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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脆弱进行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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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卷着蝉鸣从窗缝挤进来,晚读课的喧闹比早读更甚,前排传卷子的嘻闹混着翻书的哗啦声,像一锅沸腾的粥。桑以刚回到座位坐下,后桌就传来椅子轻响——方舟余也回来了。
“跟你说个事,”李圈的声音压得低,眼睛飞快扫过桑以后面的方舟余,“下午体育课出事了。”
桑以正抬手想把鬓角的碎发别回耳后,闻言指尖顿在半空:“什么事?”
“徐谦,”李圈往教室后排偏了偏头,“被我们班男的堵着关进器材室了,听说打起来了,进医院了。”
桑以皱眉:“器材室?就是咱们体育课放球的那个?”
“可不是嘛,”李圈啧了声,“还有更巧的,我们班男的除了方舟余和请假的那两个全波及了”
桑以下意识回头,正撞见方舟余刚要数卷子的动作猛地顿住。他的手还搭在桌沿上,指节绷得有点发白,方才还平静的侧脸像被冻住般僵硬,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里,骤然泛起一场冰雾。
时间拨回体育课开始前的下课,方舟余站在操场入口,能看见操场上男生们陆续集合的身影,也能听见藏在拐角处的低语——那些少年的声音裹着恶意,像潮湿天气里滋生的霉斑。
“等下跑两圈热身,刘勋浩你带他往器材室那边绕,我去拿锁。”说话的是翁时,上周还笑着拍他肩膀问转校生新生活适应得怎么样,此刻声音里的狠劲让方舟余有些不可置信。
“放心,”男生们嗤笑一声,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正往操场走的徐谦身上,“那小子昨天还在十一班门口跟我女朋友谄媚至极,不给他点颜色看看,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
预备铃的余音彻底消散,操场上响起体育老师吹哨的声音。方舟余看着翁时他们几个人交换眼神,不动声色地往器材室的方向挪。突然转身往操场反方向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想留在操场,不想听见器材室传来锁门的声响,更不想面对事后翁时他们递来的“识相”的眼神,和看似朋友的“谢谢哥们帮忙藏着”。
综合楼在教学楼的另一端,墙皮剥落,走廊里的光线总是昏暗的,据说除了打扫人员,早就没人来了。他索性顺着楼梯漫无目的地走向这栋楼的任何一处,好似可以暂时忘记所有霸凌带来的伤害。顺着墙壁上斑驳的标语,直到他看见一个泛着金属光泽的图书室标牌……
晚读课的英语小测像场无声的暴雨,试卷上的完形填空密密麻麻,连字母都像是在扭曲着嘲笑人。桑以对着阅读理解题愁得皱眉。她的英语向来是软肋,单词语法总像团乱麻,此刻笔尖悬在半空,草稿纸上划满了歪歪扭扭的标注。
“这道题选什么啊……”她咬着笔杆嘟囔,余光瞥见斜后方的方舟余已经在收拾东西了。他的试卷翻扣在桌上,传上来的答题卡连最后一道分值最高的书面表达都只潦草地划了几行。
桑以低下头,重新攥紧笔。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直到她交卷时只剩下自己和墙上滴答作响的挂钟。
昨晚推掉了爸妈说的聚会邀请,现在才想起和舒月下的晚饭约定距离生效还有一个小时。桑以拐进校门口那家“喜乐便利店”,拿了个三明治。玻璃门“叮咚”一声合上时,她望着操场的方向的晚霞,随后决定一个人去散散步。
她攥着三明治,沿着操场边缘慢慢走,特意绕开器材室的方向,却在靠近篮球场的台阶处停住了脚步。
方舟余就坐在那里,低头面对着她,校服外套被揉成一团扔在旁边,指尖抠着台阶缝里蓬勃生长的野草。晚霞落在他肩上,把那点垂头丧气的落寞照得格外清晰。
桑以下意识准备掉头,捏着包装袋的手指也跟着紧了紧。她犹豫着决定绕开——毕竟垂怜不熟之人的脆弱时刻未免太奇怪。可对方像是有感应似的,忽然抬起头,视线直直撞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桑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硬着头皮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晚上好”
桑以的话刚落音,方舟余忽然站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把手里攥着的一瓶薄荷水递过来,瓶身还带着冰镇后的凉意。“下午的事,”他声音有点闷,眼神错开她的视线落在远处,“不好意思。”
桑以方才捏着包装袋的手指松了松,接过水时低头拧开瓶盖抿了一口,薄荷的清爽漫过喉咙,她才找回点继续说话的意思:“没什么好抱歉的。不过你现在这样……很影响学习”话说出口,她心里就咯噔一下,暗自嘀咕:会不会太像老妈子说教了?他们明明没那么熟。
她偷偷抬眼瞥他,晚霞的余晖正一点点褪尽,他眼下的泛红比刚才看得更清,揉过的红痕一点点勾勒少年的眼眶,桑以没来由有点词不达意。“马上要月考了,你今天这样随随便便交卷”……
方舟余扯了扯嘴角,像是有点想笑又没笑出来:“没事的,我没那么脆弱。”
桑以“哦”了一声,心里却明镜似的。她知道他在愧疚什么,可这种事,再说了反而像在揭人伤疤。
“其实吧,”薄荷的凉气从喉咙里反上来,带着点微麻的痒,她声音放轻了些,“不同流合污已经是普通人的最大胜利了。你没必要苛责自己。”
她抬眼看他,操场的灯忽然“唰”地一下全亮了,暖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所以啊,别想那么多,天天开心哦”
方舟余沉默了几秒,灯光落在他眼里,像是碎了点银河。“你说得对,”他点点头,声音里带了点松动,“不同流合污,也算胜利。”他弯腰捡起旁边揉成一团的校服外套,拍了拍上面的灰,拿起自己的薄荷水说道“走吧,回家了。”
桑以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往教学楼走。手里的薄荷水还剩大半瓶,偶尔晃一下,能听见冰渣碰撞的轻响。路灯一路延伸,把两人的影子叠了又分,分了又叠。也不知道他刚才那点沉甸甸的落寞,有没有随着亮起的灯光悄悄淡了些,在分开的岔路口桑以默默地想。
方家的水晶吊灯将长桌映得明亮,放学晚归的方舟余姗姗来迟,四位保养得当的女士正在麻将桌闲话寒暄,麻将粒磕碰出清脆声响。方舟余站在门厅微微颔首,见牌桌麻将见胜负之后,不动声色地为每位女士拉开长桌前的椅子——动作流畅得像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众人含笑落座,觥筹交错里,晚餐的氛围渐渐热络起来。
方舟余恰好正给教育局的周阿姨盛汤,瓷勺在碗沿轻巧一转,汤水便稳稳落入碗中。
"小方很会照顾人嘛"周阿姨笑眯眯地接过,"这样的孩子最适合当学生会主席了,在学校多历练一下,在社会上才如鱼得水啊 。"
方舟余唇角微扬:"周阿姨过奖了,我连自己房间都收拾不利索。"他手腕一偏,汤勺顺势掠过对面一对夫妻的餐盘,为对方加了点汤。
"这道百合芦笋看起来很鲜。"话音未落,那碟在林阿姨面前几乎未动的海鲜已与他母亲面前的芦笋调了位置。
方枝这时端起茶杯,目光扫过对面的夫妇和两位太太,笑意温厚:"说起来真要好好敬几位一杯,这两年的项目多亏了你们肯信我,给了我离婚重来的勇气。"她轻轻碰了碰杯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对了,我还没跟阿余介绍,说起来也巧——"她转向儿子,语气添了几分热络,"阿余,你跟桑先生家的女儿桑以,正好在一个班呢。"
方舟余的汤匙在冰碗里搅出细小的漩涡,闻言猛地抬眼,看向对面夫妇的目光瞬间添了几分真切的热络,唇角的弧度也深了些:“桑同学这么优秀,原来是拥有这样的父母啊。”
桑民言闻言笑起来,摆手道:“这孩子被我们惯坏了,毛毛躁躁的,个性大的很。”桑太太舒辞也跟着补充,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尤其是英语,每次考试都悬,说起来真是头疼。”
方枝看向方舟余,眼神带了点恳切:“都是同学,阿余你英语是年级第一,有机会多帮忙教教,一起进步。”
“知道了妈。”方舟余应着,又主动给桑先生添了些菜。
散席时已是星子满天。方枝关上门,转身就看见方舟余正收拾着餐桌上的杯盘。水晶吊灯的光落在他微垂的侧脸上,倒是比刚才应酬时少了几分刻意的周到。
“别忙了,让阿姨来就行。”方枝走过去按住他的手,指尖触到儿子腕骨时,忽然叹了口气,“阿余,过来坐会儿。”
母子俩在沙发上坐下,方枝看着茶几上的几张服装设计草稿,声音放得很轻:“前几年……是妈对不住你。”她顿了顿,“我光顾着自己熬,总忘了你也受了委屈。你跟你爸走后,我好不容易有了现在,才敢接你回来……”
方舟余拿起桌上的苹果,慢慢地削皮:“妈,说这些干什么。”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线,他抬眼时,眼底没什么波澜,“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是挺好的,但还是经常觉得亏欠你。”方枝看着他,眼里母爱盈满,“妈现在能撑住,你好好读书,比什么都强。”
苹果皮断了一下,方舟余低头续上,声音有点闷闷的:“知道了。”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母亲,站起身,“我先回房间写作业了,您早点休息。”
“好,你也是”方枝看着他走向楼梯的背影,补了句,“睡前喝杯牛奶,我等下给你热。”
“嗯。”二楼传来轻缓的关门声,刚刚摊开的数学试卷在台灯下泛着冷白的光。方舟余握着笔,草稿纸上列满公式,却迟迟没有写下第一个解。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忽然把笔一扔,整个人向后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花纹像一道未解的世界之谜,蜿蜒着消失在阴影里。
"原来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这句话轻到几乎听不见,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方舟余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小学四年级的回忆像老电影的胶片,一帧一帧在黑暗中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