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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北境的黎明,总是来得悄无声息,却又带着刺骨的寒意。天还未亮,一层浓重的寒雾笼罩着大地,仿佛给这片肃杀的军营披上了一层神秘的白纱。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校场上已然响起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与雄浑的呐喊。

      安然正带着她手底下最精锐的上百人亲兵——那支以“野狼”为名的骑兵营,在校场上跑了足足半个时辰。

      他们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汗水浸透了内衫,但没有一个人叫苦,脚步声沉稳有力,如同一头正在磨砺爪牙的野兽。

      谢雯川是被这响亮的、仿佛能撼动天地的口号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帐外那规律的震动让他有些不适地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头。

      “青山,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初醒的沙哑。

      守在帐外的青山闻言,立刻从一旁的简易塌上起身,恭敬地回答。

      “主子,现在还是寅时中,天色尚早。北地苦寒,您昨夜又受了寒,要不多休息一下?”

      谢雯川摇了摇头,掀开厚重的被褥,开始穿戴衣物。他动作不快,却有条不紊。

      “无事,本王既然醒了,就去看看这晨曦中的北疆吧。”

      他望向帐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帐篷,看到了那片广袤而苍凉的土地——这片,是先辈们抛头颅、洒热血,用生命和忠诚也要留住的土地。

      此时,校场上,安然正好带着众人跑完了早操。一群浑身散发着浓烈汗臭味的大老爷们,此刻正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结实如铁的肌肉,整齐划一地站在校场中央,仰头听着站于高台之上的女子训话。

      安然一身劲装,身姿挺拔,手中的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掌心。

      “各位兄弟,听好了!虽然我等已经多日不曾有大的战事,但这每日的训练,一日都不可停下!要是哪个软蛋受不了的,现在就给老子滚蛋,直接退出我这‘野狼’突击营!”

      她那双狭长的凤眼,此刻锐利如刀,冷冷地扫视了一圈众人,每一个被她目光触及的士兵,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胸膛。

      “留下来的,就给老子往死里训练!记住,现在多流一滴汗,就是为了将来在战场上少流一碗血!现在不练,上了战场,你们就是那活生生的人靶子!等着被敌人削掉你们的头颅!”

      她的话语粗粝而直接,却像一团烈火,瞬间点燃了这群铁血男儿的激情。一群人听得热血沸腾,皆高举起手臂,振臂高呼,声震云霄。

      “誓死跟随安将军!战无不胜!”

      当她挥手解散众人后,一转身,却不期然地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眸。

      晨曦的微光中,一席白衣华服、乌发如墨的谢雯川,正静静地立在不远处,身后是缭绕的晨雾,衬得他愈发如梦似幻。

      他对她礼貌性地颔首,那抹温润的笑意,如山涧清泉,沁人心脾,让人在不知不觉中便卸下防备。

      安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随即假装不曾瞧见,几乎是落荒而逃般,一溜烟就往自家老头子的营账里钻去。

      这人……这人好看得真如画中走出的仙君,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简直要人命。还是少看为好,免得乱了心神。

      站在原地的谢雯川,看着她那逃也似的背影,不禁莞尔。

      这京中贵女见他,多半是含羞带怯,想方设法地上前攀谈,唯独这个人,竟避他如蛇蝎。有趣,当真有趣。

      安然一阵风似的冲进安老将军的营帐,见他正坐在桌边,就着凉水啃着干硬的馒头。

      她没好气地将手里那条昨晚连夜赶工弄好的狐狸围脖丢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

      “老东西,这东西给你戴着,省得你一天到晚‘咳咳咳’的,那破锣嗓子,听着扰人的很。”

      安淮拿起那条雪白的、毛茸茸的狐狸皮围脖,触手温暖柔软,他笑得合不拢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

      “嘿嘿,还是我家孙女好,知道疼人了。”

      笑着笑着,他又忽然严肃了脸,一双精明的眼睛望着对面那张因晨练而泛着健康红晕的脸,蠕了蠕唇,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那个……安然呀,你可知,这摄政王不远千里来咱们北境,究竟是所为何事?”

      安然正顺手拿起桌上的一个大白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闻言含糊不清地说道:“还能为啥?不就是来敲打咱们北境安家军的嘛。毕竟,那小皇帝才刚刚上台三年,根基不稳,他这个当皇叔的,自然要为侄子扫清障碍。”

      “他……是来提亲的。”

      安老将军说出这句话时,紧紧盯着自家孙女的反应。他看着她那吃相虽算不上粗鲁,但绝对火急火燎的模样,忍不住顶了顶后牙槽,补充道。

      “说是……来求娶你的。”

      “噗——咳咳咳!”

      安然闻言,嘴里那口还没来得及咽下的馒头,瞬间似哽在了嗓子眼儿一般,不上不下的,噎得她直翻白眼,难受至极。

      往日里一顿能轻松干掉四个的大馒头,今日也觉得索然无味,难以下咽。

      她好不容易顺过气来,难以置信地瞪着自家爷爷。

      “老东西,你可别拿我开这种玩笑!你看人家,那皮肤比我还白嫩,那容貌比我还俊美,那头发比我还乌黑顺滑,我们俩……哪里有一点相配的地方?”

      安老将军把嘴里的馒头咽了下去,煞有介事地从头到脚将自家孙女打量了一番,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你这说的倒是实话。”

      说着,他又猛地沉下了声音,语气中满是骄傲。

      “但是我安家的姑娘,也绝不比任何人差!我们虽不会那些劳什子的琴棋书画,但论起骑马射箭、排兵布阵,这满京城的贵女,可有任何一人能办到?”

      安然闻言,不禁被逗乐了,眉眼弯弯。

      “行行行,在你心中,我就是最优秀的呗!”

      “什么叫在我心中是最优秀的?”

      安老将军将手中的半个馒头往桌上一丢,吹胡子瞪眼道,“那是在咱们这军中无数热血男儿眼中,你也是绝无仅有的好!”

      说着,他又笑得一脸褶子,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

      “而且啊,那位摄政王也亲口同我说了,他此生只娶你一人为正妃,绝无二色。并且,婚后你还是可以继续行军打仗,做你任何喜欢做的事情。”

      安然用手指无意识地戳着那个吃了一半的馒头,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自己的祖父。

      “老东西,你别高兴得太早。天上不会掉馅饼。他摄政王凭什么给我这么好的条件?他要的,恐怕不止是结盟这么简单吧?西域秦穆刚动,他就来北境求亲,这是要我安家军当他手里的刀,去跟秦穆拼个你死我活,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安老将军一噎,没想到孙女看得这么透彻,他叹了口气 。

      “然然,君心难测。但这也是我安家唯一的路。如今小皇帝年幼,他权倾朝野,若我们不顺从,他有的是办法收回我们的兵权。”

      安然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桌子。

      “这笔买卖,不能光他说了算!我要亲自去会会这位摄政王。”

      安淮还想再说些什么嘱咐的话,却见这丫头像阵风似的,一个闪身就冲出了营帐,跑得比兔子还快。

      “哎!你这五大三粗的冒失性子,可莫要吓着人家摄政王殿下!”

      安老将军追到营帐门口,见这混小子正急匆匆地往谢雯川的营帐方向去,赶紧扯着嗓子在后面大声吼道。

      却见那道远去的身影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径直撩开谢雯川营帐的门帘,带着一股谈判的锐气冲了进去,却不想……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定在了原地。

      那白皙如玉的胸膛……安然只觉得呼吸一滞,但常年在男人堆里打滚的经历让她迅速移开了视线,强迫自己盯着地面,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镇定。

      “摄政王,我有事与你谈。”

      “安将军?”尾随而至的青山也急步走了进来,见状大惊,“我家主子正在更衣……”

      他话还未说完,就收到了谢雯川一个制止的眼神,只能心领神会地默默退了出去,并贴心地守在了帐外。

      谢雯川本人却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他动作悠然地继续穿着中衣,声音平稳地说道:“安将军稍等,本王马上就好。”

      安然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只得尴尬地待在原地,当脚下的泥地已经被她无意识地用脚尖蹂躏得凌乱不堪之时,却听闻头顶传来一声清脆如瓷击的声音,那声音仿佛带着钩子,让安然觉得耳朵一阵发痒。

      “安将军,本王今日在校场看你面对一众袒露胸膛的麾下小将时,可不是……现在这般手足无措的模样。”

      那喑哑而磁性的嗓音里,似乎还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让安然更加不自在,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嘟囔了一句。

      “他们……他们也不似你这般貌美。”

      一句话,更是引得谢雯川俊颜舒展,笑容如同这春日里北境高原上顽强盛开的格桑花,绚烂夺目,更加让安然觉得,这人要是真娶了自己,可真是亏到姥姥家了。

      谢雯川好整以暇地穿好外衣,目光似笑非笑。

      “安将军找本王何事?”

      安然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摄政王来我北境,是想让我等出兵平乱西境蛮夷吧?也不用什么结亲的束缚!我愿意此次出兵,但!我要有北境兵马的绝对指挥权!”

      谢雯川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缓缓走到她面前。

      “安将军的胃口,比本王想象的还要……小。不过……本王准了,另外本王在加上一物与你。”

      谢雯川说着将一件东西递到了她的面前——那是一块玄铁打造,刻着猛虎图腾的兵符。

      他将这枚昨夜安老将军恭敬递交上来的、代表着北境最高军权的虎符,稳稳地放在了安然那双因常年握刀而生满厚茧的手上。

      “安将军接旨。”

      他的声音瞬间变得庄重而威严,“奉皇帝口谕,北境三十万安家军,今后皆由安然将军一人统管负责。”

      说着,他伸手扶起下意识噗通跪地接旨的人,继续道,“而你接任后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即刻整军,出兵西境,击退入侵我大周疆土的蛮夷。”

      安然看着自己手中这枚沉甸甸的、被自家老头子藏着掖着视若性命的虎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不禁眉毛微挑,冷声问道:“这西境,不是有秦将军把守吗?为何要调动我们北境的军队前去增援?”

      谢雯川缓缓转身,望向外面西境的方向,那双桃花眼中哪还有半分笑意,只剩下倾覆的寒冰与刺骨的杀意。

      “不听皇令,不维百姓,坐视疆域被侵占。安将军,你以为,这样的将领,他们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这一席话,让安然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脸上最出彩的那一双眼睛,此刻仿佛能看透人心一般,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如谪仙一般俊美的男人,一字一顿地问道:“所以,你原本打算的娶我,也是为了兵不血刃地收回这北境的军权,对吗?”

      明明是个问句,安然却用的是斩钉截铁的肯定语气。

      原来如此,她心中那点可笑的悸动瞬间冷却。

      她就说,天上的皎皎明月,为何会刚好砸进她这个满身泥泞的俗人怀里。

      谢雯川清晰地从安然那双瞬间变得冷静的眸子中,看出了几分冰冷的疏离。

      虽然这么多年来,整个大周的官员,厌弃他、憎恨他、不喜他之人如过江之鲤,而他也从不甚在意。但是不知为何,他却不愿让这样一双澄澈明亮的眼睛,这般看他。

      “安将军。”

      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大周的军权只有统一号令,才不会再有秦穆这等拥兵自重、不守城池,让无辜百姓被蛮夷任意屠戮的事情发生。”

      过去的谢雯川,根本不屑于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任何做法。

      但是,面对这个未来或许要与自己相守一生的人,他还是希望,她不要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安然却只是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她眼中的神色,让人看不明白她心中所想。

      良久,她才抬起头,脸上已是惯常的平静。

      “摄政王站在天下人的角度来谋划,自然是对的。末将也无需你以自身来和我安将军形成约束,我即可前去整合军队,随时可以出发!”

      话音刚落,她便不再看他一眼,猛地拂袖而出。

      望着那道急步而去的、带着决绝的背影,谢雯川垂在身侧的手,深深地陷入了掌心,指节泛白。

      一双剑眉紧促,桃花眼微眯,眼中寒光迸射,哪怕生了一张神仙般的面容,也让人望之生畏,不寒而栗。

      守在帐外的青山见安将军步履匆匆地来,又怒气冲冲地去,再进门一看自家主子这副山雨欲来的样子,这个跟随谢雯川多年的心腹,便知其此刻已是十分愤怒。

      他不禁感慨:“这安将军,可真是好大的本事,竟能让主子您这一直以来从容不破的自若,破了功,而且还拒绝了你的求亲,这可是京中贵女不可求的好事呀。”

      “青山。”

      谢雯川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你若是无事,就即刻启程,跟着绿水去南边调查贪污案。”

      青山摸了摸鼻子,自知失言,连忙施施然出了营账,嘴里小声嘀咕。

      “明明是安将军惹您生气,怎么到头来挨训的却是我了?”

      而另一边,疾步走在军营中的安然,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她知道,北境安家军,没有落得如东境李家军那般被清洗的下场,已经是走了天大的运气了。

      但是不知为何,她的胸口就是堵着一口气,有一点不明缘由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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