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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大理寺卿 ...

  •   晟京城,西直门外。

      三昼夜马不停蹄,风尘几乎浸透玄氅。顾沉宴勒马于护城河前,抬眼望向巍峨城门,面色在晨光下透出一种久违的、近乎冷玉的苍白。

      流水紧随其后,同样满身尘灰,眼底带着连日紧绷的疲色。

      城门洞开处,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一骑当先而来,马是通体漆黑的北地骏马,马上之人一身利落靛蓝箭袖,未着甲胄,墨发高束,正是许停舟。

      他瞧见顾沉宴,眼中笑意骤亮,猛地一夹马腹加速,眨眼便至近前。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停住。他坐在马背上,朝着顾沉宴便是一抱拳,声音清朗带笑,故意拖长了调子:

      “末将许停舟,恭迎摄政王殿下——风尘仆仆,凯旋回京!”

      顾沉宴看着他这副故作正经的模样,连日紧绷的心弦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纵容,语气却依旧平淡:“怎么来了?”

      许停舟嘻嘻一笑,敛了玩笑神色,驱马与顾沉宴并行入城,压低声音:“好多天不见,想念得紧呗。”随即正色道,“放心,你吩咐的事儿,办妥了!我亲自盯的,人已押入北衙暗牢,插翅难飞。”

      顾沉宴几不可察地颔首,算是认可。

      许停舟却蹙眉盯着他侧脸:“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

      “此处不便。”顾沉宴淡淡打断,目光扫过城门口往来的人群与隐约窥探的视线,“找个安静的地方。”

      许停舟立刻会意,拍了拍胸口:“早就安排好了,保管你满意。跟我来!”

      片刻后,一行人骑马穿过清晨尚显冷清的街巷,停在了一处灯火通明、丝竹声隐约传来的华丽楼阁前。

      醉仙楼。

      顾沉宴望着那三个金漆大字,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怎么又是这?”

      许停舟翻身下马,浑不在意地笑道:“这里不好么?地方宽敞隐秘,酒菜顶尖,还有美人清音佐谈,岂不美哉?走吧走吧,先进去再说。”

      顾沉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知道这地方虽是风月场,但确是许停舟惯用的、消息灵通且便于掩人耳目的据点。

      他不再多言,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伙计,径直朝里走去。

      流水沉默跟上,按剑护卫在侧。

      刚踏入大堂,浓郁甜腻的香风便扑面而来。正在招呼客人的老鸨眼尖,一见许停舟便堆满笑容迎上来:“哎哟,许小爷!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今儿是……”

      她话未说完,目光落在随后步入的顾沉宴身上。那张足以令京城权贵闻风丧胆的冷峻面容,让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唰”地褪去,腿一软,险些当场跪下,声音都变了调:

      “摄……摄政王千岁!奴、奴婢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顾沉宴连眼风都未扫过去,仿佛眼前只是一片虚空,径直沿着楼梯向楼上雅间走去,玄氅衣摆拂过光洁的地板,未留半分痕迹。

      许停舟拍了拍吓呆的老鸨,压低声音笑道:“还愣着干什么?老规矩,天字一号间,上好茶,备几样清爽小菜。”他顿了顿,补充道,“叫……如梦、似幻两位姑娘过来,弹几支清静些的曲子。”

      老鸨如梦初醒,连连点头:“是是是!奴婢明白,这就去安排!”

      许停舟这才快步跟上楼去,留下大堂内一众惊魂未定、窃窃私语的客人与莺燕。

      天字一号间内,熏香清雅,窗户临街却垂着厚厚的帘幕,隔开了外间的喧嚣。

      顾沉宴已褪下沾满尘灰的大氅,只着一身玄色常服,靠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苍白的面色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愈发明显,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许停舟推门进来,挥手让端着茶水果点的侍女退下,亲自关好门,这才走到顾沉宴对面坐下,脸上的嬉笑已尽数收起。

      “现在可以说了吧?”他严肃地盯着顾沉宴,“你这脸色,不只是累的。碧云镇到底出了什么岔子?你毒……又发了?”

      顾沉宴正端起一盏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眉眼间些许的倦色。他抿了一口,喉结滚动,声音因连日奔波略显低哑,语气却平淡:“无碍。”

      “无碍?”许停舟一脸严肃,显然不信,“你老实告诉我,这次毒发是不是比前两次还凶险?”

      一直沉默侍立在侧的流水见状,忍不住低声插言:“许大人放心,王爷此次毒发有温姑娘及时施针用药,压制得比前两次快,未伤及根本……”

      “流水。”顾沉宴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打断意味。

      流水立刻噤声,垂首退后半步。

      “温姑娘?”许停舟敏锐地捕捉到这个陌生的称呼,眼中好奇与探究骤起,方才的担忧暂时被八卦取代,“哎哟,这又是哪路神仙?流水,快说说……”

      顾沉宴抬眸,目光如淬冰的刃,直直射向许停舟:“你今日叫我来,就只聊这个?”

      说着,他已然起身,玄色衣摆拂过椅面,一副不欲多言、即刻便要离开的架势。

      “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许停舟见状,赶紧伸手虚拦,脸上重新堆起讨好的笑,“聊正事,聊正事!我这不是关心你嘛……说正事!”

      他敛了玩笑神色,压低声音:“谭非那软骨头,撬开了点东西。除了咬死是奉陶傲德之命,还吐露了些江洲粮道与北疆几个固定商队往来账目线索,虽然零碎,但顺藤摸瓜,或许能在三司会审时,给魏党再钉上几颗意想不到的钉子。”

      顾沉宴脚步微顿,侧耳倾听。许停舟见他停下,心下稍安,继续道:“人我已经按你的意思,秘密押在北衙暗牢最深处,保证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看他。”

      顾沉宴这才缓缓转过身,却没有立刻坐回去,而是问起了另一桩紧要事:“刺杀张焕的人,抓到了吗?”

      许停舟脸色一正:“抓是抓到了两个活口,但刚押进刑部大牢没多久,就暴毙了。下手干净利落,是惯用的灭口手法。”

      顾沉宴闻言,看向许停舟的眼神里带上了几分清晰的无奈,仿佛在说“你就没想到别的?”。

      许停舟被这眼神看得有些讪讪,摸了摸鼻子:“我也知道死无对证麻烦,但人都死了……”

      “死了,就查尸体。”顾沉宴声音冷澈,“刑部仵作若查不出,就让暗羽队的老手去验。死人有时候比活人说得更多。”

      许停舟眼睛一亮,猛地一拍自己额头:“对啊!我怎么把这茬忘了!光顾着审活口了!我回去就安排,保证把他们从里到外查个底儿掉!”

      顾沉宴几不可察地颔首,算是认可。他重新坐回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沉默片刻,才似不经意般问道:“谢鸿琅那边……可查出什么?”

      许停舟看着他这副明明在意却偏要装作随口一问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又翘起一点促狭的弧度,故意拖长了调子:“你怎么不自己问他呢?你俩又不是没长嘴。”

      顾沉宴眸光一滞,视线转向窗外被帘幕遮挡的虚空,薄唇抿紧,没有接话。室内的空气因这个名字,陡然变得微妙而滞涩了几分。

      就在这时,房间东侧琴架旁,一面看似完整的墙壁,忽然传出极轻微的“扎扎”机括转动声。

      紧接着,一道暗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

      一人自暗门后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他身着月白常服,身形清瘦颀长,墨发以一根简朴玉簪半束,其余柔顺地披散在肩后。面容清隽,眉目间凝着浓浓的书卷气,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正是大理寺卿,谢鸿琅。

      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面露讶然随即咧嘴笑的许停舟,最终落在窗前那抹玄色身影上。

      顾沉宴亦已转头望来。

      四目相对。

      一时之间,唯有密室中清雅的熏香,在无声流淌。

      谢鸿琅的目光在顾沉宴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眼底复杂情绪掠过,又归于沉静。

      他缓步入座,从容开口:“是我让停舟安排的。杜今财一案关乎国本,牵扯甚广,非一人一力可决。有些事,需当面厘清。”

      顾沉宴看着他,指尖在杯壁微顿,终是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许停舟看着这两人,只觉得气氛比刚才更让人头皮发麻。

      他清了清嗓子,强行把话题拉回正轨:“那个……琅木头,说正事,说正事。你那边到底怎么个章程?”

      谢鸿琅微微颔首,不再看顾沉宴,而是将目光投向桌面虚空,条理清晰地分析:“宋大人整理并快马送回的卷宗我已细阅,杜今财三项死罪已无转圜。此案可斩断魏党钱粮命脉数条臂膀,足令其伤筋动骨。”

      顾沉宴抬眸,眼底锐光一闪:“魏千照呢?可能借此定罪?”

      谢鸿琅摇头,语气客观:“目前证据,尚无法直接指证他参与此次碧云镇贪墨或命案。至多,可追究其御下不严、失察之责,依律可罚俸、降阶,或暂夺部分职权。想以此扳倒他,不够。”

      “知道了。”顾沉宴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他抬手,指节用力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眉心几不可察地蹙紧。

      这细微的动作并未逃过谢鸿琅的眼睛。“你身体不适?”他问,语气里那份公事公办的疏淡裂开一道缝隙。

      顾沉宴没有回答。

      许停舟见状,连忙插话:“他能舒服才怪!骑马跑了三天几乎没合眼!宴狐狸,差不多了,你便快些回去歇着!铁打的也禁不住这么熬!”

      顾沉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将所有疲态强行压下。他看向流水,声音恢复冷澈:“去北衙。”

      随即,他转向谢鸿琅,目光沉静而笃定:“三司会审,你按正常程序走。”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其他的,我来办。”

      说罢,不再停留,起身拂袖,玄色身影径直走向门口,将满室凝滞的空气与未尽的话语,都留在了身后。

      谢鸿琅看着他略显匆促却依旧挺直的背影,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许停舟则是叹了口气,低声嘟囔:“这倔驴……”

      醉仙楼外,暮色已浓。

      顾沉宴翻身上马,玄氅在夜风中扬起冷硬的弧度。流水紧随其后。

      “爷,”流水策马靠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您刚解了毒,元气未复,又接连三日快马赶路……要不,您先回府歇息?有什么紧要的事,属下替您去……”

      “不必。”顾沉宴打断他,声音在夜风中有些冷硬,“那东西,我必须亲自去取。”

      流水喉头动了动,终究没再劝,只应道:“是。”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声响。沉默地行了一段,顾沉宴忽然开口,目光依旧望着前方沉沉的夜色,语气听起来似是随意:

      “允州那边……可有信来?”

      流水立刻会意,禀报道:“有。赵河传回消息,已过胥洲,沿途的死士都被行云安排的人清理干净了,温姑娘没有受到惊扰。”

      “嗯。”顾沉宴平淡回应一句,“还有么?”

      流水想了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另外信中说,温姑娘似有意传信,但按照王爷吩咐,均未能成,温姑娘……虽未能名言,但颇为气闷。”

      夜色遮掩下,顾沉宴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没再说什么,只一夹马腹,骏马提速,向着北衙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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