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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到储聚 六十花甲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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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案接到这个差事的时候,正在喝茶。
茶是今年的雨前龙井,盏是寻常的白瓷,可他往那儿一坐,硬是把一间普通茶寮坐出了琼楼玉宇的意味。
眉如墨画,唇似桃瓣,目若朗星——这是旁人看他第一眼时的印象。
第二眼,就只剩一句话:这人真懒。
他歪在椅上,一手支颌,一手捏着茶盏,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茶凉了也懒得添,就那么晾着,仿佛这世上没什么事值得他动弹一下。
直到那只纸鹤落进来。
很小的一只,从窗缝里挤进来,扑棱着翅膀落在他指尖。
顾案垂眸看了一眼。
然后——
那只捏着茶盏的手,食指微屈,轻轻一弹。
纸鹤应声燃尽,化作一缕青烟。青烟散尽前,凝成三个字,悬在他眼前:
“去储聚。”
三息后,字迹消散。
顾案终于动了。
他把凉透的茶盏往桌上一搁,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动作慢悠悠的,像只晒太阳晒够了、终于决定挪窝的猫。
“储聚……”他念了一遍这两个字,懒懒地打了个呵欠,“行吧。”
临近中秋,储聚城街上红墙绿瓦,雕梁飞檐,或有人挑担赶驴,或有小贩吆喝不断,像是一锅烧开的水,好不热闹。
“话说这‘江南玉琼浆,三分载珞珏,七分三更月’。
“珞珏河!几百年前一朝举百万大军远征塞北时,将士们在此举杯状行酒,仰喉而尽,后在战场上提刀陷阵,血染征袍,残旗卷刃,终于凯旋而归,不少人便说这珞珏河出来的酒是得胜酒,大家喜欢讨个彩头,要得胜就喝从珞玦河来的酒,于是这里的酒坊多起来了,储聚便有了‘曲香满巷,酤旗连云’的美誉。”
一老者坐在一张被磨得看不清年月的破桌子前,两条凳子也已经黑里透黄,桌上摆了一壶茶和一个有五六铜块的的破碗。
不时又几个人往碗里扔几个铜板,老者妙语连珠,将一个个故事讲地绘声绘色。
有一人扔了两个铜板,转身去听旁边摊位。老者嘴上不停,手却极快地一拨——本该落进碗里的两枚铜板,一枚进了碗,一枚滑进了袖口。
动作行云流水,旁人压根没注意到。
老者面不改色,继续摇扇:“……这珞珏河出来的酒是得胜酒,大家喜欢讨个彩头……”
“这个我们当然知道。那三更月呢?莫非是酒要三更半夜,月圆之时才好喝?”有人好奇问道。
“非也非也,这三更月乃是百来年前一酒楼之名。”
“不过,据说啊,那三更月中有一酒中之魁,名曰暮至。那滋味当真是可与仙露比之高。入唇时甘润如饴,滑至喉间馥郁绵长,再到腹中时则有飘飘荡荡飞升仙境之感。”
老者手持一把小扇轻轻扇动,似乎已然飘入仙境。
“渍渍,那得是何种滋味啊”
“是啊是啊。”人群中窃窃道。
老者慢悠悠端起一口茶正欲喝,一旁茶馆管账的忽地走了过来对着这老者低声恶骂道:“你这死猪当真是不怕开水烫,一天天的又摆茶又叨叨。”
管账的早在茶馆门前往这偷瞄了好几回,这会儿大抵是看围在这的人越来越多便急了。
这老者在这茶馆前摆个小茶摊,又抢茶生意,又抢说书生意。此刻面对这种情况,倒是一副任他风雨飘摇,我自安然不动的模样,显然这种事遇了不少。
待他骂完后,正欲开口,一道散漫声音传来:“坐的地并非你家的地,喝的茶并非你家的茶,叨的事儿并非你家的事儿,你这怎地还胡乱骂人?”
轻轻嗤笑一声,调子又微扬道,“莫不是最近天热,贵管的茶水又实在涩口,消不了你这火气?”
众人寻声望去一身着鸦青色水纹劲装,腰间束着一条藏黑祥云锦带,牛皮束腕缠至肘间,手里极不相称地拿着半串糖葫芦的少年倚靠在柱子旁,琳琅束发如瀑,孑立身姿若松。
老者眯起眼往少年看去,口中茶水一呛,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去,手指僵硬地摸索桌上的破碗。
管账的看这少年仪表堂堂,估摸着应当是哪家的公子少爷,恁将刚到嘴边的话憋回去。
赔笑道:“公子,我们这茶馆的和气远近十里可是没人不知道的,”
倏忽话音一转,凄凄道,“只是这老丈不去别的地方,时常在我这茶馆前,还做着这些事……”
又轻叹一声,“唉,咱们大家伙上有老下有小的,就靠着这茶馆谋个生计啊。这老丈明摆着抢生意,咱们怎么过活嘛!”
老者这会儿似是缓过来了,一听管账的停了声,急忙沉声道:“此事却为老夫之过,着实不厚道,给你们赔不是了。”说完就作了揖快步离开。
“诶,你这老头怎这就走了?”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是啊是啊,酒还没说完呢!”
“有急事儿,莫多问!”老者头也不回道。
管账的倒是愣了一下,平日里这人怎么着也要跟他油嘴滑舌,呛上几句,今儿个倒是见鬼了,走得这般干脆。
随即他又回过神来,四下一望,那少年已然不知所踪。不过大多数人都还没有散去,心思一转,拍膝道:
“怎的这就走了,刚才我说话当真是冲了些,应当赔个不是啊!”
说着似是刚想起这还围了一圈人,略显憨厚地歉意一笑:“对不住啊各位,见笑了,见笑了。”
往茶馆走了几步,又踌躇了一会似的走回来:“不如各位进我这茶馆坐一坐,虽不是金镂玉刻,却也是清幽雅韵,品狮峰龙井,闻古今闲谈,别有一番趣味。”
“切,就会那点小破算计,我能赚走几个钱,就会‘唱戏’的抠搜鬼。”那老者并未走远,而是躲在一墙角处。此时正扒在墙边,姿态完全不像一位年过古稀的老人,倒像是一个莽撞的少年。
他手拿着一袋铜钱边走边抛着玩儿,满头白发变得乌黑如墨,面若枯松转为眉目清朗。
不过这人也的确不是凡人,而是六十花甲子之一癸丑,桑柘木仙楚横,早先依师兄顾案之言来此游历。他看着这茶馆里有人坐着说说事儿便有人给银钱,觉着实在有趣,便在那茶馆外摆了个小摊,讲点趣事赚点小钱。
但刚赚了不少钱的癸丑大人却在心里碎碎念道:“师兄怎地这么快就来了?可真吓死我了。”
楚横脚底一顿,又很快摇了摇头,“不过这些时日我的幻术也精进了不少,想来应当发现不了……”
话音未落,一道劲风从他耳边啸过,手里那一袋铜钱就没了,他向四方看去,环顾了一周,并未找到人,正欲抬头,一道散漫的调子在他上方响起。
“小傻子,还往哪儿看呢?”刚才那少年此刻正坐于房顶上,把玩着一袋铜钱。
知晓方才的幻术被识破了,他有些丧气道:“师兄。”
盘古开天辟地后,天干地支相配,轮转相合为六十花甲子,两干支同属一纳音。凡人用干支于历法记录,择吉避凶,依纳音而看风水局,算八字命。岁序迁流,星躔斗转,纳音幻化成形,虚转实相,悬于天地之间。天地絪缊,草木蕃庑,有灵气极盛者与纳音相吸,仙成六十花甲子之列。
房上这少年便是六十花甲子之一壬子,桑柘木仙顾案。
这少年实在是生的好看,眉如墨画,唇似桃瓣,目若朗星,手中折扇轻晃,却又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你这些日子天天支个摊抢人家茶馆的生意?”顾案问道。
“怎么叫抢?那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说来说去就那几个话本子。那些人早就听腻了,自然更爱听我讲的奇闻异事!”楚横急辩道。
“你倒是有理。”顾案轻笑一声,将扇子一合,指着手上的钱袋道:“正好,办事的盘缠有了。”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赚来的,你要花钱自己去赚。”
楚横说着便飞身上房,一手抓向钱袋。
顾案早有防备,将钱袋向上一抛,足尖一点,抓起钱袋落到屋顶的另一端。
“反正你是抢不到的,别白费力气了。”顾案颇为得意地冲着楚横摇了摇钱袋。
“每次你都抢我的,自己懒得赚!”楚横气道。说话间,暗中蓄力,又向钱袋冲过去。
顾案似乎反应慢了几秒,楚横快逼近他时才回过神,跃向别处。
楚横心中一喜,伸手向顾案抓去。
谁料顾案突然回身,一记鞭腿扫过。苏横矮身避过,足底一动,却踩到湿滑的瓦片,身子一倾,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下一瞬,手腕一紧。
顾案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侧,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提,便把人拽了回来。
动作干净利落,甚至称得上漫不经心。
楚横站稳后,正要说话,却见顾案伸出手——
在他肩上轻轻拂了一下。
那里什么也没有。
“下次记得穿件好点的衣服。”顾案收回手,语气淡淡的,“瓦片硌得慌。”
楚横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耳根莫名其妙有点热。
但他很快就把这感觉压下去,瞪了顾案一眼:“少来这套!钱袋还我!”
“我之所以时常用你的钱,是想多给你一些赚钱的机会,积累和凡人打交道的经验。旁人哪有像我这么好的师兄千辛万苦地帮自己增长见识!”顾案拍了拍楚横的肩膀,目含至诚,苦口婆心。
“切!”楚横哼道,将头撇向一边,“每次都这样说。”
“看来师弟还是不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啊!”顾案长叹一声。
话音忽然一转,“储聚有何情况?”
楚横想了想,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茶馆的说书先生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话本子,卖糖葫芦的王老头的糖越熬越稀,东街那家包子铺的肉馅儿……”
“说重点。”顾案打断他。
楚横撇撇嘴:“重点就是没什么重点。一个普普通通的城,一群普普通通的人,我在这儿摆了七天摊,连个有意思的鬼都没见着。”
他说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我讲了个故事,说什么几百年前将士出征喝酒得胜的,那些人听得可起劲了——你要听不?我现编的。”
顾案没说话,只是把玩着手里的钱袋。
楚横以为他不信,强调道:“真的,我编故事可厉害了,不然怎么能赚到这么多……诶,你先把钱袋还我!”
顾案已经把玩着那袋铜钱,从屋顶跃下。
“走吧。”他头也不回,语气懒洋洋的,“带我逛逛这座……普普通通的城。”
楚横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叫唤:“换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