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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妖颜 “君上可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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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琦后续的答问多为身家上的私事,商攸一问一答,直到他问“亲眷可还健在时”商攸顿住了。
亲眷么……商攸攥紧衣角,刻意将脑海中家人的音容笑貌压去,他面色如常,沉默良久后,轻声道:“此身伶仃。”
段琦沉默片刻,似是有些悔恨戳破了他的痛事,可眼中那道深沉转瞬即逝,只沉声道:“孤无意……献策的事,先生今日先好好休息,明日孤会召集重将士一同讨论。”
商攸看段琦转身欲走,忙道:“楚国诸将可都信得过?”
此言无异于质疑段琦御下手段与识人之明,果然,眼前人背对着他停住脚步,商攸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周身气质却在商攸出口后瞬间一凝,无形中增了几分压迫。
商攸扶着床栏坐正,深吸一口气,音色却未染半分惧意:“臣此计险而周,若是被泄密……则万事尽废,君上自可对外宣称臣妖言惑众。然而,此计君上若听从,可得雄主之基。臣日后自会备多方应对之策,可这核心之谋,非心腹不可听之。”
一阵风吹过,烛火剧烈地摇晃了片刻,映在段琦缓缓转回身的姿态上,笼在阴影里的半张侧脸逐渐清晰,他权衡利弊了很久,那股不怒自威的压力又忽然转瞬即逝,音色带了几份试探的笑意。
“妖言惑众……那先生便先当孤的面,讲述你的妖言。”
商攸轻声道了句“诺”,而后撑力起身,扶住一边的桌面踉跄了几步,在段琦的默认下拿出一张绢纸,在主案前正坐,执笔以字代言。
“宣布齐鹏战死的消息,齐鹏要死……但不是被楚国降杀,而是战死……就说冻伤未愈,楚国抢救无效,死于雪崩。”
段琦接过商攸手中的绢纸,用手弹了一下,笑道:“好字,先生脱力至此,这字却依然清隽……”
他笑容瞬间一沉:“只是孤倒是不懂了,你方才要孤留齐鹏一命,现在又要他……”
他顿了片刻,将绢纸放了回去,坐在商攸对面,眼中带了几分复杂。
商攸读懂了他神色。
若是他给不出一个理由,那么他便是首鼠两端,心性凉薄的小人,那时楚国先杀的就是他。
商攸沉默片刻,继续执笔道:“君上,齐鹏深得纪国军心,且为人愚忠,臣知道对于楚国来说,放归纪国无异于放虎归山。不若宣称其战死,并派死士到纪国内部宣扬楚国已经得知纪国内部构陷齐鹏的把柄,必会灭纪国士气。”
“先前齐将军功高震主,此番伐楚早有人猜测朝中实意,况且臣在齐将军出征前曾经劝过他,话语也会流入军中一些……君上不用考虑流言真假,因为无论真假,纪国朝廷都会落得陷害忠良的不义之名,此为攻心之计。”
“齐将军出征前便有牺牲自己护家眷安康的想法,而此时朝中忌惮骂名,此时必然不敢动齐鹏家人,否则更会招致祸端。这却也是臣为齐将军做的第一件事。”
段琦沉思了片刻,眼中亮光一闪,前倾了几分身子附在桌案,笑道:“好一个攻心为上……妙,先生继续。”
商攸道:“纪国内部已有乱象,若齐鹏一死,那些因齐鹏兵力忌惮无法轻举妄动的朝中某些人失去牵制,必然会形成派系党羽,加剧公子夺嫡,不出多久,纪国必乱。”
他抬眸看到段琦神色闪动,似有跃跃欲试之意,知道段琦急需建功立威的念头,若是纪国一乱,于楚国乃是大益,可……
“君上确实可以趁纪国乱势深入,且君上以四万破齐鹏十万,用兵之神列国当早已得知。然,君上此战虽捷,却不应再继续北上。此战虽是纪楚之战,虽可言以义伐不义,但若君上再度深入,列国恐慌强楚,定不会坐视不理,况君上初登大典,想必国内局势不稳需建功立业立威吧。若是在此时遇到别国插手出援,再扰乱楚国内政,君上必然首尾难顾。”
见段琦神色沉了下去,商攸又道:“不若便以彰显仁德之名,宣布退兵,令纪国派公子为质,并令纪国送齐鹏家人入楚,纪国内忧外患,定不敢拒。君上放言好生安置他们,且务必以最高将礼安葬齐鹏。”
“战胜则威已施,退兵尊忠良护其亲眷则德亦宣,此番必可得天下军心。”
天下军心,此乃雄主之基本,其意义之重,若是深谋远虑的雄主,不会不知。商攸见段琦眸间喜色,便知他果然心动。
他犹豫片刻,继续写道:“君上不解臣为何要救齐鹏……却又让齐鹏死,臣之愿,是让齐鹏假死,却也是此计必须保密之处,唯有君上可以做到。至于如何安排齐鹏去处,君上想必自有定夺。”
段琦道:“你怎知齐鹏不会反?”
商攸眸光坚定,道:“纪国内部如此构陷,齐家又会又几人真正忠心纪国?只希望君上能以臣薄面,善待他们。战死殉国,齐鹏名节已获得最高保障,楚国救齐鹏全家性命,对其已是大恩。善待齐鹏,同样能安其心。且齐鹏家人在楚,齐鹏哪怕不愿再出仕,也必不敢乱,不会乱,更不愿乱。”
段琦又道:“你怎知我定会听你……若我真将那齐鹏……?”
商攸闻言缓缓抬眸,对上段琦的目光时却毫无退意,他几乎是在一瞬间便透过段琦的神色看出他的震惊与了然,也明白,段琦懂了他的无声之言。
杀了齐鹏,商攸定然不会为楚国所用。
若是楚君还惜他这个才,当知“君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当知以何能留住他甘愿俯首称臣,鞠躬尽瘁。
否则……不如效仿公叔痤,不能用,则杀。
段琦赞赏地喟叹了一声,面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讶与喜色,他抬头再度打量着眼前的清瘦青年,眸光中倒映着商攸被烛火照耀的脸。
商攸知道他在权衡,权衡他这降臣的利刃可否堪为己用,权衡他这病弱之身和才……貌,又当如何用。
他不动声色地将笔搁置在笔搁上,声音依旧沙哑,开口道:“君上可愿听臣一言?”
段琦沉默片刻,面色终于松了下来,朗笑道:“先生大才!孤不打扰先生休息了,至于明日议会,先生还需周全应对,到时孤自会重礼以待。”
他阻止商攸相送,起身离帐。商攸目送他离开的背影,沉吸一口气,将绢布在烛火上点燃。
纸张迅速焦黑,化作一片灰烬,商攸轻轻一吹,无数黑色粉末在四散开来,无影无踪。
那雪第二日终于停了,只剩漫天地白茫茫一片,段琦赐的伤药药效极佳,仅过一晚商攸便可下地,商攸在刚出账时,便得到了一个“悲痛”的消息。
齐鹏重伤不治,已经战死。
消息从帐外几名低位将士的闲聊中透露出,却是故意传入他耳畔,账外多了几道打量的目光,有人在试探他的态度,来打探消息的虚实。
段琦下手极快,甚至没露出任何把柄与痕迹,弱点便只能从他这唯一的旧部身上找。
这场戏,他务必得演足。
商攸不顾身上外衣的掉落,半跌半跑般拦在那几位将士身上,身子被寒风冻得不断发抖,发缕凌乱。
他颤着声音问道:“将军……你们在说什么?谁……谁战死了?”
那几名将士看着突然踉跄出来的身影吓了一跳,步履瞬间停住,惊愕地看着他,目光却不自觉在他脸上停顿良久,一人更是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商攸眸色一深,却仿若顾不得几人惊异打量的目光一般,声音还带着未愈的沙哑与微弱,却更似急得发颤:“求几位……将军告知……”
声音一出,几人却似骤然回神一般。
那几位将士互相对视一眼,片刻后一人咳嗽一声,道:“告诉你也无妨,是昨日被俘的纪国齐鹏齐将军,据说冻伤严重,脸都冻烂了,没救过来。”
旁边一人附和道:“可惜齐将军用兵如神,楚国昔日虽然吃过他不少亏,但他忠肝义胆,行事从不卑劣,终究是……”
他话说到一半,便见商攸失力般跌坐在雪地,未竟的话语瞬间顿住,不知所措地呆滞在原地,片刻后才突然想起什么,大声道:“你就是献降的那个齐府幕僚!我说你怎么反应那么大。”
商攸垂眸闭目,硬生生将眼泪挤出来,片刻后他微微抬眸,眼眶发红,湿润的眼睫在冷风中很快便结了一层微霜,轻声喃喃道:“齐将军……他……”
几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后,一人伸手将商攸扶起送去军账。
商攸任凭几人搀扶回军账,面色却异常沉静,似乎是悲痛到心死一般,一滴未落的泪挂在眼眶,余光却扫视到身侧一络腮胡将士,捕捉到他眼中飞速闪过的一抹探究和轻蔑,心中不免轻笑一声。
段琦手下果然不干净,只是现在看来还未混到高层,倒也算会用人。
他蹙眉垂眸靠在一旁,深吸了几口气。虽说演戏,可如今失力却也是真象,方才跑出军账那几步,本就耗尽了他不多的体力,如今腰腿都在发着轻微的酸软。
为首那人将他安置好后,叹了一声“也是重情之人”后,相继结伴离开。
商攸盯着几人的背影,帐帘落下的瞬间,寒风的冷冽被隔绝在军帐外,他收起神色,缓慢撑起身,闭目将眼中的泪忍回去,目光已恢复沉静,沉默良久后,轻叹一声。
戏还未完。
他安静坐在帐中静候,直到辰时,段琦终于召他入账参会,他在侍从的搀扶下踏入营帐外。
帐中将士似乎在争执讨论什么,隔着厚厚的帐帘,商攸仅能听清楚断断续续的几个字。他犹豫了片刻,伸手掀开帐帘。
冷风顺着缝隙猛地灌进去,吹动帐内的烛火,帐中几人下意识地往他这边望去,而后神色各异,却皆带了几分震惊,他们停住了手中的动作,半张着嘴,似是忘了未出口的话。
商攸怔了一下,低头走进,在烛光摇曳下,身影在众人面前越来越清晰,暖黄的灯影照在他一身白衣上。
片刻后,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在这诡异的沉静中发出惊人的一声感叹:“乖乖……他怎么……生成这个样子?比那暖春阁的头牌还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