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偿所愿》往绅

3、第 3 章 终山南

　　终山南界山麓，一处宅院背山靠水，深藏在郁郁葱葱之中，树影在青石院墙上婆娑起舞。乌木门扉虚掩，偶有山雀惊起檐角铜铃，余音飘渺，散入幽静的山谷。
　　乌木门扉虚掩处，悄然立着一位身影。素麻长衫，如雨后初霁的远空一样的颜色，宽大的衣袖遮掩着有些瘦弱的手腕。他静置于这方山水之间，不夺其色，却也自是一派风光。
　　两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却是扰乱了这一方清净。
　　来者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大摇大摆的私闯民宅，正是月扇，他身后还跟着一位面容清癯颇具仙风道骨的神君，是长老院第四席陆栖云。
　　程徐和程慈虽然爱凑热闹，但不怎么爱凑官方的热闹，像五年一次的瑶池宴，只有程慈去过一次，但长老院的人程徐还是认识的。
　　月扇和陆栖云的突然到访，让程徐有些意外，加上程慈没有留下任何消息消失了十七天，程徐眉心不禁蹙起，问道“你们来干什么？”
　　月扇推门推得倒是干脆，但看到程徐那张和程慈极为相像的脸时还是怔愣住了，直到程徐开口才反应过来。
　　这小子的气势怎么比他哥还足，月扇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没有废话，陆栖云抬手向程徐袭去，速度极快，程徐根本无从躲避，火石电光间，一道黑影窜出，当腰将陆栖云踹退半步。
　　程徐从容后退，黑影拦下一击后没有丝毫停顿，闪到庭院正中，一掌拍下，阵法——八角笼展开，将月扇，陆栖云推出院门。
　　陆栖云刚稳住身形，又被八角笼推了个呲溜，仙风道骨的形象毁了大半。陆栖云看着开启阵法后就安静立在程徐身边的青年，压着怒火感受他的灵力回路。
　　“这是程慈的傀儡。”陆栖云大喜。傀儡要活起来需受血受元神，为傀儡受血受元神的人死去，傀儡也会变成一把枯木。
　　虽然长老们一致认为程慈不会有死，但遍寻万千世界了无踪迹，还是让长老们心石高悬，如今确定了程慈没死，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
　　陆栖云和月扇对视一眼，月扇一点头，手上起势，准备硬破八角笼，没想到程徐没有躲到阵中，反而走到院门与两人隔阵相望。
　　“小子，站远点，留着你的命还有大用呢。”月扇冲程徐一摆手。
　　程徐静静地盯着他们，并未对月扇可以称得上无礼的威胁置词，反而像是在思索什么。
　　“我哥失踪了。”
　　“你们没能耐找到他。”
　　“想拿我逼迫他出现。”
　　程徐的语气没有一丝犹疑。
　　陆栖云和月扇又对视一眼心想，我们的意图这么明显吗。
　　嘴上倒也实诚，“是，你离远点，我要破阵了。”月扇又冲程徐一摆手。
　　程徐略一点头，依言退回院中，寻了个木凳坐下，捏着手指，看着月扇框框砸阵。
　　阵法八角笼又名王八阵，破解它最好的办法就是凭伤害硬灌，打到它所能承受的极限，是个极强的防御法阵。
　　霍轻——程慈的傀儡，镇在阵眼，破阵显然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到的。月扇在外面快打急眼了，陆栖云也操着拂尘框框甩。
　　留给程徐的时间多也不多。程徐摩挲着手指思索着，他想不明白程慈为什么突然想当大天使，大天使当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玩失踪，以及程慈仅仅失踪十七天长老院为什么这么着急找到他。但是他知道自己绝不会成为胁迫哥哥的工具。
　　程徐微微叹了口气，如此进退两难的窘境，自己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想听到【裂空】的声音。
　　伴随着一声怪异的嘶叫声，这是八角笼又叫王八阵的又一原因，它破碎的声音很像乌龟叫。
　　八角笼碎了，同时程徐毫不犹豫地捏断了自己的一根手指。
　　几乎一瞬间，浓郁到可以将整个人淹没的紫黑色雾气自程徐身体喷涌而出，程徐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血肉经脉在魔气的冲刷下粉碎，又以魔气为基础重构，他身上属于神的部分在抽离，属于魔的部分在疯长，可无论魔气如何疯狂掠夺，构成他身体的基础仍然是神骨，魔气顺着断裂的指骨攻城略池，神骨拼死捍卫领土，两相冲撞下，程徐紧咬牙关，一声嘶吼还是冲出喉咙。
　　刚刚破开八角笼准备掳走程徐的陆栖云，月扇二人，被这一突发的变数惊在了原地，犹疑着不敢上前。
　　程徐在魔气中缓缓躬身，单膝触地，指骨愈合，喷薄而出的魔气平稳起来。
　　程徐得以获得短暂的喘息，他撑了下地，站起身，眼中是一片阴翳的红。
　　月扇和陆栖云刚要跨入院门说些什么，程徐毫不犹豫地一掌送出，二人没想到他突然发难，想要防御，却发现在这一掌下，他们的行动竟然有滞涩感，月扇先反应过来，将身上的玉牌向前一抛，碧青色的水袖招摇而起挡下了这一掌。
　　陆栖云也紧随其后抛出一手持木一手拿钱的小玉人，程徐却没再分给他们一个眼神。
　　程徐转身深深看着这座承载着他二十五载春秋的院落，抬手结阵，禁术——【玄塔】，一座巍巍然的黑色九层琉璃塔镇压下来，将院落包裹，随后程徐一手拉住霍轻，一手随手一划，踏空而去。
　　徒留陆栖云和月扇和黑塔面面相觑。
　　“我们接下来要干什么。”
　　“要不试试这个塔能不能打开。”
　　“行。”
　　两人飞上飞下研究了半天，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无奈之下又砍了半天，纹丝不动。
　　“回去召开会议，汇报一下情况吧。”
　　“行。”
　　玄神殿刚刚结束会议的长桌此时又坐满了人。
　　“程徐化魔了。”堂周杏若有所思的摩挲着眼角。
　　“还能一掌镇压你们。”世枝歌也惊奇地感叹。
　　“他那是偷袭，我没准备。”月扇忍不住跳脚。
　　谒渊敲敲桌子，四下安静，谒渊看向第五席，“盛隐你擅长阵法，且去南界探探虚实。”盛隐领命前去。
　　在等待第五席的时间里，其他人也没有闲着，提出了各种猜想，最终得出了一个都认可的假设。
　　程慈和程徐是神魔结合的孩子，兼备神力和魔力两套修炼基础，但两者不能兼容，晴缪，程砚声夫妇显然有所预料，将神力和魔力分别从两兄弟身上剥离，将神的部分给了程慈，魔的部分给了程徐。
　　但他们的母亲晴缪是神，注定了他们一定是背负神骨出生。
　　按理说程徐是不可能降生的孩子，但晴缪夫妇以神骨为基础打下了封印，将魔气锁住，才得以让程徐勉强当个能在神界生存的普通人。
　　盛隐去而复返，向谒渊一拱手，汇报到“程徐在南界布置的是禁术并非阵法，但他布的禁术【玄塔】我恰好有所耳闻，此禁术的功能暂且不提，要破解它可谓是刁钻至极，玄塔有九层，每层有九个破局点，均有对应的阵法，共81个阵法，且第一层有一阵法是禁术，依次递增，到第九层破局阵均为禁术，共25个禁术，如若想蛮力攻破，怕是只能借助【万籁寂】的力量了。程徐能布下这种可以称得上顶级的禁术，其天赋，其实力怕是远在他哥之上，绝不能放任他在外面。”
　　主座上的谒渊听得眉头紧皱，“不必花大力气在程徐身上，月扇去搜寻他的踪迹，找到之后看住即可，魔力越盛只会加速他的死亡，南界那边周杏你带着盛隐和陆栖云蹲伏，程徐出事，程慈定然有所感应，世枝歌和峪谷谷（长老院第七席）继续探查万千世界。”
　　众长老领命前去。谒渊独自在长桌的一端，闭眼沉思，隐隐觉得事情已经超出了他能掌控的范围。
　　谒渊说得没错，双胞胎之间确有感应，只不过感应的对象确是反了。
　　魔界西北角，一处古战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味，由于时间过于久远，堆积成山的神骨魔骨中的力量早已流失，变灰变脆变成尘埃，分不清彼此，即使依旧如山，依旧壮观，也闻不到当年的血腥味了。
　　程徐的空间裂缝就开到这。
　　霍轻搀着魔气直冒的程徐重重摔在地上，黑紫色的魔气忽轻忽重，霍轻搀扶着程徐的整条胳膊已经破破烂烂的了，连带着身上也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
　　程徐落地第一时间将霍轻扫了出去，他受伤愈合的手指反复崩断修复，伤势却愈来愈重，神骨的碎裂扩张到了手臂，当神骨全部破碎时，便是神骨疯狂反扑，鱼死网破的时候，显然这个时候不会太远了。
　　魔气渐渐浓郁，被层层骨粉覆盖的地面，时过经年重见了天日。
　　霍轻看着跪坐在地上，一只手已经无力垂下的程徐，急得团团转，这时，一种不知名的感觉忽而摄住了霍轻的心神，他艰难地抬头在程徐放大的瞳孔中，看到了枯化的自己，他无力地想张张嘴，却啪的一声坠落到了地上。
　　而程徐被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来自血脉中的悲鸣镇在了原地。他看着霍轻变成一把枯木。
　　“是霍轻枯化了吗。”
　　“哦，霍轻枯化了。”
　　“霍轻枯化了。”
　　他不想联想霍轻枯化意味着什么，他知道傀儡枯化不是只有一种可能，可是仿佛心脏被碾碎的窒息感，指向了一种他根本不敢去想可能。
　　“是谁在哪！”一道声音自远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