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陈旧图书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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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以向来是个不参加运动的人，平时有校规约束倒也没有那么猖獗。但小学期体育课永远消失的身影就看得出来，她本质上无比不爱运动。
她有一套完美的逃课路线：先假装去洗手间，然后从操场的西侧坡道下到大门旁的小道，穿过那条的昏暗走廊，爬楼梯到达综合楼最角落的旧图书室。那里常年无人问津，连管理员都记不清上次整理是什么时候，这倒是便宜了桑以。
桑以习惯性地在两个书架的夹缝处坐下，校服裙摆垫着堆积的旧报纸，她熟练地盘起双腿，整个人蜷在阳光半撒不撒的角落。
刚刚准备打开一本杂志，走廊处的铁门却发出年久失修的呻吟，随而带起几声响动。远处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却步步逼近。桑以有些慌乱地藏了藏书，大脑飞速运转几种说辞。
脚步声停在书架前，一道修长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她脚边。眉眼清秀的男生站在书架前，隔着书页被抽离的书架格子，方舟余的眼睛像是蒙着晨雾的湖水，干净透彻，可却丝毫看不出误闯了他人的秘密领地的歉意。梢带敌意的目光以桑以垂下眼睫，继续找出杂志匆匆落下结尾。
好烦怎么又是他，秘密基地被发现的不适，看书被打扰的烦躁，他对自己的不喜汇聚成少女唇瓣上被贝齿压出的一道白痕。
方舟余的目光在桑以微微蹙起的眉间停留了一瞬。他读懂了那双灵动眉眼间闪过的排斥与不耐，好似受惊的雀鸟倏地收拢了翅膀。
"抱歉。"方舟余轻声说，目光扫过她身边堆着的几本旧杂志。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已经褪色，隐约能看出是某期过期的文学月刊。同时他注意到她坐的地方仅仅铺着边角已经被磨得发毛报纸。
桑以没有接话，只是低头重新翻开杂志。
"这里有椅子。"他突然说，从口袋里掏出包纸巾，开始擦拭旁边积满灰尘的木椅。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桑以从书页间抬眼，看见他白皙的手腕已经沾上了一抹灰。她张了张嘴，想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可以坐了。"他又说，这次声音更轻了，像在自言自语。
桑以抿了抿唇。望着那张擦拭干净的椅子。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图书室本就是公共区域，对方不仅没做错什么，还忍着对她的讨厌，体贴地递了个台阶。想到这里，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一点过意不去涌上心头。
"......谢谢。"她小声道，合上杂志准备起身。却在挪动的瞬间僵住了——双腿因为久坐已经麻木，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一阵麻意混着点痛袭来，她下意识扶住周围的书堆，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方舟余见状，下意识伸手，又在半空停住。卡顿之间像是一种无声的询问。
桑以看着少年悬在半空的手，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方舟余再次向前伸出手，指尖在触到她手腕的瞬间停顿。少女的手腕纤细，肌肤微凉，像握住了一截新生的玉竹。他的拇指不自觉地在她腕骨处轻轻勾了一下，又像察觉不合时宜般立即停住，只稳稳托着她的小臂帮她稳住身形。
在站起的瞬间，腿部的血液与感知逐渐回流，桑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方舟余反应极快地用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能数清彼此的睫毛。方舟余清楚地看见她因慌乱而微微张开的唇瓣上，还沾着一点薄荷润唇膏的光泽。
“谢、谢谢。”桑以慌忙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时还差点撞到身后的书架。
回到各自的角落后，两人之间的空气渐渐沉淀下来，各自翻动书页的声音在静谧的图书室里格外清晰。桑以一头扎进了阅读的深海，那些原本浮躁的心思慢慢沉入文字的汪洋之中。
时间在书页翻动间悄然流逝。直到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桑以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她轻轻合上书本，转头看向还在文字中未抽离的方舟余。
"可以回去了。"她率先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要轻柔。
两人一前一后往出口走，桑以却在大门处猝不及防撞上方舟余突然停住的背影。
"怎么了？"她揉着脸缓缓抬头，正看见方舟余僵在铁门前的修长身影。大门紧闭，钥匙孔反射着阵阵冷光。
"我..."方舟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刚才进来时顺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消失在空气里。阳光透过灰尘落在他发红的耳尖上，将那片薄红照得几乎烧穿。
桑以伸手推了推铁门，金属碰撞声在空荡的走廊格外刺耳。她又加了几分力道，门锁纹丝不动，只有几粒锈渣扑簌簌地落在地上。
她收回手，抬眼直直地看向方舟余，"随手关门..."语气平淡里带着烦躁，"后果自负。"
少女琥珀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格外清透，带着些许质问的意味，让方舟余无处可逃。他下意识移开视线，指着墙上泛黄的《图书室管理条例》，"管理员四点会..."
"你要不要看看现在几点？"桑以抬起手腕，表面折射出微微颤颤走向3的分针。4点过头的数字清晰可见，秒针还在不紧不慢地打着圈。
窗外的知了不知疲倦地鸣叫着，为这个闷热的夏日更增添了几分烦躁。
短暂的沉默后，方舟余突然开口打破安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几乎发紧："那个...你有一字夹吗？"他的目光落在桑以的发间，又很快移开，像是怕冒犯到她。
桑以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她今天确实用了几个黑色的一字夹固定半圆的丸子。虽然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犹豫片刻，她还是取下一个头发侧面的发夹递了过去。
方舟余蹲下身，将发夹掰直，尝试性地插入老旧的锁孔。
桑以看着方舟余蹲在铁门前，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字夹，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锁芯。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你为什么不去上体育课？"等待的过程往往有些漫长，桑以索性开口。
方舟余的手指顿了一下，锁芯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不喜欢。"他低声回答，继续专注地拨弄着锁芯。
"好巧，"桑以靠在墙边，看着他的背影，"我也不喜欢。"
方舟余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他换了个角度，将发夹更深地探入锁孔："是因为跑步吗？"
"嗯。"桑以看着窗外渐渐染色的太阳，"总是最后一个，对了，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啊？"
一字夹在锁芯里顿住了。方舟余的背影僵了半秒，刚刚褪去薄红耳尖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潮，连脖颈都染上浅粉。他没回头，可锁芯不合时宜的声响暴露了他此刻并不宁静。
"没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回答，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为什么这么问？"
桑以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于是她避而不答，又饶有兴趣地把刚才的话题接了回来。“你干吗不喜欢体育课，男生不都挺喜欢？”
锁芯再次发出一声异响，方舟余轻轻调整了一下发夹的角度：“我...其实看不惯他们欺负人。”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锁芯的摩擦声盖过。
桑以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她看着方舟余认真开锁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人似乎没那么相看两厌了。
"其实你..."方舟余动作之余没来由主动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看到有人被欺负，一定会出头的吧？"问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桑以一时语塞，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有点尖锐的问题。"咔哒"——锁芯终于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方舟余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他站起身，转身看向桑以，夕阳的余晖透过铁栅栏，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开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隐隐约约有了点活人气。
"技术不错嘛，"桑以嘴角微扬，半开玩笑地说，"能把你当学生会主席用了。"
方舟余站起身，疑惑地挑眉："为什么？"
"因为学生会主席有全校的钥匙啊。"桑以指了指他手中的发夹，眼里带着弯弯的月牙，"你要不要考虑竞选学生会主席？"
方舟余一怔，清冷的眉眼间闪过一丝诧异："为什么突然..."
"这样就不怕随手关门把自己锁里头了啊。"桑以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眼睛亮晶晶的，"全校钥匙在手，想锁哪儿锁哪儿，想开哪儿开哪儿。"
方舟余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把那枚发夹递还给她：“再说吧，这是你的发夹。”
“没关系，”桑以接过来掂量了两下，指尖捏着发夹转身要往回走，想起耳后几根飘扬的发丝，抬手往头上别——她原本就是想把这枚一字夹别在发尾侧边的，可指尖刚碰到发丝，就感觉到别夹的弧度彻底拧了，歪歪扭扭地挂在头发上，没两秒就“啪嗒”一声掉回了手心里。
她低头看着那枚彻底张不开嘴的夹子，忍不住小小抱怨了一声：“这下是真戴不了了。”
方舟余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才发现那枚发夹的别夹已经被自己掰成了歪向一边的扭曲钢丝，确实没法再用了。他喉结动了动道：“抱歉抱歉，我给赔你”
桑以抬头看他，见他一脸认真，反倒笑了：“不用。”她把发夹塞进校服口袋，拍了拍布料，发出一点点轻微的响声，“两元店的一大盒，就当交个朋友。”
说罢转身往楼梯口走，冲方舟余点头示意了一下，“走了，下次如果是一个人可别再把自己锁里头了啊，到时候可没发夹给你当钥匙使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陈旧图书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