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鬼屋冒险咯 直觉提醒我 ...
-
蒋洛蜷缩在破庙的角落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地上干涸的血迹——白日里解楚的灵貂炸开时溅落的,如今已凝成深褐色的花形图案。他盯着那痕迹,瞳孔微微扩散,仿佛透过它看到了什么遥远的东西。
惑岘倚坐在庙门旁,白发垂落,在月光下泛着冷银。他闭目调息,剑横放于膝,剑穗上的青焰早已熄灭,只剩一缕残烟袅袅上升,又被夜风吹散。偶尔,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或是更夫的梆子声,但很快又被寂静吞没。
解楚在黑暗中下坠。无数记忆碎片像糖画般融化又凝固——五百年前仙魔大战那晚,她蹲在尸堆里捡起半块沾血的糖麒麟。
“叮——”现实中银铃的声响突然刺入幻境。解楚在混沌中抓住一线银光——是惑岘的剑刃。掌心被割破的血顺着剑身滴落在地。刺痛感逼迫她苏醒,自己的手正死死攥着剑身而惑岘的剑尖抵在她喉间。她瞳孔骤缩,喉间冰冷的剑尖触感让尚未清醒的神经瞬间绷紧,她二话不说地抬起脚踹开惑岘,连忙躲到一旁,后颈的灼烧感,还有周围的脏乱,让她很是迷茫。
“刚醒来就动手,就不担心我告诉槐宗长老?槐宗第七律第三条——疑染魔气者,当诛。要本仙尊用留影珠重现你魔纹暴发的模样吗?槐宗刑堂最近新制了种蛊,能把灵骨糖化……”惑岘剑穗青焰映亮她脖颈,“要试试么?”。惑岘收起剑,审视犯人般的眼神。
解楚一脸不可置信,丝毫不知刚才小巷发生的战斗。“我怎么可能会沾染魔气!我清清白白,倒是你,对新交的朋友动刀,亏我好心!”。她摸到发间银铃的裂痕时突然头痛——有段记忆被刻意模糊了。
惑岘和蒋洛闻言对视一眼,差不多知道事情发生原因。惑岘望了一眼解楚的后颈,已没有了魔纹。“看来你被魔气挑为储体宿主了,现如今已被我二人消灭,不必多疑”。
破庙残破的窗漏进来几缕月光,在青砖地上割出细瘦瘦的光痕。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隔着雾传来,三长两短——已是亥时三刻。蒋洛斜倚着腐朽的门框,眼皮像灌了铅。他模糊看见:解楚染血的指尖在惑岘剑鞘上画符,冰蓝磷光随着她嘴唇开合明灭,惑岘的白发垂落在供桌血渍里,发梢沾了香灰竟浑然不觉。
“他们……在说什么……”这个念头刚浮起就被睡意碾碎。他脑袋突然前倾,又在即将磕到门框前猛地惊醒,门框木刺扎进手背的痛感,莫名像极了幼时被先生打手心的戒尺——可他不记得有过什么先生,是师尊。
惑岘的剑穗突然无风自动,青焰“啪”地照亮墙角——蒋洛正小鸡啄米似地点头,一缕呆毛随着动作晃来晃去,嘴角还挂着可疑的晶莹。
“你这徒弟…”解楚话没说完就被剑鞘抵住咽喉。
“附近。”惑岘冷声道,“干净的住处”。
“往东走到第三棵歪脖子柳树,”她突然踩住惑岘的衣角,“不过那家老板最讨厌你们这种装模作样的剑修~”。过了一会,见惑岘不为所动,“哼!”她甩出三根银针钉在门框上,组成箭头形状,“顺着针尖走,撞见门口挂青铜镇魂铃的就是。”又小声补充,“……老板欠我三条命,报我名字能打八折。”见惑岘不动,她气得直跺脚。“行行行!本姑娘亲自给大师尊带路!”。
石板上蒸腾着白日未散的暑气,解楚的银铃随着步伐叮咚作响。巷子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暖光透过彩纸在她发间跳跃,将鬓角那缕挑染的翠色照得如同毒蛾翅膀。
几只灵貂残魂飘在前方引路,尾巴拖出的磷火在墙面留下转瞬即逝的路线图。蒋洛伸手去碰,被解楚“啪”地打落:“想被人界巡逻队发现就继续玩火!”——却悄悄让灵貂放慢了飘行速度。
蒋洛靠在惑岘身上,他似乎看到什么,抬手揉了揉眼睛,“那个……灯笼……”他指着远处忽明忽暗的红光,“在给我们打信号吗?”。
解楚一听突然加速,却还是碰倒了门边的风车架。七彩风车哗啦啦转动间,老板探头喊:“小楚姑娘!新熬的梨膏糖……”。
她头也不回地甩出铜钱:“闭嘴!给后面两个饿死鬼!记得贴上朱砂画的安神符 !”。虽说“饿死鬼”却买了三人份的糖。
青瓦飞檐下悬着七盏青铜灯,每盏灯罩都铸成挣扎的人面。门楣上“幽冥客栈”三字用朱砂反复描画,新鲜血珠正顺着笔画缓缓下滑。解楚踹门时,整排灯笼突然同时转向三人,灯芯爆出幽绿火光。
紫檀木柜台表面布满血管状纹路,掌柜的枯手从木板里直接伸出:“路引——”解楚拍上去的槐叶被木纹吞噬,柜台发出满足的吞咽声。东侧墙上的水墨画里,店小二正给客人斟茶。见有人来,画中人突然转头一笑——竟是白日馄饨摊的老板。天井里栽着棵枯死的桃树,树梢却开满血色花朵。每片花瓣落地,都化作一只红纸鹤,叼着热毛巾飞向客人。
解楚一脚踩住想缠惑岘蒋洛的迎客藤:“天字房!外加两桶驱魔汤!和紫苏糕!”。
蒋洛的魔纹与地板下蔓延的金线同步闪烁,像在对话;惑岘的剑气震碎所有窥视的纸鹤,碎片却拼成“小心”二字 。这里的一切是那么诡异,令人不安。解楚也看出了,突然抢过钥匙:“爱住不住!”指尖却在惑岘掌心划出“寅时逃”三字。
推门瞬间,三人同时后仰——房内竟比外观大十倍有余。八盏青铜灯悬在无梁的穹顶,地面铺着会呼吸的鲛绡,随脚步起伏泛出涟漪。
“床帐在动……”他无意识抓住惑岘的袖子,“有东西在唱……我保护师尊”。惑岘一听就知晓哼的正是灭门那夜槐宗的安魂曲。惑岘剑指虚空“出来”。剑气掀开床帐,露出枕上并排的三个傀儡——竟与他们容貌一致,只是傀儡惑岘的白发被红绳绑束。惑岘在两床周布剑阵;蒋洛把两人拽到角落,在二人手中放入几糖霜梅子;解楚的药篮里爬出灵貂残魂,在三人手腕系上透明丝线。
子时打更声响起时,傀儡们突然坐起。透过丝线传来的震动,三人“听”到傀儡在复述——他们进客栈后的每一句对话,肯快就被解楚一把扔出窗外。
惑岘瞧了瞧床,“就两张床?”。
解楚一副理所当然地样子开口:“你呢就和你的小徒弟挤一挤,都是师徒关系了,怕什么。”她将双马尾往后一扬,“本姑娘还要睡美容觉呢,晚安二位”。
房门关上的一刻,惑岘眉头不自觉地一皱,很轻,但还是让蒋洛瞧见了。蒋洛急忙把头埋在惑岘脖窝里,轻轻蹭了蹭,小心翼翼地开口:“师尊生气了吗?我可以睡地上,你别生气。”说着缠在惑岘腰间的手就更紧了,闷闷的一声“对不起”。
房间里的灯毫无预兆地熄灭,黑暗如潮水一样吞没一切。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帘洒落,在地板上勾勒出朦胧的银辉,像一层流动的雾。
蒋洛的轮廓被月光镀上一层冷色,睫毛投下的阴影微微颤动。惑岘的白发在暗处泛着微光,像是夜里的雪,寂静而凛冽。月光流淌在他们之间,勾勒出交叠的身影。
天字房的雕花木床看似宽敞,躺下时却发觉——根本容不下两个成年男子。
惑岘的肩背紧贴着墙,冰冷墙面渗着潮气,而身前却是蒋洛温热的呼吸。他蜷着身子,膝盖无意间抵上他的大腿,又触电般缩回。
“师、师尊……”蒋洛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我能不能……”。
“不能也别动。”惑岘闭眼,嗓音微哑,“再乱动,就去睡地板”。可他自己也未敢翻身。
蒋洛的后颈近在咫尺,月光下,魔纹泛着淡淡的幽微的紫。惑岘的指尖无意识蜷了蜷——那处皮肤,碰上去会烫手吗?
床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惑岘的白发铺了满枕。蒋洛僵着身子紧贴床沿,稍一翻身就会坠下——却被突然横来的手臂拦住。
“再挪就该摔了。”惑岘的吐息扫过他耳尖,剑茧掌心贴在他腰间,“安分些。”
蒋洛突然发现:师尊的体温比常人低得多。像握着一柄出鞘的剑,寒意渗入骨髓,却让他那魔纹奇怪地平静下来。
床屏纱无风自动的刹那,蒋洛紫雾暴起的瞬间,竟本能地环住惑岘的腰往后一拽。蒋洛温热的掌心紧贴在惑岘丹田处,魔纹与剑气相激炸出细碎火花。“别看……”他声音发颤,呵出的气拂过惑岘耳后那颗红痣。蒋洛突然将惑岘往怀里一带——三根银针擦着惑岘发梢射入床板,钉住一只正在化形的纸人。
窗外,一只纸鹤静静停在窗棂上,空洞的眼窝映着床榻上的两人。有什么事情要发生。黑暗里,房间的呼吸声渐沉。窗外的月光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只剩一缕残光,在床幔上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地板下的金线无声蠕动,像蛇一样蜿蜒爬向床榻。
柜上的白瓷壶微微倾斜,壶嘴无声渗出黑水,顺着桌沿滴落——“哒”。床底,一只苍白的手缓缓伸出,指尖悬在蒋洛垂落的发梢上方,只差一寸。而窗外,纸鹤的眼眶里,亮起两点猩红。
【寅时整】
寅时的走廊浸在浓稠的黑暗里,连月光都被某种力量隔绝在外。只有惑岘剑鞘上残余的青焰,在空气中勾勒出两三方的昏蒙光域。
某种黏腻的、像是湿帛拖过地板的声音从转角传来,夹杂“咔哒”轻响——像是指节叩击朽木的节奏。
声源移动得毫无规律,时而贴着左侧墙根蠕动,时而又从天花板传来一阵刮擦声。最瘆人的是那始终如一的缓慢速度,仿佛猎食者确定猎物无处可逃似的。
蒋洛的魔纹突然发烫,紫光照出走廊尽头的东西——三具与他们容貌相同的槐树傀儡,正用指尖沾着走廊灯油,在墙面绘制血符。听到动静后,它们齐刷刷扭头,脖颈发出“咯吱”声,一顿一顿的。
解楚给的槐叶在惑岘袖中发烫,叶脉浮现“逃”字,与血蜜的血管纹路同源!
惑岘剑尖挑起傀儡衣摆,露出内衬的暗纹;蒋洛无意识模仿起傀儡画符的手势。
解楚的声音突然从窗外传来:“发什么呆啊!逃!”。
三具傀儡的关节突然发出“咔哒”脆响,原本平静的脸上浮现诡异的微笑。它们的动作逐渐流畅,指尖渗出琥珀色黏液,在地面拖出黏腻的痕迹。
惑岘的剑穗无风自动,青焰骤亮:“退后!”。
白发仙尊剑光如雪,每一击都精准斩向傀儡持剑的手腕,傀儡却模仿着他三百年前的剑招,袖中突然射出锁灵绳,缠住惑岘手腕。
紫雾魔纹暴起时,蒋洛像变了个人,他发现——傀儡脖颈也浮现同样纹路,两股魔气相撞,炸开的余波震碎窗棂,月光下两个“蒋洛“表情都一模一样。
药师的银针与傀儡的毒蛾在空中相撞,爆出冰蓝火花。真解楚突然冷笑:“学我?”反手撕开衣领露出心口——傀儡却没有糖画残角这个致命破绽。
惑岘被傀儡逼到墙角时,蒋洛突然揽住他的腰旋身,紫雾缠住他手腕:“闭眼三息”。紫雾擦着惑岘耳畔掠过,形成一把剑斩断傀儡头颅。
傀儡流出的不是血,而是融化糖画。酷似蒋洛幼年遭遇灭门时,手里攥化的糖人材质相同,还散发茳玶霖花香。
解楚突然将槐叶拍在傀儡眉心:“定!”——三具傀儡同时僵住,眼眶里流出蜂蜜般的液体,像是在哭,组成一行字:“云州西巷十七户,未时三刻”。
月光突然大盛,照出窗外无数悬挂的傀儡,正随风轻轻摇晃。三人火速跳窗逃离这幽冥之地。
晨雾未散,天边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晕,远处的山峦还在朦胧之中。潮湿的草叶上沾满露水,三人踩过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蒋洛的呼吸仍有些不稳,魔纹在晨光下泛着微弱的紫光,像是即将熄灭的余烬。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着干涸的血迹和糖浆混合的黏腻。
“别碰”。惑岘的声音低而沉,指尖凝出一缕霜气,轻轻按在蒋洛的魔纹上。冰凉的触感让蒋洛微微一颤,却没躲开。
解楚抱臂站在一旁,眯眼望向远处逐渐清晰的客栈轮廓。晨光中,那栋建筑竟像融化的糖画一般,屋檐缓缓塌陷,牌匾上的“幽冥客栈”四字化作黏稠的糖浆滴落。
“呵,果然。”她冷笑一声,从袖中摸出那枚裂开的银铃,“这东西从我们进去就开始发烫……现在倒是凉了”。解楚捏碎手中银铃——无数光点组成云州地图,其中“西巷十七户”的位置,正被一滴未干的血蜜覆盖。她又望向那二人,总觉得未来会有什么要发生。
蒋洛忽然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晨光斜照着,他的影子本该拉得很长,可此刻,影子的边缘却模糊了一瞬,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挣脱而出。
惑岘的剑鞘无声无息地横了过来,恰好挡在蒋洛和影子之间。“走吧。”他淡淡道,目光却扫过远处的树林,“得找个地方落脚”。
林间,一只纸鹤静静悬在枝头,眼眶里的红光渐渐熄灭。
晨雾散尽的官道上,三道人影渐行渐远。解楚的药篮叮咚作响,惊起路边一群衔着糖屑的麻雀。
“接下来去哪?”。蒋洛踢飞一颗石子,魔纹在朝阳下泛着淡紫光晕。
惑岘的白发缠住一瓣飘落的桃花:“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