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坠落》枝矣

2、暗涌

　　辩论赛结束后的第四天清晨，时夏在图书馆经济学区最角落的位置发现了那本《跨国并购实务分析》。她踮起脚尖去够最上层书架时，一本厚重的《金融衍生工具》突然从旁边滑落。

　　"小心。"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接住了下坠的书本。时夏闻到了淡淡的雪松气息，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自从辩论赛那晚后，她已经在校园里"偶遇"沈言琛三次了——食堂、教学楼，现在是图书馆。

　　"谢谢。"她接过书，刻意避开对方的手指，"金融衍生品不是沈学长的研究方向吧？"

　　沈言琛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高领毛衣，衬得下颌线愈发清晰。他随手将书放回原位："来找许教授，顺便看看。"

　　"许教授？"时夏装作不经意地问，"经济系的许明教授？"

　　"嗯，他是我姑父。"沈言琛的目光落在她怀里那本并购案例集上，"你对跨国并购感兴趣？"

　　时夏将书抱紧了些："课程作业需要。"

　　这个谎言很拙劣。她下周要交的是货币政策分析，与并购毫无关系。但沈言琛没有拆穿，只是微微颔首："许教授下周三有场关于企业估值的讲座，你应该会感兴趣。"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如松。时夏注意到他走路时左肩有极轻微的倾斜——这是长期伏案工作的人常见的问题。

　　"等等。"鬼使神差地，她叫住他，"你的钢笔。"

　　那支万宝龙大师系列一直躺在她的书包内层。太贵重了，她始终不敢用。

　　沈言琛回头，逆光中他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留着吧，就当是..."

　　"时夏！原来你在这！"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了他。何念念风风火火地冲过来，在看到沈言琛的瞬间急刹车，差点撞上旁边的书架。

　　空气突然凝固。何念念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时夏怀里的书上，眉毛几乎要飞出发际线。

　　"我、我是不是打扰了..."她结结巴巴地说。

　　沈言琛从容地点头致意："你们聊。"他看向时夏，"周三下午三点，经济楼报告厅。"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旋转楼梯处，何念念才一把抓住时夏的手臂："什么情况？！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周三约会？"

　　"是讲座。"时夏无奈地纠正，"许明教授的估值讲座。"

　　何念念倒吸一口气："许明？那不是许子文的..."她突然压低声音，"你知道许子文是谁吧？沈言琛最好的朋友，他们从初中就..."

　　"念念。"时夏打断她，"帮我个忙。"

　　她从书包里取出那支钢笔："帮我还给沈言琛。"

　　何念念像接烫手山芋一样捧着绒面盒子："你自己怎么不..."

　　"我怕弄丢。"时夏合上书包，转移话题，"你找我什么事？"

　　"哦对！"何念念一拍脑袋，"学生处通知你去领助学金材料，截止今天下午四点。"她看了看表，"现在三点二十，我们得赶紧..."

　　时夏已经抓起书包冲向电梯。这笔助学金关系到她下学期的住宿费，绝对不能错过。

　　何念念小跑着跟上，仍不死心地追问："所以你和沈言琛真的没什么？那他为什么..."

　　"我们只是碰巧对同一个并购案例有研究。"时夏按下电梯按钮，"仅此而已。"

　　电梯门缓缓关闭，映出她微微发烫的脸颊。

　　学生处办公室门口排着长队。时夏赶到时，前面还有十几个学生。何念念挤在她身边，喋喋不休地分析着校园论坛上关于她和沈言琛的八卦。

　　"...最离谱的说法是你在辩论赛上驳斥了沈氏集团的商业策略，所以沈言琛故意接近你，想摸清你的底细。"何念念划着手机屏幕，"还有人说是沈夫人派儿子来考察未来儿媳..."

　　时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别不当回事。"何念念突然严肃起来，"沈家真的不简单。我表哥在沈氏实习过，说沈夫人掌控欲极强，连员工午餐吃什么都要管。"

　　时夏想起辩论赛那晚沈言琛提起母亲时微妙的表情。她正想追问，队伍前方突然骚动起来。

　　"凭什么插队啊？"
　　"那不是经管院的周薇吗..."
　　"听说她爸是银监局的..."

　　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生径直走到队伍最前面，将材料递给工作人员。时夏眯起眼睛——是周薇，经管院有名的"公主"，上学期小组作业时把所有工作都推给队友的那位。

　　"又是她。"何念念翻了个白眼，"仗着家里有关系，每次都..."

　　她的话戛然而止。周薇领完材料转身时，目光锁定了时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时夏，恭喜啊。"周薇踩着高跟鞋走过来，身上的香水味浓得呛人，"没想到你这种靠助学金过活的人，也能攀上沈家。"

　　何念念立刻挡在时夏前面："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周薇把玩着脖子上的钻石项链，"沈言琛不过是图个新鲜，等他知道你家那些破事..."她意味深长地拖长音调，"哦对了，听说你爸的工厂..."

　　"周薇。"一个低沉的男声打断了她。许子文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拐角，手里转着篮球，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李主任找你，关于你上学期挂科补考的事。"

　　周薇脸色一变："我明明..."

　　"现在不去的话，"许子文懒洋洋地补充，"他可能就要找你父亲'沟通'了。"

　　周薇狠狠瞪了时夏一眼，踩着高跟鞋快步离开。时夏长舒一口气，向许子文点头致意："谢谢。"

　　"不客气。"许子文走近，时夏这才发现他比沈言琛还要高半头，右耳上戴着枚小小的黑曜石耳钉，"言琛让我来看看，说周薇今天可能会来找你麻烦。"

　　何念念在一旁倒吸一口冷气。时夏却皱起眉："他怎么会知道..."

　　"周薇是他表妹。"许子文耸耸肩，"准确说是远房表亲，但她家一直想攀附沈氏。"他看了眼手表，"对了，言琛让我转告你，钢笔不用还了，就当是..."

　　"家教费？"时夏敏锐地问。

　　许子文挑眉："你怎么知道？"

　　"猜的。"时夏平静地说，"许教授的儿子需要数学家教，而你是沈言琛的朋友。"

　　"聪明。"许子文笑了，"周六下午三点，没问题吧？我家在教职工别墅区7栋。"他转向何念念，"你是何念念？计算机系那个黑进学校系统改成绩的？"

　　何念念脸色煞白："那、那是误会..."

　　"别紧张。"许子文眨眨眼，"我们网络安全社正缺你这种人才。"

　　他潇洒地挥手告别，转身时篮球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弧线。何念念盯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我收回刚才的话...沈言琛的朋友还挺有意思的..."

　　时夏却盯着手中的助学金申请表，思绪飘远。沈言琛为什么对她如此关注？真的只是因为那篇反驳文章吗？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时夏站在教职工别墅区7栋门前，反复确认地址。这片红砖小楼是学校为特聘教授准备的住所，环境清幽，与她拥挤的宿舍形成鲜明对比。

　　按响门铃后，开门的是一位优雅的中年女性。

　　"你是时夏吧？"女人笑容温和，"我是许子文的母亲，快请进。子文在楼上做题，一会儿就下来。"

　　客厅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时夏注意到茶几上摆着几本金融期刊，最新一期正好刊登了沈言琛的论文。

　　"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许夫人问。

　　"水就好，谢谢。"

　　许夫人倒水时，时夏的目光被墙上的照片吸引。其中一张是少年时期的沈言琛和许子文，两人穿着同样的校服，站在篮球场上勾肩搭背。沈言琛那时已经显露出现在的轮廓，只是眼神更加锐利，不像现在这样沉稳内敛。

　　"他们从初中就是同学。"许夫人顺着她的视线解释道，"言琛性格比较闷，多亏子文带着他玩。"

　　她将水杯递给时夏："子文说你是金融系第一名？真了不起。"

　　时夏谦虚地摇头："只是运气好。"

　　"别这么说。"许夫人温和地反驳，"言琛很少夸人，但他对你那篇并购案分析评价很高。"

　　时夏握杯子的手一紧。沈言琛居然和许夫人提起过她？

　　楼梯传来脚步声。许子文趿拉着拖鞋走下来，头发乱蓬蓬的，显然刚睡醒："妈，我爸的降压药放哪了...哦，时夏你来啦。"

　　许夫人无奈地摇头："这孩子，家教老师来了也不收拾一下。"她转向时夏，"许教授最近血压有点高，我去给他送药。你们先上课，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许子文领着时夏来到书房。与想象中的凌乱不同，这个房间整洁得出奇，书架上按主题分类的书籍排列得一丝不苟，书桌上连一支笔都摆放得规规矩矩。

　　"别这么惊讶。"许子文瘫在转椅上，"我妈是强迫症晚期。"

　　时夏取出教案："我们先看看你上周的作业？"

　　两小时的教学进行得很顺利。许子文虽然表面散漫，但思维敏捷，一点就通。结束时，窗外已经暮色沉沉。

　　"今天就到这里。"时夏整理资料，"下周我们讲..."

　　书房门突然被推开。沈言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处，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打扰了？"他问，目光在时夏和许子文之间游移。

　　许子文夸张地叹气："你来得太晚了，我们刚结束。"

　　沈言琛将一杯咖啡放在时夏面前："美式，不加糖。"

　　时夏一怔。她确实只喝黑咖啡，但沈言琛怎么会知道？

　　"别这么看着我。"沈言琛似乎读懂她的疑惑，"辩论赛那天你在咖啡馆点的就是这个。"

　　许子文吹了声口哨："观察得真仔细。"

　　时夏的耳根发热，连忙转移话题："许教授不在家？"

　　"姑父去参加学术会议了。"沈言琛靠在书桌边，"下周才回来。"

　　许子文突然站起来："我去拿点吃的，你们聊。"他冲沈言琛使了个眼色，飞快地溜出房间，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书房里顿时安静得可怕。时夏盯着咖啡杯上的蒸汽，不知该说什么。沈言琛却自然地拿起她批改过的作业翻看："子文进步不小。"

　　"他很聪明。"时夏说，"只是不够专注。"

　　"这点我们很像。"沈言琛放下作业，"我父亲总说我太过专注，反而会忽略其他重要的事。"

　　时夏想起何念念的话，犹豫片刻还是问道："比如？"

　　"比如..."沈言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太过专注于目标，却忘了考虑别人的感受。"

　　窗外，一阵风吹过花园，树叶沙沙作响。时夏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她用的是学校发的廉价洗发水，而他身上是那种若有若无的雪松香。

　　"时夏。"沈言琛突然正色道，"关于周薇说的那些话..."

　　"我不在意。"时夏打断他，"流言蜚语我听得多了。"

　　"但那些关于你父亲的言论..."

　　时夏猛地抬头："你调查我？"

　　沈言琛没有否认："只是基本的背景了解。毕竟..."他停顿了一下，"我对你很好奇。"

　　"因为那篇文章？"

　　"不全是。"沈言琛的声音低沉，"因为你看到了一些连我都没注意到的问题。"

　　时夏握紧咖啡杯，热度透过陶瓷传到掌心："所以这是某种...学术欣赏？"

　　沈言琛突然笑了，眼角泛起细小的纹路："如果我说不是呢？"

　　时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就在这时，书房门被猛地推开，许子文端着盘水果闯进来："我妈烤了苹果派...哦，我是不是打扰到什么了？"

　　沈言琛直起身："没有。我该走了。"他看向时夏，"需要送你回宿舍吗？"

　　"不用。"时夏迅速收拾书包，"我还要去图书馆。"

　　许子文咬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周三讲座见。"

　　时夏点头告别。走出别墅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春夜的微风拂过脸颊，带着淡淡的花香。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异常的跳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言琛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手里拿着把黑伞："预报说今晚有雨。"

　　时夏看着晴朗的夜空："现在没下。"

　　"带着以防万一。"他坚持道。

　　时夏接过伞，两人的指尖短暂相触，一丝微妙的电流顺着指尖蔓延。她匆忙道别，快步走向校道，没有回头。

　　所以她没看到，沈言琛一直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周三下午两点四十五，经济楼报告厅已经座无虚席。时夏和何念念挤在最后一排，看着前排的教授们互相寒暄。

　　"看，许教授来了。"何念念捅了捅时夏，"旁边那个是不是..."

　　沈言琛跟在许明教授身后，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正在和几位系领导交谈。他似乎感应到什么，突然抬头看向后排，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时夏。

　　何念念倒吸一口气："他是不是在..."

　　"专心听讲。"时夏低头翻开笔记本，却发现自己下意识地用了那支万宝龙钢笔。

　　讲座开始后，许明教授深入浅出地讲解了企业估值中的常见误区。时夏全神贯注地记着笔记，直到提问环节，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关于无形资产估值，许教授提到要考虑行业特殊性。"沈言琛站起来提问，"但在跨境并购中，文化差异往往被低估。您认为应该如何量化这种'文化折扣'？"

　　时夏手中的笔顿住了。这正是她最近研究的课题。

　　许教授赞赏地点头："很好的问题。事实上..."他环顾四周，"有没有同学想尝试回答？"

　　报告厅里鸦雀无声。时夏感到无数目光扫过自己，她低下头，希望不要被点名。

　　"后排那位拿钢笔的女生。"许教授突然说，"我看你记了很多笔记，有什么想法吗？"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何念念在桌下猛掐时夏的大腿。时夏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

　　"我认为可以建立多维度评分体系。"她的声音在最初的颤抖后逐渐稳定，"比如管理层决策风格、员工忠诚度、品牌本土化程度...每个维度设置权重，再结合..."

　　她流畅地阐述着自己的模型，完全忘记了紧张。讲完后，报告厅里响起热烈的掌声。许教授惊讶地看向她："非常专业的回答。你是..."

　　"金融系大三，时夏。"沈言琛替她回答，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骄傲。

　　讲座结束后，人群涌向出口。何念念被人流挤到一边，时夏则被许教授叫住。

　　"时同学，你的观点很有见地。"许教授和蔼地说，"有没有兴趣参与我的研究项目？"

　　时夏惊喜地点头："当然，这是我的荣幸。"

　　"具体事宜让言琛跟你对接吧。"许教授拍拍身旁沈言琛的肩膀，"他正好负责这个课题的数据分析。"

　　沈言琛一本正经地点头："好的，教授。"

　　等许教授走远，时夏才挑眉看向沈言琛："这么巧？"

　　"纯属巧合。"沈言琛嘴角微扬，"不过既然要合作，我们得约个时间讨论..."

　　"时夏！"何念念终于挤了过来，警惕地站在两人之间，"辅导员找你，说是助学金的事。"

　　时夏知道这是借口，但还是顺势告辞。走出报告厅后，何念念立刻拉住她："许教授的项目？那不是沈氏集团赞助的吗？"

　　"什么？"时夏停住脚步。

　　"我表哥说的啊，沈氏每年拨巨款给许教授的金融研究所。"何念念压低声音，"你确定要蹚这浑水？"

　　时夏回头，透过玻璃门看到沈言琛还在报告厅内，正被几个女生围着问问题。他礼貌地回答着，目光却不时瞟向门口。

　　"只是学术合作。"时夏说，"我能处理好。"

　　何念念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周六家教还去吗？"

　　"去。"时夏坚定地说，"而且要用我自己的方式。"

　　她摸了摸书包里的钢笔，心中已经有了决定。无论沈言琛有什么目的，她都不会轻易被牵着鼻子走。

　　春风拂过校园，樱花纷扬如雪。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朵花苞正悄然绽放，又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随时可能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