?”
“然后?”温若宁眼神骤冷,“我不想步那位师兄的后尘。”
她话中嘲讽,如针尖刺骨。目光落在他染血的锦袍上:“恩将仇报之事,朝廷的人做起来,很是得心应手。”
“你如何断定,我便是朝廷中人?”他忽而问道。
温若宁瞥了一眼他搁在一旁的染血外袍:“云锦内衬,缂丝暗纹,便是这中衣的料子,也非寻常富户能用。更遑论你发间那枚玉冠——”她顿了顿,“虽沾了血污,但雕工是内造样式,民间不敢仿,也仿不出这等规制。”
男子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衫,眸色倏然转深,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危险的意味:“这衣裳……是何人所换?”
“是我。”温若宁答得干脆,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尚可。
男子周身气息骤然一冷,盯着她的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温若宁迎上他的目光,面色平静无波:“不脱衣,如何清理伤口、止血上药?你若介意这个,当时便不该昏得那般彻底。”她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既已醒了,便请速速离开。药王谷清净地,不想招惹是非。”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药王谷弟子匆匆推门而入,神色慌张:“三师姐!外面……外面来了好多金吾卫,正在与大师兄交涉!”
温若宁倏然转头看向榻上男子:“你是金吾卫的人?”
男子未答,只扯了扯唇角,那笑容阴冷潮湿,如毒蛇吐信。
“弟子说,他们言语间很客气,说是……来接人。”弟子话音刚落,门外已传来人声。
率先踏入的是个身着靛蓝劲装的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眉目清朗,腰间悬着药囊——正是药王谷大弟子陵游。
他身后跟着一行人。
为首那人一身金吾卫制式玄甲,肩吞狰狞,腰佩横刀。他面容刚毅,剑眉星目,此刻却眉头紧锁,眼底满是焦灼与自责。
一进门,他目光便锁定榻上男子,旋即单膝跪地,抱拳沉声:
“大人!属下救驾来迟!请大人恕罪!”
大人?
温若宁心头一震,眸光骤凝。
这镇子上前几日确有传闻,说是京城来了个姓宋的都御史大人巡检赈灾一事,莫非这个人是都御史?可这人,通身的气派……
说不上,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榻上男子终于缓缓开口,嗓音仍低哑,却多了几分威压:“事情办妥了?”
“是!”流水低头,压低声音,“我们的人已得手,就在镇上廷驿内,等大人汇合。”
榻上男子颔首:“准备走。”
“大人,您的伤……”流水急忙起身搀扶,瞥见了自家主子腹部洇血的绷带,顿时怒目,“魏千照那狗东西!只会使这些阴损——”
“好了。”男子淡淡打断。
流水立刻噤声,只狠狠咬牙。
魏千照?
温若宁指尖微微一蜷——魏千照此人是现任军储司统领,魏太后亲侄。
此人和朝廷要臣有纷争,他的身份定不简单。
而军储司……那个地方……
思绪翻涌间,流水已从怀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锦袋,双手奉给陵游:“一点心意,答谢贵谷救治之恩。”
陵游接过,神色温和:“医者本分,将军不必客气。药王谷虽隐于世,但救死扶伤,乃我等天职,说到底还是我师妹医者仁心。”
“医者仁心?”那男子忽而低笑一声,目光扫过温若宁,那笑意未达眼底,满是讥诮。
温若宁心下冷哼——此人身份尊贵,金吾卫亲自接驾,必是朝中手握实权的高官,恐怕是奉旨巡查的御史或钦差一类。
但性情阴鸷难测,绝非可合作之人。
还是速速撇清为好。
“既然大人的人已至,”她上前一步,语气疏离有礼,“我等便不多留了。山路难行,还请小心。”
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流水为男子披上玄色披风,小心搀扶。二人刚踏出春雨阁门槛,异变陡生!
“嗖——嗖嗖——”
破空之声骤起!数十支箭矢如蝗虫般射入院中草地,钉入泥土,尾羽剧颤!
“敌袭!”陵游厉喝,瞬间拔剑,“守卫队防御!保护药圃!”
药王谷弟子多为医者,不善武斗,此刻顿时慌乱。陵游率十余名护卫弟子结阵挡在前方,剑光交错。
夜色中,数十道黑影自墙外翻入,为首之人身材矮壮,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闪着凶光。
“把人交出来!”他狞笑,手中鬼头刀直指陵游。
温若宁蹙眉,冷冷瞥向那男子——果然惹来了麻烦。
她唇角微勾,语带讥诮:“大人好大的排场,竟能招来这般阵仗。”
男子不语,只眸色幽深地看向院中,仿佛眼前刀光剑影不过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陵游横剑在前,护住身后弟子,沉声问道:“阁下与我药王谷有何渊源?为何再此生事?”
那矮壮头目三角眼一眯,刀尖转向温若宁与清韵的方向,粗声喝道:“少废话!赶紧把人交出来!”
“你们找何人?”陵游虽然不怕事但也不想招惹是非。如果对方来找身旁这位“大人”,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周旋。
只见那头目从怀中掏出一个画像,把画像展开面向陵游道,“说,这女的!是不是你们药王谷的!”
陵游目光落在画像上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画中女子的眉眼轮廓与温若宁七八分相似——不过画像中的女子半边脸颊被轻纱掩去。
他压下心头异动,面上仍端着平静,指尖轻轻扫过画像边缘:“荒灾时药王谷弟子多在外义诊,轻纱遮面是为防染疫,单凭这半张脸的画像,在下认不出是否为谷中之人。”
温若宁站在暗处,听着陵游的话,掌心已沁出薄汗。
方才画像展开的瞬间,她便已心头一骤。
——是冲她来的?!
她面上不显,袖中指尖却已悄然扣住三枚淬了麻沸散的银针。
心底飞速盘算:她平日深居简出,即便出谷行医也会轻纱遮面,鲜少与人结怨。
药王谷虽有名声,但江湖与朝堂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若说是为财,她明面上不过是个普通医女;若说是为仇……此人却不知晓她名字。
除非……
她脑中蓦地闪过那卷冰凉的画轴。
而此时,清韵站在温若宁身侧,目光触及那画像时呼吸一滞——那眉眼,那轮廓,分明就是若宁!
她急忙侧身,凑到温若宁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若宁,来者不善,你快从后堂暗道走,先避一避!”
温若宁却轻轻摇了摇头。
躲?
今日能躲,明日呢?这些人既已寻到药王谷,拿得出画像,便是认准了她在此处。
她若一走了之,留下谷中师兄师姐面对这群虎狼之徒,岂不是更将他们置于险地?
身侧男子的眸光一动,他站的地方离她不远,方才那个女大夫和她对话他听到了。此时他目光落在她瞬间绷紧又强行放松的肩线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心中已有答案。
原来是她。
药王谷的三弟子,温若宁。擅毒,精医,传闻中能用一味药救人,也能用一滴水杀人。原来长这般模样——清冷如霜,临危不乱,倒有几分意思。
院中骤然一静,只余夜风卷过箭羽的细微嗡鸣。
男子原本冷眼旁观,此刻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有趣。
他因有重伤,靠流水搀扶而立,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翻涌,周身却散发着一股事不关己的淡漠。仿佛眼前这场因他而起、又陡然转向的杀局,不过是夜色中一出突然变调的戏。
而戏台上最引人注目的主角,此刻正一身素衣立于廊下,面若寒霜,眸似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