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书生白 蝴蝶绿 世上没人牵 ...
-
那人脸上一张银面具,身着一袭素白长衫,腰间系上一条白金丝绦,彬彬有礼地将一封拜贴递给门人。
李管家将拜贴打开,瞳孔骤然收缩,不敢说话,指尖带着微微颤抖将拜贴递给曹老爷。
拜贴上只有十个字,是用糖粘上去的:井中两冤魂,梦中二恶兽。
曹老爷的两条手臂发抖,拜贴掉下去,打翻了茶杯,茶水四溅。
“把他请进来。”
面具人走进来不说话,静静的看着他。
“你有什么目的?”曹老爷问道。
“只愿为贵府解忧。有人做了亏心事,鬼来敲门了。”他的声音如羽毛般轻柔,落到曹老爷耳里却仿佛是冰锥刺在耳朵里。
“我曹府没有人做亏心事!”曹老爷大声道,像是在宣告给别人,更像是说服自己。
“我以为拜帖上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噩梦是冤魂恐吓所致,喝再多的药,焚再多的香都没用。”
“做噩梦的频率越来越高,七魂六魄便会越吓越少,到时候……曹府就给他们二人准备葬礼吧。”他面上浮现一抹微笑。
“你胡说什么?”曹老爷尖叫起来,他站起来手指颤抖着指着面具人,“你胡说!”
李管家第一次见曹老爷如此失态的模样,心中一惊,头埋的更低。
“把这拜贴烧了,把他给我关起来!”随着曹老爷的声音,一众人将面具人围起来。
面具挡在他的眼上,他的嘴角在众人围堵的情形下诡异的扬了起来。
“您何必气急败坏,要烧,我帮你烧了便是。”话音刚落,拜帖莫名的起了一团火,眨眼间烧的干干净净,连一丝灰也没有。
曹老爷的脸“唰”的白了,他猛地看向面具人。
屋子里除了曹老爷,其他人眼珠一转,脑子和身体不协调的晃了几下,全部晕了过去,重重的摔倒在地上。
“你,你要干什么?”曹老爷惊恐道。
“我只是想帮你,想让你知道,我能够帮你。”
……
此后,他以各种名头在城内外找无依无靠孤身流浪的人,或是云游四方少有痕迹的人,将他们骗或是抓到曹府。
他原本想用下人,这样不会引起外人的怀疑,但井并不接受府里下人,面具人告诉他是因为府里下人与井朝夕相处,井不愿意,他只得作罢。
面具人当时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你的儿子儿媳、孙子孙女……都与井不熟悉,可以投井。”
“呵哈哈……”他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这是不可能的!
此后的二十七天里,府里多一个人又少一个人,多几个人又少几个人。
开始时曹老爷还有些心慌,但后来曹大少爷和宝儿做噩梦的频率越来越低,精神越来越好,他便不在心慌,渐渐高兴起来。
世上没人牵挂那几个人,但他的儿子和孙子有人牵挂。
茶凉,雾散,他的眼神渐渐清明。
“李管家。”
一直守在门外的李管家闻声推门而入:“老爷有何吩咐?”
“今晚之前必须找三个人。”
“不,还要多找几个,至少得三个人以上。”他思考着。
那三个人活了两天了,但前面的二十七个人明明顺顺利利的投了井。只差三个人了。无论怎么样,都不能阻止他曹家人好好的,清清白白的活在这世上。
“那三个人,杀了吧。侧院打扫干净些。”简单的几个字,透出无边狠意。
……
侧院的门打开,曹老爷派人来给他们送午饭了。这是来曹府以后送的第二顿饭,红绿黄白,麻辣酸甜,十多个装束利落的人将菜品一一送上,摆好后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虽然两次形式流程差不多,但是你们这些人动作利落地下一秒咱们不吃就要动手的气势也太明显了吧。
顾案和楚横对视一眼。
肖贵左手被顾案提起,右手被楚横抓住。俩人带着他飞檐走壁向外逃。
肖贵站在瓦片上时才清醒一点:“您二位是武林高手啊?!”
“对啊,厉害吧?”楚横转头冲他一笑,往后看。
按道理来说,虽然拽着一个人,但他们也应当比凡人轻功好不少。可后面却有一个刚才呈菜的黑衣人可以一直追着他们不放。
顾案也注意到了,停住:”你先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我会会他。”
“嗯。”楚横抓着肖贵掠过屋脊。
黑衣人手一挥,三枚飞镖自袖中甩出。顾案抛出的扇子“铮”地打开,在空中转了个圈将飞镖一一挡住——“叮叮叮”。
黑衣人一愣,这扇面分明是宣纸,却挡下他的飞镖。他从腰间抽出软剑向顾案削去,顾案侧身避过,将扇子合上重重打在他的手臂上。
他的手吃痛滑下,另一只手却立刻从腿侧摸出匕首,向下反手刺向顾案。顾案以扇骨精准阻挡,同时扇骨飞出几根银针扎向黑衣人。黑衣人踉跄几步,浑身脱力,不能动弹。
“你是谁?曹家没有武功这么好的人。”顾案低头问道。
“哼!”他眼皮微垂,下一秒消失得无影无踪。
……
“你家在哪?”楚横问道。
“出了北城门,往西北方向再走十五里的村庄里。”肖贵脸憋红了似的,吞吞吐吐地问道,“……顾公子会不会有危险?”
“不用担心,死就死呗。”楚横毫不担心。
“啊?这……要不我们回去救他吧!”方才急着逃跑,肖贵心中没想用太多,这会停下来仔细想了想,他们两个年纪大的把年纪最小的落杀手身边,太不要脸了!
他可是你徒弟,还死就死呗!肖贵心里想着,但没敢用语言表达出来,努力地用眼神表达这个意思。
“额……”楚横被他这眼神看得有些发毛,“我徒弟武力高强,那个人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不用担心。”
怎么有点耳熟?楚横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说的话,又补了句:“死不了的。”
“现在有另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配合。”楚横面色严肃。
“什么事?”肖贵跟着这严肃紧张起来。
楚横指尖凝力,突然轻点对方后颈穴位:“忘。”
“回家吧。”他轻念道。
肖贵无意识的走向回家的路,几步之后他清醒过来,看了看路又看了看头上太阳:“午时,应当能早些回到家。”
……
楚横与顾案讨论过,灵镜在万流宗作为宝物过了千年,不可能是凶器要人命。然而一个人一个人的跳井,尸体却无影无踪,只可能是有人以人命祭灵镜。若是他们三人一一投井,刚好到明日就是中秋,这其中必然有联系。现在缺了人,他们一定会找人再补上。
摇身一变,储聚城里少了一个草田仙人,多了一个在曹府附近讨饭的小乞丐。
曹二少爷在外面寻寻觅觅,又拉了两个人回来。一个是离家出走的落魄公子,没了盘缠没地方住,在客栈前遇到了好心的曹二少爷让他到曹府暂住几晚;一个是刚辞了客栈工作的厨娘,应曹二少爷的诚挚邀请为曹府做赏月糕点。
快到府上了又碰到一个小乞丐,端着个破碗,一看曹二少爷像是有钱的样子,讨饭的声音更大了。
“给两口饭吃吧,我饿了几天了!”小乞丐晃个空破碗哀求道。
曹二少爷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饿了好几天了还这么有力气喊?”
他转头轻蔑道:“罢了,曹家心善,你来府上吃点吧。”
厨娘走在他的身后,看到这位曹二少爷的行为悄悄皱了皱眉。
走在曹府的一路上一直有人走神,李管家依旧客客气气地将他们带到侧院。
侧院中除了下人们还有一个人,他是来储聚投奔亲戚的书生,哪曾想亲戚早就搬走了,他又没了盘缠,便被曹二少爷找了过来,允他暂住几天。
这书生眉目如画,鼻梁高挺,唇瓣薄而红润,肤白如玉。看人时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却又像是会调皮捣蛋的活泼公子。
小乞丐见到他一愣,随即眼睛一亮,冲着他又是挤眉又是弄眼。
书生有些不解地看着他,小乞丐这才意识到头发把他的脸都挡住了,他将乱糟糟的头发往后一抹,露出一张粘了些灰但还有点白嫩的脸。一双睁大的眼睛说:“是我!”
书生顿了顿,与小乞丐连音:“你一个人在这?”
“嗯,我与师兄商量好了,我在明处,他待暗处。”
“这样啊。”
……
傍晚时,曹家送来了一桌丰盛的晚膳。
小乞丐拿起筷子就吃。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配方,熟悉的流程。
书生坐姿笔直,夹菜放碗动作轻缓,目光低垂,像是家中教导严苛。
座中四人都不说话,自己默默吃饭。
一只碧绿色的蝴蝶忽然落在书生执筷的手上,书生的手顿住,定定看向这只蝴蝶。
蝴蝶在书生白皙的手上动了几步,在蜿蜒的淡青色的血管旁晃悠,像是察觉到了书生迟迟不动筷,蝴蝶绕了一圈,又飞到书生持碗的手上。
书生指尖微颤,蝴蝶在手背上带来的触感似有似无,微微点点,但他的手心里却沁出一丝薄汗。
他的指尖凑近,想要碰碰这只蝴蝶,然而在即将碰到的那一刹那,蝴蝶扑着翅膀飞走了。
他眨了眨眼睛,无意识的笑了笑。
夜深,子时,那只碧绿色蝴蝶又飞了出来。
厨娘从屋子里走出来,缓缓地向井里走。另一间屋子的小窗早早开出一道小缝,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躲在缝后。
厨娘距井只有一步时,蝴蝶从井里飞出停在她的额上,微弱的光芒在额上闪了一瞬,没有人察觉。
那厨娘像是被定格了,站定许久,一动不动。小缝后的眼睛眨了一下,窗户打开,一个快到看不清的影子一掌拍向厨娘。
谁知那厨娘竟重如千钧,如一尊雕塑,受了一掌不仅没摔下去,而且还没醒来。
定是有人做了手脚。他往后一看,心脏一跳,看上去傻了吧唧和可怜兮兮的书生和乞丐站在他的身后。
书生面色平静,乞丐将他乱糟糟的头发往后捋了捋:“你不是落魄公子吗?怎么变暗夜杀手了?”
“暗夜杀手”咬了咬牙关,白痕白天没杀了这两人,现在来祸害他的差事了!
正在他想对策之际,一道声音传来:“黑影,接着!”
白天的黑衣人,白痕,高站于屋檐上,一手将手中武器甩向黑影,另一只手结印在侧院外设界。
黑影接过注入法力,这圆盘状的武器射出九只飞镖飞快地追着书生与乞丐。
白痕往屋上一坐,悠闲道:“你有盘影还打不过他们的话就不用回去了。”
书生手一动,一柄长剑出现在手中,剑身通体如墨,刃口一线霜雪露出寒芒,微微颤动,剑锋破空而出,斩向飞镖。
“癸巳!”黑影惊讶一顺。
“还有癸丑呢!”乞丐甩出长鞭,鞭尾闪出点点亮光如灵蛇吐信直逼黑影。
乞丐和书生十分顾及形象,既然身份已被知晓,他们边对付飞镖边换上干净整洁好看精致的装扮。
陌潋一剑斩下,飞镖仍追着他并无变化。是虚影!只有毁了他手中的盘影,或者杀了他。
“你还在那坐着?”黑影冲屋上的人吼道。
白痕脸色一变,白天和他交手的是壬子,怎么多了个癸巳。
黑影一边护着盘影一边被楚横的长鞭追着跑,陌潋一边避着飞镖一边挥剑直指黑影。
白痕抽出软剑从后偷袭陌潋,楚横见状长鞭换向,将软剑拧成麻花状向自己拉。白痕紧握软剑借力腾空双脚踢向陌潋。
陌潋余光扫到,手腕一转,以剑身撞向白痕肩膀,白痕身体向下,眼睛徒然睁大,陌潋拿他当盾牌直迎飞镖。
“无耻!”白痕握剑的手松开,借势腾空,可飞镖还是伤到了他的小腿,一道鲜红的血口划开。
果然,这飞镖遇物则虚,遇人则实。陌潋不再拖延,长剑贴地扫出,劈开了盘影。
白痕吃痛,踉跄跑向井边将一个东西扔下。可那东西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了过去,是壬子!
这是一滴血。顾案好奇地看向他。
白痕脸色一变,忍着腿上已经溃烂的伤口,脚底一蹬,如离线之弓冲向顾案想要夺回血滴。
顾案侧身一避,以扇头重点几个穴位将他定住。
往那边一看,陌潋和楚横也已将黑影制服。
“你们背后的人是谁?”
“是我。”戴着面具的白衣人站在虚空中,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
黑影和白痕露出欣喜的模样,白痕快速道:“血滴被他抢了!”
面具人头轻轻一歪,嘴角勾出一点点弯:“没关系的。”
说话间,他在众人面前将一滴血掷入井中,速度就如雷电一样快,众人反应过来时,血已经没入了井水中。
气氛落入一个更紧张的地步,能做到如此,定不是一般人。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见过谁能有如此快的速度。
“那滴血送你了。”面具人眼珠自上而下缓缓滚动,定格在顾案身上。
他轻轻挥手,带着白痕和黑影消失不见。
楚横像是被雷劈中了天灵盖:“他竟然能从我们手里抢人!消失术?!”
“他们有纽带契约,面具人被抓住才算抓住他们。”陌潋解释道。
顾案向井里望去,井水平静,看上去没有丝毫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