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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献策 “长得好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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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间萦绕整日的血锈味还未散尽,肆虐的风雪裹挟着刺骨严寒,冻得商攸每抬一次眼皮都觉得沉重,他低头不去看身边已被落雪覆盖的狐裘,压下喉间痒意,将头扣在雪地上,声音已然嘶哑。
“罪臣商攸,特来向君上献策,恳请君上留齐将军一命。”
帐外的士兵眼观鼻鼻观心,如同青铜俑一般立在原地,与他这降臣构成云泥之别。
军帐被风吹起,却无人走出来,商攸只能用手撑着稳住,可这病弱之躯却终究是受不住这番风饕雪虐与近半个时辰的长跪。
他盯着军账外的炭火,意识模糊中仿佛看到一只手将他献上的十策二十四疏尽数扔在火盆中,齐鹏披好铠甲,面容在氤氲热浪中变得模糊。
那是他苦心研究后的良策,离间楚军君臣之心,令人游说楚国外戚干政,再联合郑国夹击,另有守城攻阵七策。用之可外依地形天时人和,内灭敌军士气,然而齐鹏却看都没看。
商攸震惊的看着齐鹏将他夜以继日的筹谋焚尽,思忖再三后道:“将军,楚国新君继位,此刻定然民心不稳,此番御驾亲征当是为立威建功而来。若用攸计,或许……”
齐鹏皱眉冷声打断他,将他最后的希冀揉碎:“本将军作战二十年,百战不殆,用不着你。”
可纪国皇帝迟暮,宗室内乱,他这军功卓越的老将已经成了一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此番出征伐楚,究竟是用不着他的计策,还是决意赴死?
商攸趁他出帐的瞬间抢先一步拦住,急声道:“百战不殆之前提乃知己知彼,将军此番贸然前去,此战必败!”
齐鹏神色凝重地望着他,语气染了几分怒意,沉声道:“商攸,本将军念你年少不予追责,若再以此番言语扰乱军心,定军法处置。”
商攸神色无惧,躬身拜道:“攸的命本就是将军救的,将军哪怕将攸杖毙,攸亦无怨言。攸知将军想以捐躯赴国换家人平安,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将军,三思而行……”
纪国本非北境,比不过召国严寒,可这场大雪却来的分外异常。商攸半截身子站在雪中,狐裘的领毛被风吹动,投下的阴影映在他的脸上。
齐鹏打断他的话,态度终究还是软了下来,他扫去商攸肩上落雪,目光逐渐转为慈祥,叹了一声道:“伯晏啊,外面风寒雪大,你体弱多病,回去吧。”
商攸不动,任凭风雪灌进领口,对着齐鹏再拜。
齐鹏终是无奈地笑了一声,揽着他肩膀将他推进帐中,在火盆中又扔了一把干柴。
他拢了拢商攸身上的狐裘,将雪都抖下来,缓声道:“伯晏,你跟着我,有两年了吧?”
商攸低眸沉默片刻,轻声道:“……是。”
十七岁那年他受管羽帮助从梁国平阳逃到纪梁边界的时候,若非齐鹏相助,恐怕此时已经尸骨无存。
他自此入齐鹏幕府,用着将军府的药调理体质,仿佛真的养尊处优一般,却从未随齐鹏出征过。
“我刀下讨生二十年,至今未曾成家,膝下无子,这两年来一直对你视如己出。你性格温良恭谨,是个好孩子。我军账内西北角有一个箱子,去吧,打开它。”
商攸闻言只能收回未尽的话,在齐鹏注视下走向角落。
那乌木箱子明显是不久前新搬的,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打开的瞬间,满满一箱金银珠宝在烛火下闪着光芒。
商攸从震惊中回过神,猛地关上箱子,背对着齐鹏一言不发,立在原地,垂下手用宽袖盖住指尖的颤抖。
“我明白你非池中物,不必拘泥于我于你的救命之恩,那本就是顺手之劳。若是遇主逢时,大可择木而栖。”
齐鹏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抬脚准备离开。
商攸转身拉住他,又在他诧异的目光下收回手,深深一辑,道:“将军若执意……但求将军此去,带我一起。”
齐鹏沉默良久,叹出一口长气,道:“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老夫无愧于一生忠勇。伯晏,我早知自己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才从未让你上过战场,也未曾对外公开过你。纵使君上不看我薄面,令我齐家倾覆,也能保你幸免于难。你没必要搅和进来。”
可当他看着眼前的青年虽眉目低顺,安静地躬身立在那里,却丝毫没有退意,终究还是妥协:“孩子啊……”
甫至前线,朝廷的监军便紧跟而至,指责齐鹏懈怠。在朝廷的逼迫下,齐鹏不得不在还未休整全军时率领十万大军对抗楚国,令商攸坐镇后方守城。
纪国军队方经过长途跋涉,本就士气涣散,楚国仅领四万大军,便从侧翼破纪军阵型,乱军之下楚君段琦率八千精锐直逼纪国统帅,齐鹏凭借亲信相护杀出重围,率领残部躲进深山。
楚君乘胜追击,逼齐鹏背水一战,彻底挫败纪军实力,到最后只剩齐鹏与身边百名精锐。
据说一场雪崩堵死了齐鹏的退路,段琦令人将他挖出来的时候已经半死不活。
主将被俘,徐阳已再无守城之力,楚国大军兵临城下之时,商攸在满城惶恐中令守军围困徐阳令府,夺取城印,命人杀了历泉派遣的监军,挂上白旗,亲率全城奉印投降。
他看着楚国的大军车辇如黑云一般压过来,赤金色相间的征旗在风中猎猎,为首一人骑着棕色战马,扬鞭而来,身姿高昂。
但军伍中并没有纪军的身影。
楚君近前时,商攸已经低下头去,他未曾见到楚君真容,只记得自己被军队围住,那盛年君主骑着烈马经过他身侧,探手轻巧地接过印信,踏着满城风雪跃向城门。
他跪在雪地俯首称臣,体温融化了膝下的积雪,洇湿了衣服,一如此时。
纪楚之战的胜局终究是随着那十策二十四疏化为灰烬。
身为一个无权无势的策士,许是段琦知他全程配合交接城中余事,又手无缚鸡之力,便放下了警惕。软禁的当晚他便被允许在看守下自由活动。
商攸至今未曾见到齐鹏,只知楚国在对于齐鹏是杀是留中依旧在犹豫,献计是他如今能做的唯一令段琦保住他的筹码。
出门时披的唯一的御寒之物便是那狐裘,却被他在跪下前故意脱下,此刻已经被盖在积雪下了。
他以孤注一掷之姿,将自己的性命做上赌注,等楚君的态度。
他知道楚君也在等,是等一个策士为偿恩义冻毙在楚营外冰天雪地里,还是等一个不世之才感念楚君仁义之举投身报国?
好冷……
此夜分外漫长,似乎永无破晓之时,一阵大风吹起,他的长发在风中凌乱地打着结,数片雪花从他的发间落到脸上。
这雪,连续下了三日了吧?
他正想着,却听着一声脆响,不远处一顶军帐上的雪承受不住堆积的重量,砸了下来,声音在万籁俱寂中清晰地传入耳畔。
商攸却无力抬眼望去,他盯着眼前翻飞的帐帘,呼吸越来越重。沉吸一口气,再度叩在地上。
“罪臣再拜……叩请君上。”
声音已经虚弱至极,被呼啸的北风吹散,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寒风不断冲击下,终是唤起了多年的病痛,强烈的眩晕与虚脱感压垮了他最后的神经,他终于再难支撑得住。
失去意识前他感觉到有人将他抬起来,周身的寒气很快被帐内温度所替代,一人用冰凉的手覆在他额头,声音却是从一个少年口中传来:“噫,烫得吓人,父君你快把他冻死了。”
“……”
……是谁?他在段琦帐中么?
“长得好漂亮,不像个策士。”
一个成熟英朗的声音道:“慎言。”
那人又道:“来人,传军医,严加诊治,不得有误。”
好像有人往他身上盖了件什么,但高热与浑身的疼痛逐渐侵袭着他的神智,商攸再无力去想那声音的来源,意识彻底昏沉下去。
再睁眼时已不知几更,商攸撑着想要起身,剧烈的眩晕与呕吐感牵制着每一根神经,身上的关节依旧在隐隐作痛,他深吸口气忍耐着,刚坐起身时却看到一旁炉火边的人影闪动。
男子大概三十岁左右的样子,面容英朗,用火杖拨着木炭,暖黄的火影照亮他半边侧脸,在他眼中化作无边的锐气,语气听不出喜怒:“醒了?军帐简陋,只能委屈你了。”
他虽衣着低调,可一身沉稳与威严的气势却昭显着主人身份的不凡。
商攸忍住干呕的欲望,抬眸打量了几眼,便立刻收回目光,费力起身想跪在地上,膝盖触地的一瞬间却因久跪而脱力,他身形一个不稳,瞬间跌倒在地。
男子放下火杖,转身扶起他,道:“先生重症未愈,不必拘礼,军医说你膝上严重需多加养护,其余冻伤仅触及肌表,但寒邪入体牵动旧疾,故而高烧昏厥,日后怕会更惧严寒些。坐……不,躺好吧。”
“先生”二字他念得极其顺畅,却如同一道惊雷一般劈进商攸脑海,其他字眼反而如风般散去。商攸压下心中的震撼与惊喜,尽力以平淡的语气回应道:“多谢君上。”
商攸未曾了解过这位楚君,一时不知他是何秉性,但不过片刻的接触他便明了,此人当是位明君。
段琦亲自将他扶上床,道:“看着年纪倒是不大……今岁几何?未及冠龄吧?”
商攸道:“十九。”
段琦赞道:“不错,当真是国士不拘少年。弃卒保车,杀身成仁,借势逼宫,以死入局……你叫商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