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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中的庇护所 走投无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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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半溪对我的好,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除了母亲之外,别人给予我的温暖。
五年前,在一个大雪天,我遭遇了人生中最落魄的时刻。那天下午,我因为无处可去而流落街头,那天的雪下得很大,落在我的肩膀和头发上,之前我最喜欢雪如今却像恶魔一样,压得我喘不过气,让我感到恐惧。我蹲在一家咖啡馆后门的小巷里,那里的行人不多,当他们路过的时候,只是匆匆瞥了我一眼,便匆匆离去。我的身体已经冷得发抖了,身上薄薄的卫衣明显抵御不了严寒的侵袭,睫毛上沾满的泪水已经结成了霜,我的嘴唇干到不能再干,我甚至没有精力去舔舐我干裂的嘴唇。没有人会在寒冬关心一只脏兮兮的没人要的小猫,一直如此,小猫可能也不奢求被温暖,因为当它一旦适应施舍,再被抛弃时就会比独自在寒冬流浪还痛苦。
雪越下越大,来往的人也越来越少。我尽可能地靠近门缝,因为那里有空调的丝丝暖气透出。我低着头,双手环抱住胳膊,注视着脚下的地方,耳边是呼啸的寒风。我也忘记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只记得有十片树叶从我面前飘过,记得从门缝吹出的风的温度变了三次。等到第十一片树叶飘过时,我的视野里出现了除白色之外的色彩。
那是一双墨绿色的高跟鞋。我颤抖着抬起头,观察着眼前的人。那是一个颇有气质的女人,卷发红唇,纤眉凤眼,身穿一件卡其色长风衣,内搭一件白色贴身短上衣和黑色皮面阔腿长裤。她撑着伞为我挡住风雪,弯腰看着落魄的我,露出一个温和又充满关怀的笑容,她轻声说:“小妹妹,要和姐姐回家吗?”
我看着她,一时间愣住神,我的喉咙干燥得说不出话。她见我没有反应,于是便蹲下身,她仔细端详着我,见我头上有积雪便动手帮我拍掉,她的动作很轻很轻。我朝后退了退,我的身上这么脏,不想让她因此脏了手。她只是看着我,没有说话,似乎是想让我打消警惕。
我抿着唇,小心翼翼地和她对视,她的眼里盈满了善意的微笑,我看到有雪花落到她的发丝上,此刻的雪变得温和,不再像恶魔,以至于我快要忘记它刚才恐怖的气势。我抬起僵硬的右手替她捋下落在头上的那片雪花。
她朝我伸出手,用温柔的声音对我说:“回家。”
于是,她带我回了家。
她的家很温暖,很明亮,让我觉得自己不配踏足。她脱下外套和鞋子,示意我进去。进去之后她连忙去烧了开水,我则是坐在沙发上等着她。等待的期间,我环顾四周,天花板上的精美吊灯,柔软的有设计感的沙发,以及阳台外被白色覆盖的院子……这些无不说明这个女人是富有的。
五分钟后,她端着一杯热水过来了。
“在外面冻坏了吧,喝口热水暖暖身子。”,我接过水杯,低头喝着。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拿出手机给谁发了几条消息,然后问我:“你有没有什么忌口?”
我摇头,并不是因为没有,而是来到这生疏的环境让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能开口。她只是好心带我回家,带我远离快饿死冻死的危机,我没有资格提什么要求。
“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她双腿盘坐在沙发上,托着腮好奇地问我。
我小声回答道:“我叫尹千树。”
她笑着说这是个不错的名字,她向我介绍说:“我是徐半溪,你以后叫我‘姐姐’就好。”
我心想,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不过还是乖巧地点点头。她见我一身湿嗒嗒的,就带我去浴室洗澡,她贴心地为我放好热水并给我准备换洗的衣物,衣服是她侄女上初中穿的,我还记得她当时翻箱倒柜为我找衣服的情景,现在想来还是很怀念。
我进入宽敞的浴室,脱下湿漉漉的衣服,笨拙地打开花洒往身上冲水。水的温度刚好,淋在身上舒服极了,浴室里的水汽浮在空中,使得视野变得模糊,我仿佛又看到了徐半溪撑着伞站在我面前的景象,她的笑容,她为我拍掉雪花时手心的温度就和现在一样。
我用手抹了抹眼睛,逼自己不去想。尹千树你清醒一点,你只不过是接受施舍的那个人,你明天就得离开这里,你根本不该奢求太多。
洗完澡后,我便闻到一阵菜香,原来刚才是在订购菜品吗?
徐半溪见我出来了,便微笑着让我过去吃饭。我点头,上了饭桌。她帮我盛饭,还给我夹了很多好吃的菜,吃饭的过程中,她问了我很多问题,诸如哪道菜好吃,衣服合不合身等等。我本来以为她会问我为什么会在大雪天蹲在那,为什么独自一人。后来我明白她这是为了我的自尊心。便心里一暖。
吃完饭后我主动要求洗碗,便被她拦下,她体贴地让我去休息,还说已经收拾好了房间。我很震惊,她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收拾好的,后来转念一想,她大概是叫了用人去收拾,也便不再震惊。
我最终还是上床睡觉去了,然而,显而易见地,我根本睡不着。我在黑暗中看着门底部的缝隙透出的光,在想,她还没睡吗?我躺在干净柔软的床上,思绪飘回今年五月份。五月,本是美好的季节,本该有随风飘荡的柳絮,本该有朝阳盛开的红花,本该有母亲温馨的笑容出现在简陋的小家。然而……然而,天不遂人愿,我的母亲因病去世。她的笑容,永远藏在了回忆里。母亲一走,原本紧张的家庭变得更加摇摇欲坠,不仅是在经济上,还有家庭关系上。
家里变得不像家,爸爸整天抑郁寡欢,借酒消愁,买酒几乎花掉了他一半的积蓄。腿部残疾的大伯因为心肌梗塞住院花费了不小的资金,我的哥哥因为一场交通事故需要承担大笔赔偿金而去别的城市谋生,几乎不回家,对家事也从来不过问。于是家里很快垮了,我这个学期休学去打工,本想多赚一点钱来补贴家用,可这点微薄的收入根本就是杯水车薪,连燃眉之急都解决不了。
大伯做完手术后便不再住院,回到家我的爸爸经常喝醉,两兄弟很不和气,每次我打工回到家走到家门口就能听到他们的吵闹声,去劝架的我往往会被打一顿,承受着精神和物理上的折磨,我几乎快崩溃了。
后来,大伯去世了,爸爸因为喝酒而在一个晚上跌入河里溺死了。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只有我一个人了。
由于哥哥欠了债务,那些讨债的经常找到家里,我不得不离开家。本想着继续在以前的小厂工作以维持生活,结果他们把我给辞退了,理由是我工作不认真,但我知道他们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在那里待不下去,便靠着已有的资金坐火车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资金用完了,我依旧没有找到工作,房子我已经交不起租金了,于是我只好出来。
意识回归当下,我看到客厅的灯熄灭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我的视野全部暗了下来。明天离开了她我又该如何度过呢?我对未来充满了渺茫,我不知道接下去应该怎么走,我不知道生活的意义是什么。
有时候我会对自己产生莫名的宽容,我会想,我也只不过是十六岁的人,尽管我知道这样的宽容并不合乎当下。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人生如果一直瞻前顾后,就真的会停滞不前了。
想着想着,我竟是睡着了。
晚安,宝宝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