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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巴扎市场 全世界的水 ...

  •   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这古老美丽的比喻让此刻变的神圣。即使漫游,每条路也都会带我们回家。/黑塞 《科林索尔的夏天》
      这是我第一次在夏季来到新疆喀什,地面干燥,阳光照在身上有一种灼烫的疼痛。
      坐在心理咨询室里时,校长的话还犹在耳畔:“一群小学生能有什么心理问题,你说对吧陌医生。”我笑了下,他不懂青少年心理健康,也不愿意了解,他只是想按照市里教育局的安排走走过场罢了,而我这个倒霉蛋要在这里待半个月。
      只是我没想过真的会有学生来做心理咨询,阿依木站在我面前时,我以为自己午睡没睡醒,之前冬天来这里做志愿服务,都是在中学,所以在学业压力和家庭环境的影响下会出现因心理压力过大而来做心理咨询的学生,但是我并没有在小学做过咨询,也不了解这里的学生。
      阿依木刚坐在沙发上时非常沉默,一言不发的站着,我问她是不是不开心,她点点头,过了一会她突然落下泪来,她的眼睛很漂亮,让我心疼和终身难忘,然而让我最难以忘怀的还是第一次见她时,她眼睛里化不开的忧伤。
      她问我什么是心理咨询,我说:“心理咨询就是如果你持续性的心情不好,可能是因为心里生病了,需要和人交流,而你又恰好没有人可以开导你,就可以来寻求专业医生的帮助。”阿依木问我:“如果我有心理问题,我会不会被人嘲笑。”我告诉她:“心理问题和感冒、发烧这种疾病一样,是很普通也很常见的,它和基因遗传以及性格特点有关,这并不好笑,更不是玩笑,就像感冒发烧一样,严重时是会要人命的。”
      她坐下来,本就瘦小的身形,在坐下后缩成小小的一团,她说:“我其实没什么事…"她又突然哽住了,泪水从她大大的眼睛里涌出来,我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我说:“没事的,哭出来就没事了。”
      她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我想让我爸爸去死。”接下来轮到我沉默了,我确实见过很多原生家庭问题导致抑郁的孩子,但他们一开始大多都不愿意讲出自己痛苦的经历,又或是在咨询的过程中试图用一些美丽的语言去掩盖这些经历,但我没有见过像阿依木这样的孩子,她的语气里没有对父亲的怨恨,也没有因为父亲而悲伤,她平静地讲出了她的诉求,她的声音很轻,但是我感受到了这句话背后滔天的恨意。
      她的父亲常年家暴她的母亲,后来他又把自己的魔爪伸向了小小的阿依木,阿依木拉起长袖外套,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伤口,她说:“我摩玛告诉我丈夫打妻子,父亲教育女儿是理所应当的,可是凭什么,凭什么这个恶魔做的这一切都可以被原谅,甚至可以被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凭什么!”
      我抱着阿依木,她说这句话时身体颤抖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一滴一滴砸在我的肩膀上,她问我能不能救救她,她想让母亲离开,她说自己是母亲的拖累,就是因为放不下她,母亲才不肯走。我说她不是母亲的拖累,我说我会尽自己全力去救她和她的母亲,我的承诺掷地有声,也只是想掩盖心里那难以平复的担忧。
      阿依木走后,我觉得头疼,顺着温水吃了片双氯芬酸钠缓释片,许是有些高反。
      我把电话拨给那个熟悉的号码,不过我们也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了,“贝贝,你有时间吗?”“有啊,我最近不忙。”“我有个案子,起诉人是一位名叫张秋语的女性,她被丈夫家暴,准备离婚。你是律师,比我有经验,我想请你来负责这项案子,你有时间吗?”可能她也听出了我声音的颤抖和担忧,她答应了下来,我悬着的心也多了几分安稳。
      放下手机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把电话拿了起来,“珊珊,你最近被调到新疆哪里了?”“我在喀什,看你朋友圈,你也来喀什了?”“我最近有志愿活动,你知道的我每年都来。”“有什么事吗?”“你们法医能做司法鉴定吗?”“当然了,这是我的工作。”我又把阿依木的事情给宁珊讲了一遍,她沉默着,我也没说话,这个案子风险大,而且还不知道当事人愿不愿意出庭,让一个经历多次失败的女性再站起来反抗是很困难的,但最后宁珊答应了。
      凌晨六点的新疆还是一片漆黑,可我已经被自己的闹钟叫醒了。起床,洗漱,下楼吃早饭,昨天晚上吃剩下的馕已经硬的嚼不动了,然而醒着的不仅有我,邱悦一晚上没睡只为了码好公司没码完的代码。
      “喂,你到新疆了?”邱悦问我,“我早到了。”“哦,我睡了,还有三个小时上班,早安。”“睡个好觉,别老熬夜。”这是工作后我们大部分的对话,她住南京,我的咨询室在北京,见一面都难,电话也是常年不打,真是不知道我们是怎么不断联的。
      但听见她的声音,我心里平静了不少,纠结了半天还是没和她讲阿依木的事,我怕她在意,更害怕她担心我。
      在办公室里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上午,终于熬到了午饭时间,在去食堂吃饭的路上,接到了池贝的电话“你到了,我去接你吧。”“行,那谢谢你了。”
      开车去机场,我看到了一位意料之外的人——邱悦,“你怎么在这!”“旅游不行吗?”“行。走吧,上车。”
      在车上,我问池贝怎么不和我说邱悦要来,她说她是晚上到机场才知道的,她从上海坐飞机,而我昨天晚上刚好和邱悦说了池贝的航班,她们在机场大厅遇见,池贝当时都觉得一定是自己飞机时间太晚困的认错人了,确实以邱悦的性格通常会当作和自己没有关系,然后漠不关心的继续自己的工作。
      也许她真是来旅游的吧,“我下午没什么事,带你们去当地的市场转转吧,顺便见个人。”“谁啊?”“你们不认识。”“哦。”然后车里陷入安静的氛围,有些尴尬,大约是因为太久没见了。
      坐在大巴扎市场的路边摊,点了四杯小木屋啤酒饮料,池贝问我“你等的人还没来吗?”“还没,快了。”
      我们三个讨论着案件,有人悄悄在池贝旁边的位置坐下,我笑起来“别闹了,珊珊。”池贝扭头看了眼宁珊,她的眼神里好像有惊讶,但又转瞬即逝,我把池贝介绍给宁珊“她是池贝,是一名律师。”“幸会,我叫宁珊,你可以叫我珊珊,是一名法医。”“幸会,叫我贝贝就行。”空气中好像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别扭,真是奇怪,总感觉她们好像在假装不认识对方。
      邱悦低声问我“她们见过吧。”“没有吧,我认识她们都很久了,没见她们提过彼此。”“哦,也许有过什么过节吧。”“别瞎猜行吗。”邱悦没理我,只是又盯着她们,宁珊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转头问我“你还没有跟我介绍你的这位朋友。”我喝了口饮料“哦,她叫邱悦,是一个软件设计师。”“你好,邱悦。”“你好。”有些尴尬,我继续讲着案情,想缓解一下这太过安静的氛围,“这是你把案情讲的第四遍了,不说话又不是不行。”邱悦淡淡开口,我闭了嘴,反正也说累了。
      因为有时差,所以喀什的晚上九点天还大亮着,我在学校的宿舍本来住着两位老教师,但是她们其中一个因为高反严重被调回,另一个则是因为家庭原因回去了,又加上本身这里就空着一间屋子,现在四个人住刚刚好。
      各自收拾完房间,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池贝和宁珊从回来就躲进各自的房间休息,我在客厅看电视,邱悦则在阳台写代码,我把冰箱里的葡萄拿出来洗了,端给邱悦,“不想吃,你吃了吧。”“吃点吧,离开这儿,就吃不到这么甜的葡萄了。”“我可以从网上买。”我沉默了,“不吃拉到,我自己吃。”我坐在阳台上的摇椅上安静的看着她,“为什么要帮张秋语”她突然问我,“我吐出嘴里的葡萄皮说“确切的来讲我帮的是阿依木这个小姑娘。”“那你为什么要帮阿依木?”“不知道,也许因为我心善吧。”“你从来不做无目的的事。”“可我这次就是做了。”“不,你不会,也没有。”
      我没再开口,对话戛然而止,我问她在这里呆多久,她说她要待到我离开,我问她“你工作不要了。”“我在哪办公都一样。”“你为什么来。”“不为什么。”“不说拉倒。”我把客厅灯关上,对阳台喊了一句“少熬夜。”就上楼睡觉了。
      我其实又没睡着,我好久没睡个好觉了,打开抽屉吃了半片安眠药,可是到凌晨两点我还是没睡着,我打开门下楼,阳台上电脑屏幕折射出来的光打在邱悦脸上,好严肃的神情啊,我又走过去坐在摇椅上,“还不睡啊?”“嗯。”我没再说话,怕打扰她工作。
      坐在摇椅上,双腿腾空,一晃一晃的,邱悦突然问我“你怎么也没睡?”“睡不着。”“为什么睡不着?”“不为什么,你好多问题啊。”“会成功吗?”“我不知道。”“反正都决定了,就别想了。”“我没想。”“我知道。”
      月光照在阳台的地板上,新疆常年不下雨,气候干燥,我带来的盆栽都死了,跟着我它们真是遭殃了。
      “吱呀”一声池贝从屋里把头探出来,看到我们吓了一跳,“你们怎么还不睡啊。”我和邱悦看都没看她,异口同声的说“不困。”好没用的默契,我和邱悦都笑出声,宁珊好像被吵醒了,打开门走出来,我提议看个电影,邱悦说要继续写代码,我在看到她按下保存键的一瞬间,伸手把电脑扣上了,“必须看。”“你这人怎么还强制我看啊。”邱悦无奈的说,我用眼神示意她看从房间里出来就尴尬的站在各自房门口的两位女士,她终于点头同意了。
      坐在沙发上,电影里的人物在一一告别,我在这么悲伤的情节里竟然睡着了。悲催的是,我睡着半个小时,就又醒过来,池贝和宁珊躺在地毯上睡着了,我从卧室拿来被子,盖在她们身上。
      邱悦目不转睛的盯着电视机,我问她“好看吗?”“一般。”“一般,干嘛看这么认真。”“里面有些镜头穿帮了。”我差点把刚喝了一口的茶水喷出来,好吧,也就这点事情值得她关注了。
      “你是不是失眠很长时间了?”邱悦问我,“你知道的,我的咨询室里患者绝大多数是双相情感障碍,这种病人一般在夜晚时心情会低落甚至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我怕他们出事,所以有时担心的不敢睡,时间长了就睡不着了。”“可是他们只给了你咨询的费用。”“我知道,可我不想见死不救,你很了解我的。”邱悦不说话了,她只是点点头,然后用遥控器按灭电视,上楼去卧室了。
      我记得电视关闭前的最后一个镜头,男主角的朋友问他“一个人生活后有没有更快乐。”他选择了沉默。手机屏幕亮起,邱悦在短信上问我“一个人生活后有没有更幸福?”我也沉默了,我不知道,身为心理治疗师,我却没有过得很幸福,我有的只是平静的像是要停止的心脏。重新摁灭手机,假装没看到这条短信,从沙发上起来,怕吵醒池贝和宁珊,轻轻的扶着楼梯回卧室。
      坐在书桌前,我又把明天给张秋语做的治疗方案拿出来看了一遍,关上台灯,我却没去躺下,屋里很黑,也很安静,我的心也渐渐安稳,不会有咨询室患者突然打来的电话,我就这样趴在书桌上,像趴在咨询室的桌子上那样,慢慢闭上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大巴扎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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