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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仲泰(二十) ...

  •   剖腹割皮,昏鸦叫血。

      深林里看不出天色,光透到林子底下,透一层、暗一层,最后滴溜溜落在刚死的凶兽身上,和它金黄色的皮毛混在一起,这片浸透血的土地终于浇上了凶兽的血,凝出瑰丽的紫。

      半大的少年拿起了刀,泛着魇,发着狠,眼眸似鬼,看着会叫人疑心,是不是那只凶虎杀不得,但凡染上它的血,要了它的命,它就会化作山中恶鬼,夺了害它丧命之人的躯壳,以另一种方式存活于世。

      滑腻腻的皮毛脏腑还泛着热气,被陆纮一把扯出,刀锋划破它的胃囊,鼓囊囊的东西带着恶臭滚了出来。

      那是只还未被消化完全的鹿。

      不是人。

      不是陆泾。

      “……不是我阿耶”

      满身血污的少年怔愣愣面对着满地腥膻,忽得,她面上泛起有些癫狂的笑来:“不是我阿耶,不是我阿耶!”

      “他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

      “他一定还活着,对吧,含光,他一定还活着!”

      邓烛不避血污,连忙跪在她身旁,环抱住陆纮,环抱住这只走投无路的哀兽。

      她在她怀中呜咽,“可他到底在哪儿啊……”

      ……

      “……郎君……找到府君了。”

      “阿耶在哪儿?!”

      一个瘸子,竟三两步从地上爬了起来,满是血污的手揪着来人的衣襟,“你说啊!”

      她很快就凝滞住了——无它,她瞧见了他眼中的怜悯与哀伤。

      她忽然就不敢听了,干瘪的嘴唇翕张几下,“不……不会的,不会的……他没有被大虫吃掉,怎么会……”

      说着说着又泛起极为别扭的笑,比哭更让人愀然,“他没有死……对不对?”

      眼前人低头,没有应她。

      陆纮揪着他衣襟的手丧失了所有的力道,颓然落下,耷拉在自己身侧。

      她恨不得自己昏过去,昏死,拉倒。

      可她不能。

      “他在哪……我阿耶,在哪儿……”

      那个冷静的陆小郎君似乎又回来了,然任谁都瞧得出来,她已经耗费了自己的全部精气。

      “……在那、那边。”

      虎窝子是被人骨和破衣裳垒起来的,她是怎么摔着过去的,她记不清了,连滚带爬,树荫如鬼,缠在她的脊骨七窍。

      陆泾的尸首同那些或新鲜或干瘪,或爬满蛆虫,或白骨森森的尸首仰躺在一起,风雅的人,与血肉污泥混在一起,肌骨灰白,眼瞳惨败,死气沉沉地倒映着女儿的身影,可再也不会弯起眉眼,温柔地看着她,再抬起他的手,落在她的头上。

      他只能这样看着。

      “阿耶!”

      陆纮跌在他身前,失去了所有的力道,倒在泥中的人丝毫没有反应,她只能牵过那只已经有些僵劲的手,带着他,拍在自己的脑后。

      “嘤呜——”

      一旁的灌木中竟爬出来两只虎崽,眼上还带着膜,走的跌跌撞撞,它们嗅到了陆纮身上的血味。

      那是它们母亲的味道。

      “欸——”

      还不等周围反应过来,陆纮真如那太岁上了身般,一手掐了一只虎崽的脖颈,狠命地将两只虎崽朝着山坡下甩去。

      它们不会再有气儿了。

      周围人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也不觉得这伤人的畜生能多值得活,但瞧见从来温润的小郎君如此狠戾,抬手就将俩小虎崽直接摔杀了,难免都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

      “陆小郎君,府君,怕不是被这凶大虫害的性命。”

      庚梅倒是不管是哪个太岁都不见得怕,冷峻的音儿在泛着血气的深林里显得愈发凄怆。

      陆纮闻言,凶神恶煞地回头。

      庚梅的手指在陆泾已然干涸的血口子里翻搅,血肉黏糊的声音挑动着陆纮脆弱的精神,刚摔死了虎崽的人连滚带爬地就要朝庚梅扑过去,庚梅却并不避她,在她到她跟前时,从血口子里,夹出来了一枚箭簇。

      陆纮的脚步顿住了。

      “这世上,人心,可比大虫,骇人得多。”

      沾着陆泾血的箭簇拍在了她的怀中,陆纮的浑身戾气、凶神恶煞,都连带着被这一根箭簇给拍醒了。

      旋即这份怒火就染上了那三个跑来报信的人身上,两寸长的铁簇躺在她的指尖,“你们不是说,我阿耶,是被大虫叼走的么?”

      “小郎君,小郎君明鉴呐,船在江心翻了,我们只能瞧见府君到河边这一带上了岸,这带闹大虫,我们、这……”

      “把这三个人给我绑起来!”

      陆纮冷声,“这些话,留着和刑具去说吧。”

      “柿奴。”邓烛其实也怕这个时候的陆纮,但踟蹰半晌,还是上前,抚着她的脊背,倾身伏耳,“这箭簇,我见过。”

      “这是益州常装备给军士的箭头,是专门用来,对付魏国骑兵的。”

      “庐陵王。”

      “陆小郎君,您其实还应该去问一个人的。”庚梅山人忽得提醒道,“这三人,贪生怕死,护主不周是真,但您当真觉着,他们有这个胆子对陆府君么?”

      “您现在是这个家的脊梁骨,陆府君尸骨未凉,您真觉着,他乐意见得,自己的孩儿,因自己丧命,而癫狂魔怔么?”

      陆纮的喉头滚了滚,身上的戾气终于淡了些许,不再歇斯底里,语气趋于平稳,“看管好这三个人,咱们去寻那个舟子。”

      说完这话,她垂下眼眸,半晌不动,过了好一会儿,陆纮才一瘸一拐地走到陆泾的尸身旁,在他身前蹲下,扯着陆泾的手臂往自己背上带。

      她这是要自己背着陆泾的尸骨下山?

      周围人没有一个上去劝她,邓烛抿唇,走上前去,陆纮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作声。

      邓烛知她是默许了她帮她,扶起陆泾的身子,将他的手臂架在陆纮的肩膀上,缄默地拿过绳索,帮着将陆泾的尸骨固定在陆纮的背上。

      麻绳穿过胸膛、腋下,再猛地一扯收紧,最后在腹部上打了个结儿。

      陆纮吃力地扒着一旁的松树站起来,她的腿全然在打着颤,不管是好腿,还是坏腿。

      邓烛没有帮她。

      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

      “阿耶,女儿带您回家。”

      —

      茅屋低小,从河道里抱来的枯苇草叫太阳晒过,扎成捆,一沓沓叠在屋子上头,遮风避雨。奈何江夏多雨,开春回潮,连晒在外头的衣物十天半个月都不见得干,妄论这一日日搭在这屋檐上,被江风水汽熏得饱胀的茅草房。

      没拇指厚的木板门叫陆纮带来的人直接拆了,迎面扑出来一股子霉瘴气,都不消看,光闻见这股子味都能想出屋内有多晦暗。

      里头隐隐绰绰,似乎有个什么东西在随风飘。

      领头做事的人点着桐油火把先一步钻了进去,前脚刚进门,后脚就连滚带爬弹了出来。

      一丈还矮上几许的屋梁上正挂了个人。

      陆纮安顿好陆泾的遗体,带着人来寻那个活下来的舟子,结果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吊死在屋里,伸手一摸,尸首都还他娘的是烫的。

      “我阿耶在江夏郡当了这么多年太守,”陆纮在晦暗的屋子里头踱步,事到如今她连悲伤都起不来多少心思,更多的是惶恐,“结果自己在自己的地儿上走的不明不白!全天下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么?”

      “呵。”

      想说的话涌到喉头最终变成了苦笑,望着不知是因谁惨死的舟子,陆纮踟蹰了一会儿,吩咐道:“将他放下来吧。”

      几个随从七手八脚地将人从屋梁上解了下来,舟子的尸身被从梁上放下来的那一刻,陆纮闻见了一股若有若无、泛着温甜辛辣的香味。

      邓烛也明显地闻见了这股虽然有些淡,但在阴湿的茅屋内极为不寻常的气味,她走近陆纮,贴在她耳后背,吐出句话:

      “这是辟恶的气味。”

      辟恶是一种极为珍贵的香料,相传晋时韩寿历清职官员,偶然上贾充家宴饮,因其貌美,被贾充之女贾午看中,贾午便偷了自家府库中的辟恶香送给韩寿,与之定情,后来也是因为韩寿身上这股名贵的辟恶香,二人私情被告发,贾充知晓后让韩寿做了自己的女婿。

      然而如今这辟恶更为名贵难得——大江以南只有益州以西的高山草甸才有少量,这也是为什么邓烛能闻出这是辟恶味。

      而辟恶产量最多的地儿,一个在玉门关外,吐谷浑及天山一带,一个在蓟门以北,辽水黄龙一带。

      梁国里头的辟恶,几乎全是同魏国互通使者时,对面送来的。

      十块有八块都躺在皇家府库内。

      陆纮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她望着眼前被解下来的舟子,两只眼睛□□似的鼓胀在外,一张脸憋得紫红可怖,牙关松动,舌头还吐出半截子,放下来仰倒着也缩不回去。

      死气沉沉,与阴湿的屋子融为一体,齐心协力想在目之所及的活物脊梁上钻几个大洞。

      脑子里猛地钻出来自己说过的话:“建康皇宫里的人打个喷嚏,都能在江夏掀起一场雨。”

      寒风将窗棂吹得吱呀作响,舟子家贫,连窗纱都没得糊,外头的风飘到陆纮面上、脖颈上,她实在分不清,是雨,还是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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