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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算有遗策 ...

  •   方才看似那节节退败的局面,以及顾沉宴那苍白的脸色、踉跄的脚步……原来全都是演给敌人看的戏!

      他早就布好了局,等着敌人自投罗网。

      他甚至……可能连内奸的行动都了如指掌。

      一股冰冷的寒意席卷而来。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他的侧脸在明灭火光中宛如玉雕,冷静,漠然,掌控一切。

      刚才策马回头的孤勇,那心怀不安的急切,那闯入险地的惊惧,那看到他遇险时不计后果地暴露……在这一刻,都成了无比荒谬的笑话。

      她就像个蹩脚的丑角,自以为发现了惊天秘密,不顾生死地跑来“示警”,结果一头撞进别人精心排演的大戏里,甚至还可能……干扰了戏的节奏?

      不,或许连她的“发现”和“赶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他把她留在廷驿,是不是也算准了那些内鬼或是杀手不会拿自己怎样?毕竟她很可能与他们是一伙的。还是说,根本是拿她作饵,任那内奸或来袭者“顺手”除去?

      这念头如毒蛇钻心,激起一股森然寒意,比地牢阴湿更刺骨。

      纷乱的思绪如同冰锥,一下下凿着她的理智。

      地牢内的厮杀声很快平息下去。

      陶傲德被行云一脚踹在膝窝,惨叫着跪倒在地,双臂被反剪,死死按住。

      顾沉宴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温若宁脸上。

      她脸上还沾着少许灰尘和些许溅上的血点,此刻一双眼睛却直勾勾地望着他,里面翻涌着残余的惊悸,以及一种被彻底愚弄后的沉寂。

      四目相对。

      地牢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火把燃烧发出噼啪轻响。

      良久,温若宁开口,声音微哑,平静得空洞:“王爷真是好计谋。”

      听到这句话,顾沉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她那句“好计谋”说得太平静,平静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可眼底那片死寂的凉,却比他见过的任何怒火都更刺人。

      他以为她是被方才的厮杀骇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不觉放缓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已经没事了。”

      温若宁却仿佛没听见。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动,衬得那双眸子深不见底。

      良久,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王爷早知有内鬼。”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他回答,声音平淡无波。

      “王爷也早就料到一切,所以将计就计,设局反杀。”

      “是。”他应道,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温若宁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她往前一步,逼近他,仰起脸,不肯错过他眼中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王爷可知宋大人可能已经出事?”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碴,“还是说,为了收网,连宋大人的安危也可不顾?甚至……我的到来,也是王爷算计的一步?”

      她清晰地看到,顾沉宴那始终无波无澜的眼底,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立刻回答。

      地牢死寂,只有火把偶尔的爆响,和远处伤者低低的呻吟。

      片刻,他薄唇微启,声音低沉,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

      “廷驿之事,本王自有安排。宋明轩,无恙。”

      他看着她,目光深沉难辨。

      “至于你……”

      他的视线掠过她因缰绳而磨破皮的手心,沾了尘污的裙摆,最后落在她灼亮逼人的眼睛上。

      “本王没算到你会来。”

      温若宁缓缓抬手,摸向怀中那个冰蓝色的陶瓷药瓶,瓶子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

      他没算到自己会来,她自己何尝又不是?

      她究竟……为何而来?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冰蓝色瓷瓶,紧紧捏在手里,朝顾沉宴又走了两步,眼睛直盯他道:“倘若我不来这呢?王爷是不是就借廷驿的杀手,顺势除了我?”

      顾沉宴被她问得心头一悸。

      他承认,他的确存了试探之心。若她是太后的人,无需他护,她也自然安然无恙;若不是,他也留下了暗桩,保她无性命之忧。

      可他所有的预设里,独独没有她会不顾一切单骑闯阵奔向此地的可能!

      他想开口,说廷驿有暗卫,说她不会有性命危险,可看着她此刻脸上那混杂着失望与冰冷的眼神,一股莫名的烦躁陡然升起。

      他堂堂摄政王,算无遗策,今夜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何须向一个身份不明、敌友难辨的女人解释这些?

      “是又如何?”他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自己也未觉察的赌气。

      温若宁指节攥得惨白,指尖几乎要将瓷瓶捏碎。她迎着他的视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冰:

      “敢问王爷,在王爷的棋局里,是不是所有棋子——宋大人,杨太医,我,甚至今夜可能枉死的任何人——只要碍了路,或只是无用,都可以随时舍弃?”

      她向前半步,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他玄衣上未干的血迹。

      “您这般行事,与那些您口中祸国殃民的蠹(dù)虫,究竟有何分别?”

      顾沉宴眸色骤然一沉,周身气压骤降。

      “放肆。”

      两个字,裹着冰碴,砸落在凝滞的血腥气里。

      顾沉宴盯着她,眸色沉得骇人:“你可知,自己在跟谁说话?”

      “民女当然知道。”温若宁迎着他的视线,寸步不让,“当今摄政王殿下。”

      她甚至又往前迎了半步,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怒意,唇角扯出一点冰冷的弧度:“怎么,王爷这是动怒了?又要杀我?”

      顾沉宴被她话里的刺扎得一哽。

      “你以为本王不敢?”他逼近一步,威压如山倾来。

      “王爷当然敢!”温若宁仰头,毫不退缩,“坊间皆传,摄政王殿下手段酷烈,视人命如草芥,”她话音一顿,每个字都淬着寒气,“今日有幸得见,方知传言不虚。”

      “够了。”

      顾沉宴打断她,声音不高,却让周遭空气一凝。

      他盯着她,眸底怒意翻涌似要发作,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

      他似要再说什么,可当他的目光看进她眼底时——那里没有惧意,没有哀求,只有一片冻人的、彻底的失望。

      他眸光几不可察地淡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后本能地收缩。

      那里面翻涌的怒意,忽然被一种更深、更钝的情绪覆盖——某种接近于……滞闷的狼狈。

      他倏地别开视线,不再看她。

      温若宁却是一脸淡然,目光越过他的肩,微微抬手,将手中的冰蓝瓷瓶,重重地按在他的胸膛上。

      “王爷的药,”她指尖因用力而颤抖,声音却冷硬如铁,“请收好。”

      那冰冷的瓷瓶,隔着衣料,却仿佛带着千钧力道,不偏不倚,沉沉撞在了他心口最深处。

      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穿过尚未清理完毕的尸骸与血迹路道,朝着地牢出口走去。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决绝的孤寂。

      顾沉宴站在原地,玄赤衣袍上的蟠龙在火光下沉默。

      方才胸膛被那瓷瓶不轻不重地一磕,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手掌覆住了心口处——恰好接住了那枚微凉的冰蓝瓷瓶。

      胸膛被砸中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力道,却莫名地,像是砸在了心口某处。

      他看着她消失在昏暗石阶上的身影,地牢里胜利的余韵、血腥的气味、部下的忙碌……忽然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一种陌生的、滞涩的情绪堵在胸腔,说不清是恼怒,是憋闷,还是别的什么。

      他分明赢了,赢得很漂亮,可为何……竟觉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烦乱与空落?

      ———

      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

      远离碧云镇官道的崎岖山林里,一队人马正借着微弱的月光仓惶穿行。

      马蹄声早已弃了,只剩粗重的喘息和衣袍刮过荆棘的窸窣。

      为首的是谭非。他脸上混杂着逃出生天的戾气和深入骨髓的后怕,不时回头,瞳孔在黑暗中紧张地收缩。

      地牢方向最后的死寂,像冰冷的秤砣坠在他心头——陶傲德完了。

      “大人,”一名心腹跟上来,声音发颤,“咱们没接应陶大人,就这么撤了,太后那边……”

      “闭嘴!”谭非猛地转头,细长的眼里凶光毕露,“你想进去陪他?顾沉宴那阎罗王的局,你想往里钻?!”他啐了一口,语气里带着鄙夷,“那蠢货自己找死,怪得了谁?”

      队伍在沉默中艰难前行。终于,前方出现一道被藤蔓乱石掩埋的狭窄小径,隐入更深的黑暗。

      “下马!走这里!”谭非果断下令,指着那条几乎不能称为路的缝隙,“顾沉宴的网肯定撒在能跑马的地方。这条路,他绝对想不到!”

      有人犹豫:“大人,这,这路太难走了……”

      “难走?”谭非冷笑,眼底却闪着孤注一掷的光,“难走才能活命!”

      一行人咬牙钻进荆棘。

      黑暗吞没了他们,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不知过了多久,天际透出一线惨淡的灰白。他们终于狼狈地爬上一处山脊,下方山谷中,隐约可见村镇模糊的轮廓。

      “到了……快到了!”有人几乎要哭出来。

      谭非也松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泥汗,刚要开口——

      他的脚步僵在了山脊边缘。

      视线里,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双纤尘不染的玄色官靴。

      谭非的心脏猛地一抽,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他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近乎麻木的恐惧,抬起头。

      熹微的晨光勾勒出一个挺拔的身影。银甲玄衣,马尾高束,一张被边塞风沙磨砺过的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锐气,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猎手般的笑意。

      不是金吾卫,不是暗羽队。

      是许停舟。

      那个十三岁便跟随年少的顾沉宴一起在北疆战场上搏杀出来、军功赫赫的骠骑少将!

      谭非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侥幸、算计、逃出生天的狂喜,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许停舟抱着臂,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声音在晨风中清晰得残酷:

      “谭大人,晨安啊。”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眼底却毫无温度:

      “宴狐狸让我在这儿等您很久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脊两侧的岩石后、林木间,无声无息地现出无数披甲执锐的身影。

      谭非腿一软,瘫倒在地。

      完了。

      他以为自己跳出了网,却原来,从一开始就落在了更大的网中央。

      “许将军!许大人!许小爷!饶命!饶命啊!”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谭非朝着许停舟猛磕头,“下官……下官只是听命行事!都是陶傲德!是他主使!许将军饶命!”

      许停舟掏了掏耳朵,像是嫌他聒噪,慢悠悠地蹲下身,平视着谭非那双写满恐惧的眼睛。

      “饶命?”他挑眉,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谁说要取你性命了?”

      谭非磕头的动作一僵,茫然抬头。

      许停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森然:“宴狐狸特地交代我了,得好生护送你回京,一根头发丝儿都不能少。”

      他拍了拍谭非僵硬的肩膀,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天气:“所以你看,我这大半夜不睡觉,带着兄弟们在这荒山野岭喝风喂蚊子,就是为了保护你啊,谭大人。”

      谭非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嘴唇哆嗦得更加厉害,落到顾沉宴手里是死,可“活着”落到顾沉宴手里……

      “那……那还不如杀了我……”他瘫软在地,无意识地喃喃。

      “哟?”许停舟乐了,站起身,用靴尖轻轻踢了踢谭非的腿,“这么多年了,谭大人,我最欣赏的就是你这副窝囊透顶又识时务的怂样,一点儿没变。”

      他不再看地上瘫成一滩烂泥的谭非,转身对着手下兵士一挥臂,声音洪亮:“弟兄们,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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