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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正式入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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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官道,单调的声响在耳边萦绕了整整五日。
温若宁靠在马车内壁的软垫上,膝上摊开的西域药典已许久未翻动一页。指尖停留在“天堇草”与“赤血棘”那艰涩的图谱旁——这两味几乎绝迹于中原的奇药,是化解蚀骨散寒毒的最后关键,也是她此刻必须找到的东西。
五日舟车劳顿,筋骨皆乏。直到远处天际泛起第一线鱼肚白,车身猛地一顿,碾过最后一道明显的土坎,温若宁才缓缓睁开眼。
巍峨的晟京城门,如同沉睡的巨兽,沉默地矗立在渐渐散去的薄雾尽头,轮廓在晨光中愈发清晰坚硬。
到了。
晨光熹微,街道上已有早起的行人和商贩。
温若宁轻轻掀起帘帷一角,熟悉的街景夹杂着陌生的人潮扑面而来。她目光飞速扫过,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隔了一条街的转角,那块熟悉的“月安堂”药圃匾额映入眼帘。
此处便是踏月阁在京城中的分销药圃,也是雪棠驻守的据点。
马车继续前行,距离药铺越来越近。
温若宁静默一瞬,对骑行在侧的赵护语气诚恳道:“赵护,我忽感不适,许是连日颠簸,气血有些凝滞。前方似有药铺,可否容我下去抓两味药,稍作调理?”
赵护闻言,勒马靠近,语气尊敬却带着警惕:“温姑娘哪里不适?需要什么药材,属下派人去买便是,何须姑娘亲自下车。”
温若宁也不争执,从随身行囊中取出纸笔,快速写下几行字递给他,面色平静道:“劳烦您遣人按方子抓取。”
赵护接过药方,只见上面果然写着“白芍三钱,当归二钱”等常见药材,确是调理气血的寻常方子,无任何可疑之处。
“只是劳烦赵护,遣人抓方子时还请查看一下成色,剂量也需精准,一钱半钱都错不得,以免药性相冲。”温若宁看他无怀疑之色,开口补充道。
赵护略一沉吟,心道金吾卫这些粗汉抓药或许真会出错,耽误了姑娘病情反而不美。何况一路行来,温姑娘确实安分。
“还是有劳姑娘亲自走一趟,免得出了差错,”他补充道,“属下陪您过去。并非不信姑娘,只是职责所在。”
温若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计划得逞的微光,面上却依旧平和:“赵护言重了,理应如此。”
她下了马车,赵护带着两名金吾卫紧随其后,但保持着三步距离。一行人走到月安堂门前。
药铺刚开门不久,柜台后一个伙计正在整理药材。温若宁径直走向柜台,声音清晰却不高:“掌柜的,可有七年生的远志?要根茎完整,心窍未损的。”
柜台后的帘子一动,一个穿着橘色衣裙、梳着双丫髻的少女快步走了出来,正是雪棠。
她一眼看见温若宁,眼睛瞬间瞪大,脱口而出:“小——”
话音未落,她目光已扫到温若宁身后按刀而立的金吾卫,声音硬生生刹住,迅速改口道:“——小点声!后堂有病人在静养施针呢!这位姑娘,您要看什么?”她眼神急切地在温若宁脸上扫过。
温若宁将手中药方递过去:“我来抓药,劳烦照着这个方子抓,剂量务必精准。”
雪棠接过方子,一边示意伙计去称药,一边状似随意地问温若宁,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暗藏机锋:“姑娘,这方子里有当归,您服用当归可会心悸过敏?”
温若宁指尖在柜台面上轻轻划过,语气如常:“不会。我体质平和,只是近日旅途劳顿,风寒偶侵。”
雪棠点点头,又从柜台下拿出一包配好的药粉:“那这味朱砂安神散,需得干燥隐秘之处,你妥善存好。”
温若宁目光平静地迎上雪棠的视线:“明白了,多谢。”
雪棠明显松了口气,手下抓药的动作更快了几分。
她将包好的几包药递给温若宁:“您的药,承惠,三两三钱银子。”
同时,她手指几不可察地在柜台上点了三下,又划了一下。
温若宁接过药材,又道:“再要几只白鼠,试药用。”
雪棠点头:“稍等。”转身从后堂取出一个小巧竹笼,里面三四只白鼠正窸窣活动,“这些性子还算温顺,姑娘小心别被咬着。”
温若宁接过竹笼付了钱:“有劳。”
雪棠看着她,轻声补了一句:“即便是试药,也请姑娘……万事小心。”
温若宁眸光微动,已然会意。付过银两便转身离开。
雪棠站在柜台后,目送温若宁在金吾卫的随行下离开药铺,走向马车,手指在柜台下悄悄握紧,眼底满是担忧,却又有一丝如释重负——
至少,小姐无恙,也能传递消息。
马车再次驶动,融入京城清晨的车水马龙。温若宁靠在车厢里,缓缓松口气。
京城,她终于到了。
第一步,也终于迈出去了。
她静静望着窗外,将沿途街景一一刻入脑海。马车驶过几条繁华街巷,又穿过一片井然肃穆的官署区域,平稳经过一处气派的朱漆大门——“廷驿”二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温若宁的目光在那牌匾上停留一瞬,眉心微蹙。马车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继续向前,渐渐远离了廷驿所在的那条街。
她敏锐地察觉到方向有异,转身看向车外策马缓行的赵护:“赵护,不是去廷驿吗?方才已经走过了。”
赵护迎着她的视线,神色如常,声音平稳无波:“温姑娘,我们去的是摄政王府。”
温若宁心下一凛,声音却依旧平静:“据我所知,三司会审的相关人员都该暂居廷驿,等候传召。这是规矩。”
“是规矩。”赵护颔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辩的笃定,“但王爷有令,您抵京后直送王府。王爷说……有更要紧的事,需姑娘费心。”
更要紧的事。
温若宁微微一怔,随即,一丝冰冷的了然漫上心头。
是了。
她怎么忘了,于他而言,自己即便不做人证,恐怕凭借已有的证物跟他的手段,也可将几个为首的贪官污吏绳之以法,但是他体内的毒,恐怕是等不了。
心念电转间,她已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复杂的思量,声音听不出波澜:“我明白了。”
也好。
王府是龙潭虎穴,却也是此刻离他最近的棋盘。只是,入局之后,想再传递消息,怕是更难了。
马车并未驶向王府正门那气派喧腾的朱漆大门,而是沿着高墙绕了半圈,拐进一条清净的侧巷,在一处不起眼的黑漆角门前稳稳停下。
门前只静静候着两人——管家夏桑,以及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厮。再无旁人。
赵护上前,对夏桑抱拳低语几句。夏桑面色沉静地点点头,随即看向已自行下车的温若宁,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恭谨,丝毫不因这低调的入口而有半分怠慢:“温姑娘一路辛苦,王爷已吩咐过,请随我来。”
她微微颔首,并未多言,随着夏桑步入角门。
门内是一条清幽的碎石小径,两旁竹影婆娑,与府外喧嚣恍若两个世界。夏桑引着她,避开了主要园景和可能人多眼杂的路径,七拐八绕,脚步不停,却将沿途关键的方位低声告知:
“温姑娘,这边向东是花园,西南角是厨房所在……那边几处院落是府中另外几位姑娘的住所……”他语速平缓,只做必要说明,不多一言。
温若宁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淡淡瞥了一眼,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荒谬的念头:几位姑娘……呵,坊间那些关于摄政王府美人环绕夜夜笙歌的传闻,倒也不全是空穴来风。
最后,他指向远处林木掩映中露出一角飞檐的楼阁:“那是王爷的居所玄清阁。若无王爷亲自传召,任何人不得靠近打扰。”
温若宁顺着他的指向看了一眼,那楼阁静谧,隐在深树之后,确实符合顾沉宴喜静且防范严密的性子。她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一处独立的小院出现在竹林尽头。粉墙黛瓦,整洁非常,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竹苑”二字,笔迹清隽。
最让温若宁目光微亮的是,院中不仅屋舍雅致,更有一片明显新平整过的空地,光照充足,旁边设有石台与木架,专为晾晒药材所用。墙角一隅的土壤也被细心翻松过,泛着湿润的深色,显然是为栽种药草预备的。
“王爷吩咐,给姑娘寻个清净宽敞的院子,方便您起居,也便于……调理所需。”夏桑的话语依旧谨慎,将“为他配药解毒”之意隐含在“调理所需”四字中。
温若宁环顾四周,对此处安排颇为满意,至少在这方面,顾沉宴并未苛待她。她语气疏淡却清晰:“有劳夏管家,此处甚好。”
夏桑略一沉吟,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二人听见,语气也带上了前所未有的严肃:“温姑娘,王爷还有一句话,命夏桑务必带到。”
温若宁抬眸,静待下文。
“王爷严令,”夏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您为他调理之事,绝不可泄露于府中任何无关之人耳中。请姑娘务必谨慎言行,勿露丝毫端倪。”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温若宁,无形的压力随之弥漫:“此事关乎王爷安危,乃至朝局稳固,其中利害,姑娘是聪明人,当深知轻重。”
温若宁面上波澜不惊,迎着夏桑审视的目光,同样清晰地回答:“夏管家放心,民女心中有数。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有分寸。”
“姑娘明白便好。”夏桑见她应答得体,神色稍缓,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模样,躬身一礼,“那夏桑便不打扰姑娘休息了。院中一应物事都已备齐,姑娘可自便。若有任何需要,可随时差人来寻我。”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带着那小厮,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沿着原路离开了。
竹苑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外界的窥探与纷扰暂时隔绝。
温若宁独立院中,晨光透过竹叶缝隙,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投下细碎光斑。她缓缓吐了口气。
京城,摄政王府,竹苑。
新的棋局,已然在她踏入这扇角门时,悄然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