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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青山蔽云 ...

  •   东晟王朝,承光四年,夏末。

      立秋后的第三场暴雨冲垮了碧云镇最后一道堤坝。

      雪棠踩着及膝的泥水艰难前行,腰间红绸缠柄的短刀在浑浊的水面上划出一道血痕——那是不远处飘来的一具尸首蹭上的。

      她猛地收脚,绣鞋却仍陷在一具幼童的尸骸里,腐肉裹着碎骨黏在鞋底。

      “小姐...”她声音发颤,杏眼里映着满河浮尸。有妇人抱着肿胀的婴孩卡在树杈间,乌鸦正啄食她空洞的眼窝。

      素白帷帽的轻纱纹丝未动。

      温若宁立在丈外青石上,晨光穿透纱帘,隐约勾勒出她如画的轮廓。

      远山眉下生着双含霜带露的眼,本该妩媚的桃花眼型偏凝着冰,倒像是雪地里冻住的两泓清泉。唇是三月枝头将绽未绽的樱色,此刻却抿成条冷清的线。

      “杜府还有多远?”

      “应该就在前头处,不远了。”雪棠掏出手帕擦汗,杏眼里映着满目疮痍,“说是请小姐看诊,倒让咱们走这种路。”

      纱帘下传来一声轻笑:“既然收了人家的银子,就别抱怨。”

      “这杜巡府还有真钱,还没问诊就爽快地给了一百两定金…”说着踢开了路上的腐木,然后说道,“快了,转过前头牌坊...”雪棠突然噤声。

      牌坊早塌了,只余两根蛀空的立柱,上面用草绳吊着七八具尸体,随风轻晃。

      纱帘下传来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温若宁从药箱取出个青瓷瓶递去:“洒在尸群上风向。”

      药粉遇风即燃,幽蓝火苗吞噬腐尸竟无半点焦臭,反溢出松木清香。

      三丈外淤泥里,一具挪动的身躯正抽搐着爬向她们。

      “救...救我...”

      温若宁抬眸一看,是个穿官靴的,呵。随即转身:“申时三刻前要赶到杜府。”

      雪棠急追两步:“可那人...”

      “染了疫病。”素白裙裾扫过青苔,“救不活的。”

      残破的匾额下,杜大人正用帕子捂着口鼻训斥衙役:“把尸首都堆到西郊去烧了!”转头看见白衣身影,竟扑通跪进泥水里:“温神医!救救小女!”

      温若宁侧身避礼,帷帽垂纱却被风吹起。杜巡府抬头时呼吸一滞——传闻药王谷三弟子有姑射仙姿,竟是真的。

      “大人请起。”她虚扶一把,露出的手腕皓如霜雪,“令爱症状如何?”

      “就是茶饭不思,日渐消瘦...”杜巡府引着人往后院去,突然压低声音,“前日老夫请了云游道士,说是被河里的水鬼勾了魂...”

      温若宁边听边走,来到后院。

      厢房窗棂密不透风,闷着股酸腐味。

      杜小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腕骨凸得能看见青紫血管,枯槁的手指死死攥着被角。

      “杜小姐可有什么不适?”温若宁轻声问。

      少女紧闭双眼,唯有睫毛轻颤。杜巡府在旁急得搓手:“这丫头半月不言语,连水都喂不进去...”

      素手搭上脉搏,温若宁余光扫过枕下——“唐郎亲笔”的诗笺露出一角,纸边血迹已呈褐黑色。

      “大人。”她突然收手,“令爱这病...恐涉及女子隐疾,还请回避。”

      待脚步声远去,温若宁猛地掀开锦被。

      藏在夹层里的男子外袍滑落,袖口云纹正是书院学子制式。

      “杜大人走了,杜小姐可有话想与我说?”她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烤着,“你这病,还需要心药来治。”

      杜小姐仍如木偶般僵卧。

      “雪棠。”温若宁突然转身,“收拾药箱,唐公子还等着问诊。”

      “什么唐公子?”床幔里传来嘶哑的惊呼。

      银针在指尖转出寒光,温若宁唇角微扬:“杜小姐终于肯说话了?”

      床幔猛地一晃,杜小姐倏地睁眼,惨白的脸上泛起病态潮红,“你……你见过鹤书?”

      温若宁指尖银针微转,唇角轻扬:“病人的私事,不便透露。”

      杜小姐眼眶通红,声音颤抖:“我只是想问一句……他…可还活着?”

      温若宁不语,其实她并未见过这个唐公子,也不知道他的生死。可看着眼前这个可怜的女子,却下意识点点头,骗了她。

      “你要好好活着,才有机会和他见面。”温若宁收起针,语气缓和,“现在需要治疗的人,是你。”

      杜小姐的眼泪终于滚落,哽咽道:“温大夫有所不知,我与鹤书两情相悦,可我父亲嫌他出身寒门,想要拆散我们。于是我们二人约定离开此处,可谁知,这碧云镇不知道惹了京城的什么达官贵人,前些日子便派来了不少重兵看守,城门戒严...这才被我父亲派来的人追上……”

      说罢,她攥住温若宁的衣袖,“求温大夫,助我见他一面……”

      温若宁摇头:“恐怕现在见面,只会让你们二人更危险。”她轻轻按住杜小姐的手,“先养好身子,日后才有机会。”

      杜小姐沉默片刻,终于点头,从枕下取出一封信和一枚青玉玉佩,递给温若宁:“他可能还在城西月老庙……求您,把这个交给他。”

      杜小姐的眼泪砸在银针上。

      “如果他没死,请温大夫告诉他,我会为了他好好活下去,一直等他。”说罢,她攥住温若宁袖口,

      窗外传来杜巡检焦躁的踱步声。

      温若宁收下信物,正想离开,便听杜小姐虚弱却坚定的声音传来——

      “来人,我饿了,备些清粥。”

      温若宁刚踏出房门外,便见杜巡府大喜,连连作揖:“温神医果真妙手回春!小女半月不食,如今竟肯进食了!”

      温若宁将一药方递给杜大人旁边的小厮,“每日卯时服用,连服七日。”

      杜巡府拿过药方,手直抖:“神医!当真是...”

      “大人。”温若宁嫌弃地打断,“令爱需要静养。”

      “温神医说的是。”一阵低声。

      “杜大人。”温若宁临走,转头道,“神医二字愧不敢当,以后莫再如此称呼。”

      “可人人皆知药王谷的三大弟子……”

      “我师姐师哥确实医术精湛。”她再次打断,背起药箱,唇角勾起狡黠的弧度,“但我擅长的...是毒。”

      主仆二人踏出朱漆大门时,天际滚过闷雷。

      温若宁仰首望天,远处原本该见碧云青山的方向,此刻黑云压城,连山影轮廓都吞噬殆尽。

      “要变天了。”她仰首看了看黑云笼罩的地方。

      “是啊小姐,暴雨将至,当心着凉。”雪棠在旁边给她披上斗篷。

      温若宁却望着被阴云遮蔽的远山,只见乌云笼罩,不见青山。她轻声道:“不知道何时才能云散...”

      夜空闷雷滚滚,暴雨将至。

      东晟京城。

      外面一道惊雷再次响起,此时的茶肆里闷热难当,说书人一拍醒木,随后压低着醇厚的嗓音道:“……诸位可知,咱这位摄政王,昨夜又抓了十七人下狱?”

      座下茶客哗然,有人愤愤道:“又是哪家遭了殃?”

      “城南米铺的张老板,听说连他六岁的儿子都被带走了!”

      “造孽啊……”

      “嘘!小声些!那位的耳目可无处不在!”

      众人噤声,只余茶盏碰撞的脆响。

      ——摄政王顾沉宴,暴虐无道,专横跋扈,当今皇帝和年轻的太后都惧他三分。

      传说,他曾在金銮殿上当着小皇帝的面,活活掐死了一位老臣,只因为那老臣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传说,他府上夜夜都有女子的惨叫声,但凡送进摄政王府塌上的美人,第二日必定横着抬出来,浑身是血,连块好皮都不剩。

      传说,他曾灭了前任工部侍郎满门,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放过,血洗府邸,尸体堆在院子里烧了三天三夜。

      “所以啊,这次米铺的张老板凶多吉少了,就是可怜了他六岁的儿子……”说书人摇头晃脑,“这位摄政王,可是个活阎罗!”

      “说书的,上次你说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屠杀工部侍郎一家的事儿还没说完呢!要不今儿继续说道说道?”

      “那我们就接着从……”说书人开始拍案摇扇讲起故事。

      茶客们听得脊背发寒,纷纷低头喝茶,生怕隔墙有耳。

      无人看见,二楼雅间内,一道修长身影斜倚窗边,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窗台。

      楼下说书人正讲到精彩处,唾沫横飞地描述摄政王如何活剐了工部侍郎全家。

      流水抱着剑,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低声道:“王爷,这群刁民光天化日胡说八道,公然议论王爷,对王爷大不敬!属下这就去好好教训他们!”

      顾沉宴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教训什么?”他指尖轻转茶盏,“他们有哪句话说错了?”

      流水噎住。

      一旁的行云沉声道:“王爷,任由谣言流传,恐对您不妥,要不要……”

      “不必。”顾沉宴喝了口茶,淡淡道,“让他们传。”

      传得越凶越好。

      ——最好让全天下都知道,他顾沉宴是个疯子。

      疯子杀人,不需要理由。

      疯子灭门,不需要证据。

      疯子……最适合当一把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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