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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营帐的帘子被掀开,凛冽的寒风裹挟着一股肃杀之气灌入,吹得帐内那盏孤零零的油灯火苗剧烈摇曳,几乎要熄灭。

      安老将军看着来人,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但常年军旅生涯养成的铁血纪律,让他瞬间反应过来。

      他大步上前,撩起战袍下摆,动作干脆利落地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末将安淮,参见摄政王!”

      他身后几名亲卫亦随之齐刷刷跪下,甲胄碰撞之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雯川拄着那根与他形影不离的墨玉拐杖,清瘦的身影在昏黄的灯火下被拉得颀长。

      他并未让对方久跪,上前一步,伸出那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扶起安淮。

      “安老将军快快请起,您为国戍边,劳苦功高,不必行此大礼。”

      他虽语调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仪,安淮顺势起身,目光炯炯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权倾朝野的年轻摄政王。

      谢雯川环视这间主帅营帐,目光平静地掠过帐内一眼便能看尽的陈设——不过是一张磨得发亮的行军桌,两把简陋的木椅,以及角落里一张铺着粗布被褥的木板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石、皮革与淡淡的草药混合的味道,是属于边关的独特气息。

      安淮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想起刚才自己盛怒之下,差点扔出去砸安然的那个缺了口的粗陶茶杯,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桌上。

      他老脸一红,走过去拿起杯子,又提起那把冰冷的铁茶壶,用壶中仅剩的凉水草草冲洗了一下,然后倒满一杯水,恭敬地放在了谢雯川面前的桌上。

      “还望摄政王莫要嫌弃,”他瓮声瓮气地开口,带着几分歉意,“我们这北境军营,天寒地冻,不比那繁华的京中,没有什么好茶招待,您……勿怪。”

      谢雯川的目光落在那个粗糙且带着明显缺口的陶杯上,杯中的水清可见底,映着跳跃的灯火,却也反射出刺骨的寒意。

      他并未流露出半分嫌弃,反而伸出修长的手指,优雅地拿起那只缺口的粗陶杯子,送到唇边,轻轻啜饮了一口已经冷得发凉的水。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但他面上却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宛如春风拂过冰封的河面。

      “安老将军能喝得,这北境成千上万的将士也喝得,那么本王,自然也喝得。”

      此言一出,安淮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大笑,笑声浑厚,震得帐篷都仿佛在微微颤抖。

      他欣慰地连连点头,心中对这位年轻摄政王的敬意又添了几分。先帝将这风雨飘摇的江山,交予这样一位有谋略、有胆识,且能体恤下情之人代为管理,他这个为大周奉献了一辈子的老臣,也总算可以稍稍放下心来。

      只是,他深知,眼前这位一身华服、气质雍容的年轻摄政王,冒着风雪不远万里来到这苦寒之地,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和他这糟老头子喝杯凉水、闲聊家常。

      他刚要敛起笑容,开口询问其此番前来的真正目的,就听闻外面校场上传来一阵高过一阵、如同浪潮般的欢呼呐喊声,震耳欲聋。

      谢雯川恰到好处地放下茶杯,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听闻安家军治军严明,士气如虹,今日一闻,果然名不虚传。”

      他站起身,含笑提议,“安老将军,不如我们一同出去瞧瞧,也让本王一睹你安家军的赫赫风采。”

      当安老将军亲自带着谢雯川一行人来到校场时,眼前的景象着实壮观。熊熊燃烧的火把将偌大的校场照得亮如白昼,数千名士兵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他们挥舞着手臂,激动不已地盯着场内,用尽全身力气振臂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这北境的夜空。

      安老将军的贴身将领立刻上前,在黑压压的人群中强行开出一条道路,躬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让谢雯川等人上前观看。

      谢雯川拄着拐杖,缓步走在人群前面,目光投向场中。

      只见场中央,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夜射比赛。场地一侧的木桌上,摆放着今夜的彩头——一张洁白无瑕、在火光下泛着柔润光泽的雪狐皮毛,对于物资匮乏的北境来说,这无疑是极具吸引力的奖品。

      此刻,经过层层淘汰,比赛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最终阶段,场上只剩下三人。

      一个是方才那个初生牛犊不怕虎、高声问询奖品的新人小将;另一个是安然身边最得力的副将,身形壮硕如熊的张大为;而最后一人,便是那一身利落男装,身形虽不如男子魁梧,却站得笔直如松的安然。

      三人并肩站立在比赛台上,从背影看去,竟是几乎一般高。但谢雯川的目光,却只在瞬间,便精准地锁定了那个身影。

      他骨节分明的玉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墨玉拐杖顶端那颗温润的玉石,一双深邃的桃花眼泛着幽篁般的光泽,静静地看着那个脸上肤色蜡黄、甚至还带着未愈合结痂冻疮的女子,唇角不禁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安老将军是何等的人精,在官场和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他看着这位无故深夜到访北境的摄政王,再顺着他那双几乎黏在自家孙女身上的视线看去,一颗久经沙场的老心脏,不禁猛地沉了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只听场上充当裁判的校尉一声令下,三人皆是动作迅疾地拉弓搭箭,几乎在同一瞬间,“嗡”的一声,弓弦震动,三支羽箭齐发,带着凌厉的啸声划破夜空。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那三道流光望去,只见在百步开外,那三支箭羽皆稳稳地、深深地钉在了靶心正中央的红点上,箭尾的羽毛在风中微微颤动。

      寂静了片刻之后,现场瞬间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欢呼与喝彩。

      “还请摄政王见谅,”安老将军侧过身,对谢雯川说道,话语中虽是谦辞,但那份掩饰不住的自豪却清晰可闻。

      “这北境荒凉,无甚歌舞表演可供消遣,只能让这些大老粗们自己寻些乐子,倒是让您见笑了。”

      “安老将军谦虚了,”谢雯川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台上的那道身影,“安家军将士箭术如此精湛,可见治军有方。而安将军……果真名不虚传。”

      他虽然和一旁的安淮聊着天,但那专注的视线,却一刻也未曾从安然身上移开。

      赢得了满堂彩,台上的新兵小将和副将张大为都是兴奋得满脸喜色,唯有安然,依旧是一副冷静自若的模样。

      她似乎对这并列第一的结果并不满意,在众人的注视下,她竟伸手扯下了脖子上那条御寒的粗布围巾,动作利落地缠绕在自己的眼前,将视线完全蒙住。

      紧接着,她再次挽弓,仅凭着记忆与感觉,一支箭矢便紧贴着她的耳畔,带着撕裂空气的破空之声呼啸而出。

      那箭头在火光中泛着森冷的寒光,以雷霆之势,精准无比地射中了前方靶心上自己先前射出的那支箭的箭尾,将其一分为二,而新的箭头,则正中靶心!

      “蒙眼破箭!”

      一瞬间,现场的欢呼呐喊达到了顶峰,所有人都在疯狂地高喊:“安将军第一!安将军威武!”

      安然这才扯下遮住眼眸的围巾,随手扔在一旁,然后大步走过去,拿起那张作为奖品的雪狐皮,看也不看,便纵身一跃,干脆利落地跳下了高台。

      却看到下面人群中众人一身黑色军服中那一抹亮眼的白色,瞬间丹凤眼中露出一抹惊异之色。

      见比赛已经结束,谢雯川收回目光,拄着拐杖,脚步微顿地转身走回帐篷的方向。

      只是,在经过一旁与有荣焉、满脸骄傲的老将军时,他那双深邃的桃花眼,泛着算计的精光,状似不经意间开口。

      “说起来,安将军似乎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吧。”

      安淮的心,在胸腔里重重地坠了下去,几乎要砸穿胸膛。他望着前面那人芝兰玉树、清冷高贵的背影,沉声回道:“是……尚未婚配。她这般性子,老臣也不求她能嫁到什么王公贵族、高门大户之家,只求能寻得一个真心待她、懂她敬她之人,便心满意足了。”

      谢雯川前行的脚步猛然一停。他侧过身,借着沿途火把昏黄的光亮,深深地望着这个为了大周,将独子牺牲在战场,甚至连自己嫡亲的孙女也派上沙场,奉献了整个家族的老将军,声音悠悠地,一字一顿地开口。

      “那安老将军,觉得本王……如何?”

      轰!

      安淮觉得自己的猜测果真没错,这天底下最大的那只黄鼠狼,真的是来给他家这只最野的小母鸡拜年来了!

      他心头巨震,皇家的环环绕绕,后院的三妻四妾,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院内争斗,绝不适合他那个在阳光和风沙下长大的安然。

      “噗通”一声,安老将军竟是双膝跪地,声音沉重如山。

      “王爷!小孙女自幼在军营长大,自由洒脱惯了,性情粗野,怕是不能适应宫廷王府的规矩生活,还望摄政王三思!”

      说着,他将头埋得更低,声音里是听不清的沙哑与恳求。

      “若是王爷为了防着我这北境安家军,那老臣可以用自己这条老命和安家满门的忠魂担保,安家军上下,绝不会背叛大周!永世不会!”

      谢雯川这次却没有上前拉起安淮。他那张棱角分明的俊美脸庞,掩映在摇曳不定的火光下,明暗交织,让人看不清楚他眼底的真实情绪。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而坚定。

      “安老将军,本王谢雯川,可以对天起誓,此生只娶安然一人为妃,绝无侧室偏房。婚后,她依旧可以是那个在北境策马扬鞭的女将军,可以随心而为,为她自己而活。”

      安淮闻言,紧绷的肩膀猛地一塌,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缓缓抬头,看着这个在大周被传得神乎其神、被誉为天下第一聪慧奇才的年轻摄政王,嘶哑着声音,提出了最后的条件。

      “……只要安然她同意,这事才成。”

      其实,在听到东境李玉大军的虎符被这位摄政王以雷霆手段、用各种名义上的罪名收缴时,他就知道,他们北境军也早晚有这一天。

      他只希望,这是一个没有流血、没有伤害的结局。如此这般……也好。

      见对面之人深深地、郑重地点了点头,安老将军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与冰屑,竟是哈哈大笑地站起身来,笑得眼角都挤出了泪花。

      “好好好!既然如此,那……殿下,就随我这老头子,进帐内喝一杯暖身酒吧!”

      刚一进到自己的营帐,就见安然正盘腿靠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匕首,正专注地修剪着刚才获胜得来的那张雪狐皮,想来是要给老将军做个暖手的套子。

      她听到熟悉的、承重的脚步声,却伴着一阵轻一阵重的、陌生的脚步声一同进了帐内,不禁好奇地回身一探究竟。这一看,却见是一位清风朗月、俊美得不似凡人的男子,正站在自己爷爷身旁。

      看着自家孙女那副没见过美男子似的、傻愣着没出息的样儿,安老将军没好气地轻咳一声,上前一步,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安然的后脑勺上。

      “发什么呆!这是当朝摄政王谢雯川殿下,还不赶快行礼!”

      安然被拍得一个激灵,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放下手里的雪狐皮毛,利落地翻身下椅,单膝跪地,身姿笔挺如枪地行了一礼。

      “末将安然,参见摄政王!”

      “安将军不必如此客气,请起。”谢雯川的声音温润如玉,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安然起身,却见自家爷爷竟从床底下摸索着,掏出了一个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喝的酒坛子。她一看便知,这老头子定是要拉着这位矜贵的摄政王不醉不归了。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对安老将军道:“爷爷,您这把年纪了,还是少喝一点吧。我……我先出去了。”

      安然却没有料到,那个清风明月般的人,会忽然转向自己,对她粲然一笑。

      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仿佛盛着万种风情与揉碎的星光,看得安然心头猛地一跳,脸颊竟不受控制地一阵发热。

      “安将军放心,”谢雯川的声音带着笑意,“本王定会监督老将军,只少酌几杯,绝不贪杯。”

      那一夜,谢雯川果然只饮了一杯便点到为止。因为他几乎从不饮酒,酒精只会影响他的判断力,而这个内忧外患、动荡不安的大周,

      不需要一个头脑不清醒的摄政王!

      今日,已是天大的破例。

      月上中天,夜深人静。

      谢雯川才回到了朝廷使团暂住的营帐。他看着手里那根冰冷的墨玉拐杖,忽然开口,问一旁正忙碌着给他准备热水洗漱的青山。

      “青山,你觉得,我这般腿脚有疾之人,当真配得上安将军么?”

      青山闻言,手中的动作猛地一顿,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坚定与忠诚。

      “在属下心目中,主子是这世间最优秀、最无双的男子,自然配得上任何人,包括安将军。”

      谢雯川却只是低头,盯着自己那只有疾的右脚,喃喃自语,声音低得仿佛说给自己听。

      “原本,我以为她会如传言一般,是个五大三粗、举止如男子的悍妇。但是今日一见,方知传言误人。她……英姿飒爽,眉目明镜,眼神比这北地的星辰还要亮。”

      青山将一盆滚烫的热水端到谢雯川脚下,示意他将那只受伤的脚泡进去,边轻声回应道:“主子说的是。但是……这安将军,到底没有京中那些贵女们的温婉优雅、端庄娴静。”

      今夜后半场,谢雯川强撑着与安老将军周旋,旁人或许不知,但他这个跟随主子二十多年的心腹,却看得分明。

      主子的腿,在这刺骨寒冷的北境,已是痛得钻心,几乎快要走不了路了。

      谢雯川缓缓将脚放入热水中,那已经冻得泛起乌青的脚踝,在热气的蒸腾下,才渐渐出现了一点血色。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营帐的布帘,望向远处安然营帐中依旧亮着的那点灯火,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光芒。

      “青山,你不懂。”

      他轻声说,“这间的女子,是京中那些被规矩束缚的贵女们所不能比的。而她更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是……旷野里自由生长的烈火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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