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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小红花 六十分,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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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午后尚余燥热,风穿过层层叠叠的香樟树叶,带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飘进安静的教室。
笔尖在纸上快速划过,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断断续续,几乎看不清字迹。
许嘉树微微蹙眉,用力甩了甩笔芯,反复试着书写了几下,却还是无法顺畅出墨。
笔管里明明还剩一截墨,却偏偏写不出字,他环视教室,此刻正是午休,整间教室里,只有他和趴在桌上睡觉的贺珹。
贺珹……
许嘉树顿了顿,目光落在身旁那人身上,他好像从来都不带笔。
昨晚补习,贺珹用的还是自己的笔和本子。
算了,出去重新买一支吧。
暴烈的阳光炙烤着地面,许嘉树沿着树荫一路走到学校对面的文具店,此刻店里人不多,只有两个结伴的女生在挑选文具。
许嘉树扫过琳琅满目的文具,在一排单独的展柜前,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笔。
“哎,买这个,这个好看,一人一支,还能吸在一起,你跟你对象一起用。”
“二百九十九……也太贵了吧?而且班里好多人都在用,被误会了怎么办……”
“不会啊,你看,只有这一对才能互相吸住!靠在一起的时候,里面的液体还会闪闪发光呢!你看别的,都吸不上……”
“二九九!”
“爱久久啊,寓意长长久久。”
“那你买。”
“我……我又没对象,买它干嘛……”
“爱自己,也能长长久久。”
许嘉树站在一旁,并非有意偷听,却被两个女生的对话轻轻逗笑,两人纠结半天,最终还是拿了两支普通笔,走出了文具店。
等人走后,许嘉树也带着几分好奇,走到了那神奇会发光的“爱久久”面前……
确实很好看。
他低下头看了眼自己手里那支通体简约的黑色笔,轻轻笑了笑。
“三块。”
结账的时候,许嘉树从口袋里掏出零钱,无意中瞥到柜台下的一沓贴纸,一朵朵鲜红的小花整齐地排列着。
许嘉树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了老板,“阿姨,这个贴纸,多少钱?”
“一块一张。”
“帮我拿一张吧,谢谢。”
拿着刚买到的笔和小红花贴纸,许嘉树有些激动地回到教室,推开门时,脚步却顿了顿。
靠窗的位置空着,贺珹居然不见了。
有些失落地坐回座位,许嘉树把笔轻轻放下,手里却一直拿着那张小红花贴纸。
没过多久,门口传来脚步声。
只见贺珹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鼓鼓囊囊的,全是笔,他没说话,径直走到许嘉树桌子跟前,“哗啦”一声,把一整袋笔倒在了他桌上。
许嘉树愣了愣。
各式各样的笔散了一桌:黑的蓝的按动款、拔帽款、细杆的、粗杆的,几乎每一种样式都有一支。
而最扎眼的,是躺在最中间的两支明黄色的笔,正是文具店里那种会吸在一起,“爱久久”的情侣笔。
两支笔挨在一起,笔管里晶莹的流沙溶液轻轻流淌,像一管银河星光。
许嘉树抬眼,声音里带着惊讶与不解:“你……买这么多笔干什么?”
贺珹没回答。
只是目光一垂,落在许嘉树紧紧拿在手里的那张贴纸上,他问,“这个,是什么?”
许嘉树脸颊微微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给贺珹展示了一下,然后从贴纸上面第一行第一个小心地撕下一朵小花,然后轻轻按在贺珹的手背上,解释道:“如果这次月考,你能考到六十分,就奖励你一朵小红花。”
贺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看了看。
“嗯,现在还不能给你,先贴回去。”接着,许嘉树就抓着贺珹的手,将那朵小花又取了下来,重新粘回到贴纸上。
那一刻,许嘉树的脸突然后知后觉地红得厉害,他刚刚,好像抓到了贺珹的手。
抓到手了……
心跳好快。。。
日子一晃,月考如期而至。
看着试卷上熟悉的题目,许嘉树有些默默高兴,贺珹这次,应该会很有进步!
试卷发下来那天,许嘉树特意先去看贺珹的成绩,一看之下,他整个人都懵了。
一门七分。
又一门七分。
再一门,还是七分。
八门功课,只有最后一门物理,勉勉强强考了十一分。
许嘉树检查着试卷,又气又奇怪,忍不住凑过去问他:“贺珹,这道题,我教过你的,你怎么不写?”
贺珹抬眸,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握拳,伸到许嘉树面前。
“六十分,奖励。”
许嘉树微微一怔,风从窗外吹进来,香樟叶沙沙作响。
周日。
许嘉树在书桌前坐了一早上,手里握着笔,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贺珹摊在桌上的一堆笔,一会儿是那两支靠在一起会发光的明黄色情侣笔,一会儿又飘回那张小红花贴纸。
他正发着呆,隔壁卧室里突然传来一声压抑又痛苦的呼喊。
“小树……小树……”
是妈妈的声音。
许嘉树心里猛地一紧,笔“啪嗒”掉在桌上,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把推开卧室门。
金惠美蜷缩在床上,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双手死死捂着肚子,脸色白得吓人,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妈妈!你怎么了?!”许嘉树声音都抖了,慌得手足无措。
“帮妈妈……把包包拿过来……”金惠美疼得话都说不完整,指着门口椅子上放的背包。
许嘉树连忙抓过包,递到她手边。
金惠美手指颤抖着在包里乱翻,动作艰难又慌乱。
“你找什么?我帮你找!”
“药……止疼药……”
许嘉树心脏一抽,伸手在包里快速翻找,很快摸出一板铝箔包装的药片,上面只剩寥寥几颗。
他赶紧掰下一颗,塞到金惠美嘴里,然后转身快步去客厅倒水。
卧室里,金惠美的痛苦呻吟一声接着一声,听得许嘉树心慌意乱,连倒水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回到卧室,他把水递过去,金惠美却难受地摇头。
“妈妈,你哪儿不舒服?我带你去医院好不好?现在就去。”
话音刚落,金惠美突然侧过身,猛地呕吐起来。
许嘉树吓得脑子一空,连忙拿纸巾给她擦嘴,又匆匆跑去卫生间拿拖把。
刚推开卫生间的门,许嘉树脚步顿在原地,一片片乌黑的长头发缠在一起,落得地面,洗手池子里到处都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他僵了好几秒,才恍惚地拿起拖把,脚步发飘走回卧室。
金惠美吃过药,气息稍微平稳了一些,无力地躺在床上,眼睛半闭着,脸色依旧苍白。
许嘉树放下拖把,站在床边,手心全是冷汗,声音发颤:“妈妈……我们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金惠美缓缓睁开眼,勉强朝他扯出一点安抚的笑,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了……小树,别担心。”她声音很轻,带着疲惫,“妈妈就是老毛病犯了,胃疼,吃了药,睡一会儿就好了。”
“可是你……”
“真没事。”金惠美打断他,伸手轻轻抓握住他的手,“妈妈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许嘉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妈妈疲惫不堪的样子,终究没忍心再逼她。
只是那份不安,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像潮水一样,越淹越深。
他目光不自觉落在刚才那板药上,趁金惠美闭眼休息,他悄悄拿起药板,仔细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
回到小卧室,许嘉树连忙掏出手机,手指有些发抖,快速搜索着药的名字,马来酸曲美布汀片……
胃药。
真的是胃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