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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与自己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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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微莹”喝了一杯红糖水后蜷在沙发里。她没想到,女儿年少时竟要独自面对这样的窘迫与无措。思绪沉下去,记忆的碎片浮上来——
好像……确实是自己疏忽了。
那时,她刚与前夫撕破脸,对方卷走了所剩无几的积蓄,留下一个烂摊子。也正是在那焦头烂额之际,一个意外降临的大项目像一根救命稻草,她拼了命地抓住,将所有精力都投了进去,在应酬、方案和酒局间疲于奔命。
她记得自己赚到了“翻身”的第一笔钱,记得如何在酒桌上周旋,却唯独不记得,女儿是在哪一天,悄悄长大了。
“难道……是我错了吗?”这个念头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重量,压得她透不过气。身体的疲惫与精神的困顿最终将她拖入浅眠。
……
不知过了多久,一连串嘈杂的声响硬生生撬开了她的意识:钥匙插进锁孔的转动声、玄关灯开关被用力按下的“啪嗒”声、高跟鞋被随意踢落在木地板上“咚咚”两响,最后是身体沉重摔进床垫的闷响。
“江微莹”倏地睁开眼。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里间卧室门缝下透出一线光亮,伴随着女人不耐烦的翻身声。她的心脏骤然狂跳,咚咚作响。她不知道,此刻躺在那扇门后的江晓君,究竟是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自己”。
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挪到那扇门前。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透过缝隙,她看到一只垂在床沿的手,指尖还夹着半截未熄的烟,烟灰颤巍巍地即将掉落,地上散落着西装外套和公文包。
这一幕,熟悉得让她心脏抽搐。
鬼使神差地,她推开房门,对着床上那个背对着她的、蜷缩的身影,脱口唤出那个名字:
“江晓君。”
躺在床上的女人带着被惊扰的怒气睁开眼,浑浊而疲惫的目光扫过来,落在门口那个穿着校服、身形单薄的小女孩身上。
“干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倦意和不加掩饰的不耐。她撑着身体坐起来,揉了揉眉心,眉头紧锁,“大半夜不睡觉,站这里装神弄鬼?不舒服就回去躺着,明天还要上学。”
“江微莹”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她喉咙发干。“你怎么这样跟我说话!”她声音尖细,却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质问口吻,“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床上的江晓君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顶撞惹恼了,她猛地坐直身体,眼底布满血丝,语气又冲又急:“你还想我怎样?我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不就是为了给你挣钱,让你能好好上学、好好生活吗?你能不能懂点事,自己照顾好自己!”
这些话,像一串冰冷的石子,噼里啪啦砸过来。
“江微莹”忽然就噤了声。所有翻腾的怒火,在接触到对方那疲惫而烦躁的眼神时,诡异地熄灭了。她只是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悲伤与审视的目光,久久地凝视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她像是在看一场沉浸式的噩梦,以第三视角,清晰地重温着这一切。她太懂江晓君此刻的态度了,因为这就是曾经的她——那个被生活逼到墙角,以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就能翻身,将所有压力转化为对亲近之人的不耐烦,还自认为理所应当的她。
此时的江晓君,脑子里只有一个简单又固执的念头:拼命工作,努力挣钱,把孩子拉扯大。她像一头蒙着眼拉磨的驴,看不到脚下即将塌陷的深渊。她不知道,那个让她寄托了全部希望、熬夜应酬维系的大项目,实则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骗局。不久之后,它将轰然倒塌,卷走她所有的投入,让她背上沉重的债务,彻底击垮她本就摇摇欲坠的信念,让她在往后余生都沉浸在“我是个倒霉蛋,干啥啥不行”的自我厌弃里。
“江微莹”收回了目光,什么也没再说。她默默地转身,走回了属于“自己”的房间。
房间整洁得甚至有些刻板,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洗衣粉香气,与她记忆中那个后来充斥着酒气和颓败的家截然不同。
她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既然命运让她以这种方式重活一次,以女儿的身份醒来,那么,她必须好好活下去。但仅仅是这样吗?
一个更沉重、也更迫切的问题,如同黑暗中生长的藤蔓,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这一切,能不能改变?我该怎么做,才能扭转那既定的悲剧,才能让“江微莹”和“江晓君”,都挣脱开原来命运的轨道?
她抬起自己的手,看着这双纤细、稚嫩,却仿佛承载了两个人生命重量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