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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仲泰(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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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纮觉着自己便是天生的好脾性,也容不得有人这般在太岁头上犯土。
“庚梅山人,我陆某没得罪您吧?陆家也一直将您奉为坐上宾!”
陆纮觉着自己五脏六腑困在皮囊下要被着邪火窜撞个倒仰,怒火攻心,险些将帘子给扯了,“现阿耶有难,生死未卜,您跑来同我念叨个这么些玩意儿,是不畏我太守府刀剑锐利么!?”
“好大的火气,陆小郎君,”庚梅山人丝毫不将陆纮的威胁放在心上,语气轻佻,极为恼人,“就是这火气真烧到了我身上,贫道一身轻,无甚可躲,无甚可怕。”
她奶奶的!
陆纮见她这混不吝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就要放了帘子,令众人急行赶路,休要管这口上没个把门的混账道人。
“郎君带着这么多人,气势汹汹要找大虫讨个公道!”
庚梅忽然提高了音,陆纮原本要放下帘子的手迟疑了那么一步,紧接着她的话顺着那点子帘缝钻到了陆纮跟前:“披坚执锐,好甲士啊,好家仆,可郎君这些个披坚执锐的随从,当中可有一个半个,真杀过人,真看得懂伤?”
陆纮的动作彻底滞在空中,“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马蹄声近,骑着棕马,不伦不类的道人勒马在陆纮车驾的正前,俯下半个身子,趴在马头上,“陆小郎君,您自己心中不已经有揣测了么?”
被戳中心事的陆纮登时眼眸锐利,死死盯着这个一而再、再而三在自己面前撒野的庚梅山人。
再开口,语气已然松柔许多,“你会看伤?”
“说笑,贫道在益州时,战场上什么伤未能见过?”庚梅山人歪头,“怎么样,郎君考虑清楚了么?”
……
陆纮指腹轻轻摩挲过自己腰间佩戴着的蜓珠香囊,思忖再三,“既然山人想跟着,我自然没得什么异议。”
“那便多谢郎君啦。”
一把甩了手中帘帐,陆纮闷然:“动身!”
饶是事多繁杂,压得她喘不过气来,陆纮仍是忍不住想着要骂庚梅几句:天杀的狗脚玩意儿,出家修行不知道修得个什么鬼东西,哪里这般作口业?!
“柿奴不要动怒。”
车外俄而传来邓烛轻柔的劝慰,她策马与车驾走得极近,车驾颠簸,晨风带影,“我忧心柿奴的身子。”
死不了。
陆纮险些就也将怨怼冲出了口,幸得经年的修养拦住了她,“……无妨,没什么可动怒的。”
“含光不要担心。”
邓烛闻言,朝她柔和地笑笑,因着她的这个笑,陆纮也算是稍稍得了几分安慰,长出浊气,靠在车驾壁上。
说来,她其实一直也不知晓庚梅山人的来历,只晓得她在人前说的,是益州刺史邓祁邓大人的门客,出家为道,其余事,一概不知。
换做旁人或许确会对庚梅山人的话极为在意,毕竟萧泽虽然笃信佛法,却也提出要将儒、释、道三家归一。
然而陆纮的耶娘实在算不得什么信奉教法的信众,毕竟心知肚明自己‘恶名远扬’,偶尔去寺里上两柱香,去观里参拜一二,就算对得起当今圣上推崇佛寺的不遗余力和这世道的宗教昌荣了。
从前她可以呆在幕后,为自己阿耶出谋划策,阿耶也可以为她顶住许多事,可往后,阿耶不在了……
她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只顾着大道之行,顾着圣贤书籍,甚至有些不爱去的宴席,不爱见的人,也避无可避了。
她是这个家的当家了。
即便她根本没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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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峭梅早香恹恹,朦胧舟晚浪悠悠。
这几日天上飘着雪,落在江里,将江水带出了几点浑意。
车驾行到乡间阡陌,前头的路窄小泥泞,走不得牛车了。
陆纮敛眉,满目恨意——她从未这般厌恶自己的腿是个残的,她不能不去,可倘若腿着去寻那大虫,这得到什么时候才能寻到人!
“额……郎君若是不嫌弃,不如与小的同骑罢?”
底下人瞧出了陆纮的顾忌,轻声提议道。
“不成!”陆纮想都没想就拒了,一想着她要被个陌生男子拥在马上,她就浑身刺挠。许是自己拒的太急,底下提议的随从也是一愣。
陆纮知晓自己失言,不该有这般大的反应,当即解释道,“你待会儿要面对那作孽的死大虫,前头坐了个我,万一那大虫发了狂,我们两人同骑,如何好躲?”
她语气凿凿,言之有理,任谁来了都挑不了不是。
“……郎君与妾身同骑吧。”一直在旁的邓烛翻身下马,牵着高头黑马行她面前,“我扶郎君上马。”
劲瘦的手臂伸到陆纮面前,想也不想,陆纮就径直搭上前去。
借力、踩蹬、上马,一气呵成。
堪堪坐定,陆纮身后便贴上一片软烫。
“柿奴坐稳当就好,不会摔了的。”
邓烛较她高了半个额头,说话时的气息正正好吐在陆纮的耳背后头,若换作是平时,陆纮怕是会欢欣雀跃,怀春含情,可眼下她却支不起这些个杂七杂八的乱心思。
马踏红壤,雪污酸泥。
“那日替我阿耶撑船行舟的舟子,他可还在?”
邓烛似是真能懂她心思,策马带她,竟不消她多言,就能带着她到问话的人身旁。
“回小郎君的话,已经遣人先去找了。”
陆纮颔首,没有多言,又问了句,“离那大虫的窝还有多远。”
“约莫半个时辰。”底下人又顿了顿,小心翼翼地同陆纮道:“郎君,这话说来可能冒犯,这些个大虫,都是些人间活太岁,它们那窝子周围,人骨能垒成山,天不怕地不怕,胆子大了都敢跑到村子里头去叼人……”
陆纮闻言,心中钝痛,双眸赤红,“那我就带着人扒了它的皮,抽了它的骨,碎了它的脑阔,给我阿耶作祭!”
语气之狠厉,周遭听着都胆寒。
“这大虫当真是个活灾星……”马过山岗,林子越发密,眼瞅着就要没了路,却见得周围地上散着人的骸骨、残衣,触目惊心。
陆纮带来的十几个甲士家从,见着这人骨逶迤的森惨境,哪个脸上都不好看。梁国江夏一带可谓是承平日久,太守府的仆役,哪里见过这种人骨漫山的惨状,唯有庚梅山人目不移瞬,手上的柘弓敲着鼍皮箭囊,嘴里还哼起临时想的词曲儿,不着调:
“虎太岁,太岁爷,这儿有冒着热气的肉,您快来尝……快来尝……”
周遭人神情紧绷,各个都觉着庚梅是她大爷的昏了头。
是山中大虫听得懂人话,还是自己没得老小不怕这一身剐?
“快来尝……”
“我说你个死婆娘,你她娘的——”
周遭本就紧绷着的人当真听不下去庚梅唱的这些个混账词儿,有个恼了的忍不住转头朝庚梅吼去,话还未完,一根羽箭擦着他的面飞了出去!
“嗷吼——”
吃痛的虎啸震扯山野,摧寒肝胆。
乖乖,这玩意儿是什么时候靠近的!
那畜生吃痛,两后掌爪撑地一跃,登时响起‘哗啦啦’的枝干折烂的声儿,俄而从那呛声的随从方向上跳出一团金皮错黑白的大物,甩着脸毛。
定睛一瞧,庚梅的箭矢将那大虫脸梆子肉射了个对穿,吃痛发狂,铜铃眼,粲凶光,口吐腥膻,皮毛挥血,酒钵子般大小的脚掌抓在江南粘腻的泥里,随随便便都能刨出个壶大的坑。
“都愣着干什么!等着这畜生咬人呐?!”
庚梅的骂声让这帮手上没沾过血的随从如梦初醒,弯弓搭箭,提槊刺之。
十几个人企图去围那太岁爷,孰料这畜生吃多了人肉,哪个怕这些刀枪?迎着箭槊就要杀将出去,一巴掌拍在马身上,就是几道进尺长的血口子,好险没将他给摔下来。
庚梅虽然射出了第一箭,却只站在一旁,大有袖手旁观之态。
“山人就眼睁睁瞧着?”
那大虫生得铜皮铁骨,身上血口子越多,血气越重,杀得越凶,甚至几个长槊好容易扎在它身子里,这畜生硬生生连这长槊的棍子都给折将下来,张牙舞爪地要杀人吃肉。
陆纮瞧得焦心,亦愈发愤怒。
孰料庚梅山人听了她这话,依然信手抱胸,大有袖手旁观之态,懒懒散散地说了一句:“郎君不也在干看着?”
这话是说不得的!
邓烛较陆纮先一步反应过来,这话落在底下人耳里,就要衰士气,若是这些人因这大虫伤了自己,更是难免生怨。万一届时临阵脱逃,她带着陆纮,谁晓得跑不跑得过这山中的霸王?
心中一横,扬鞭跃马,竟是带着陆纮朝着那负隅顽抗的太岁处去了。
“含光!”
邓烛侧了半张脸,循向庚梅。
庚梅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双眸。
她明白了。
“吼——”
陆纮不晓得邓烛为何突然策马朝着那畜生冲去,只听得耳畔有弓弦声,而自己的小腿擦过太岁的胡须。
“咻——”
羽箭近没,霎时将那太岁眼射了个对穿!
泛着腥臭的大虫沿着惯力要来扑人,邓烛勒马、转向,一气呵成。
被扎成刺猬的大虫失了力道,跌在泥里,身上扎的东西随着一堆骨肉落下,劈里啪啦折了一路,大虫自个儿也沿着山坡滚撞在松树下,一声闷响。
众人心有余悸地看向那头畜生,陆纮则是下意识地回头看她。
回头之处,有星粲火。
奈何流火堕星,烧不干净陆纮的哀哀戚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