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家访 家访确认母 ...
-
出电梯左拐,赫然就是801。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三声,间隔精准如心跳。
“请问江释言家长在家吗?我是学校的老师,来进行家访。”
门锁轻响,缓缓打开,一位身着墨绿色洛丽塔长裙、妆容精致的女人出现在门后。她似乎有些意外,略微一怔后才开口,声音轻柔:“您是?”
“您好,张女士。我姓零,是这次负责家访的老师。林薇薇老师临时有急事,委托我代为前来探望孩子。”零的语气自然得体,脸上保持着标准的职业假笑,侧身时带起一缕柑橘调香水味:“这孩子是班里的小干部,也是释言的好朋友,听说家访的是她就坚持要求要一起来。”她稍作停顿,目光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主要是因为孩子好几天没到校,也没有收到正式的请假通知,我们有些担心,所以特意上门了解一下情况。”
张婷的目光在缄默身上短暂停留,随即回到零脸上,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但很快便隐没在得体的礼貌之下。“是这样啊,快请进。”她侧身让开通道,指向玄关柜,“鞋套在那边,麻烦二位套一下。”
“没想到您在家也保持着如此精致的装扮。”零的视线快速扫过张婷的礼服长裙,语气像是随口的称赞,目光却已不着痕迹地开始巡视整个客厅。
客厅里的陈设像幅诡异的拼贴画:维多利亚风格的水晶吊灯垂落在极简主义沙发上方,波西米亚地毯上突兀摆着粉色独角兽茶几,屋主似乎只是一味地堆砌喜爱物品,却忽视了整体的协调,让人感到奇怪突兀,只在慢慢适应后承认还好。
“释言总说我穿这条裙子像绘本里的公主。”张婷指尖划过裙摆上如同某种植物根茎的刺绣藤蔓,声音突然薄得像张糖纸,“她说公主最后都会变成流星,在空中划过。”那声音中似乎带着一丝飘渺的哀伤,主动引领着零走向右手边的房间,“这边就是释言的房间,不过我们平时几乎不进去,这孩子也不太喜欢收拾。”她推开儿童房的瞬间,一股混合着薰衣草与旧棉花的气息溢出房间,像被时光浸泡过的回忆。
零心中暗叫不妙。
踏入房间,绒质地毯像蓬松的云层包裹住鞋底,缄默稍一踉跄,留下的脚印过了几秒才缓缓回弹,仿佛地毯本身在有生命地呼吸。房间中央的公主床上,巨大的鲨鱼玩偶占据C位,灰蓝色绒毛有些发黄,周围簇拥着各式各样的抱枕。
地上东倒西歪地放着些毛绒玩偶,床头两侧是配套的床头柜和造型可爱的小夜灯,靠墙放着一个透明的小猫形状衣柜,里面整齐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洛丽塔风小裙子,下层乱堆着一些普通童装,像是两座连绵的小山。旁边是同系列的书架,上面最醒目的一格,放着灰太狼和喜羊羊的旧版手办,那时的喜羊羊和灰太狼还是死对头,此刻却被紧密地摆放在一起,呈相互靠近、“双向奔赴”的姿态,显得格外特别。
“零老师,”张婷蹲下身,捡起一个看起来就很有“松弛感”、毛色略显发白旧化的兔子玩偶,指腹来回摩挲着少了半截铁丝支撑的耳朵,似乎在透过它看到想念之人,“我想您已经猜到了吧。”她的声音像一根被轻轻拨动后余韵悠长却又逐渐消散的琴弦,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新闻报道那起案子,死者就是我们家的释言。”
果然来了。
零瞬间石化——她最不擅长应对的就是这种直白的、弥漫着悲伤的场合,尤其是对方还用如此戏剧化的方式开场,让她一时手足无措。
旁边的缄默一脸了然地在心里对着零“呵呵”,她适时地凑近张婷:“诶?这不就是江释言天天踹书包里的那个吗?”
张婷将玩偶轻轻递到缄默面前,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柔声问道:“你和释言是很好的朋友,对吗?”
缄默用力点了点头,视线依旧黏在玩偶上。
“那这个,就送给你吧。”张婷的声音愈发温柔,将玩偶放入缄默手中,掌心轻抚过她的发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释言以前常说,她要像神话里的神鸟一样,经历一次涅槃,然后归来守护众生。而那时,只要拿着她的玩偶,就可以向她兑换一个愿望。”
零目光在房间来回游走,从进入这里开始,她就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这房间的凌乱,倒更像是一个不懂动画片的大人刻意摆放的。
阳光透过纱帘,将张婷墨绿色裙摆上的蕾丝花纹投在墙上,像无数只收拢翅膀的飞蛾。
“您还没收拾过这里吧?”
"没有,我想让这里一直维持原状。要是熟悉的东西被丢了,她会找不到路回家的。"张婷仰面朝天,好像只有这么做,才能不让眼泪滴落出来:"魂魄认路要靠熟悉的东西,就像候鸟认星轨。"
困惑萦绕在零心头,大部分人提到回魂都会想到这两个字吧——“头七?”
“啊,”张婷的瞳孔微微颤动一刹,似是有些惊喜,“您也相信这些?”
“有了解过。但您应该是唯物主义吧?”
“本来是的。但现在转念一想,连我的意识都是诞生于这个宇宙的,那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阿姨,我可以看看那个大鲨鱼吗?”缄默指向鲨鱼,一副撒娇卖萌的模样。
“只是看看的话,当然可以。”张婷递过玩偶的动作顿了零点五秒,指甲无意间刮过鲨鱼腹部的缝合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但如果你喜欢它,恐怕没法送你。”
接触到鲨鱼的身体,缄默就明显感觉到里面的填充物被分成了三段:尾巴、躯干和头。
“诶?”她露出一个可爱的疑惑表情,像是不解棉花的分布,又像好奇不能相赠的理由。
“那是她姐姐生前送她的生日礼物,她一向不让人碰,在家几乎随时都要抱着。”
零和缄默两脸疑惑:“姐姐?”
“我还有一个大女儿,”张婷开口解释,眼角的泪却是再也藏不住,顺着脸庞滑落,在下颚线悬挂半晌后坠向地面,“只不过她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死于一场车祸。”
“我记得您在学校注册时提供的户口材料里,没写她有姐姐。”
“那是因为她户口在外国的缘故,她姐姐比她大两岁,是我和一位外国伴侣所生。但她在生病去医院的途中被一辆刹车失灵的货车撞了,当场死亡。她父亲侥幸捡回一条命,但下半身也被碾得皮都整块脱落下来,最后也没能接回去,那双坏死的腿只能被截肢。可他是个跑步运动员啊,这对他来说,相当于直接被宣判死刑,在一个月之后的结婚纪念日,服毒自杀。”张婷掩面哭泣,声音抖得如同风中残线。
“所以江建国先生并不是江释言的亲爸爸?”
“是的。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不但没介意,还一直把释言当亲生女儿对待。”
“我能看看您丈夫的房间和您的房间吗?”
“没问题,跟我来吧。”
张婷的房间充满标准的富太太气息,简洁明了,几乎没有可以藏匿东西的地方。江建国的房间则弥漫着一股樱花香,甜得发腻,装修风格随意,东西也都收拾得干净整洁。唯一引人注意的是墙上挂着的照片——没有一张属于这个家庭,全是他与“兄弟”的合影,唯有角落一张散落的照片里有江释言的身影。
缄默与零目光交汇的刹那,嘴角同时勾起看破一切的弧度。
家访告一段落。
枝叶像一个钟摆,随着风来回摇摆,它们的阴暗面在零了然的脸庞前晃动:“凶手大概就是她没错。”
缄默苦恼:“可是没有硬性证据,动机也还不清楚。”
零掏出一根不知何时从张婷头上薅下来的发丝,塞给缄默:“先拿去给警察做鉴定吧。接下来只要破解手法就好了。”
“名侦探才不要做跑腿!”
“送过去我就夸夸你。”
“保证完成任务!”
在她们身后,801的窗帘缝隙里闪过一道幽光,像某种夜行生物在暗中窥视,在零回头望去的瞬间遁入黑暗消失不见。

诶嘿嘿那我可就要放飞自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