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春而生》许折青

2、雨中伞 沈柚第三次

　　江雨晴第三次偷瞄后座时，笔尖在笔记本上顿出了一个墨点。开学三天了，魏清风就像一阵捉摸不定的风，安静得几乎不存在，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江雨晴！”

　　林老师的点名让她猛地坐直。黑板上的数学公式像一串密码，而她刚才完全走神了。

　　"你来解这道题。"

　　江雨晴盯着那道函数题，喉咙发紧。她昨晚预习时正好跳过了这部分。

　　教室里的沉默开始变得粘稠。正当她准备承认不会时，后桌传来一声轻叩。一张纸条从她臂膀与身体的缝隙间递了过来，上面是工整的解题步骤。

　　"答案是2√3。"她念出纸条上的最后一行。

　　林老师推了推眼镜，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坐下吧，上课要专心听讲。”

　　江雨晴红着脸坐下，趁老师转身时悄悄对后方说了声"谢谢"。魏清风没有回应，但她注意到他嘴角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松动。

　　下课铃响，陈晨立刻转过身来："你居然走神？不像你啊。"

　　"昨晚没睡好。"江雨晴含糊其辞，余光却瞥见魏清风合上课本，起身离开了教室。他的动作很轻，像猫一样无声无息。

　　"听说他是被实验中学劝退的。"陈晨压低声音，"张浩他哥在实验中学，说魏清风在那里就很'特别'。"

　　"特别？"

　　"从来不参加集体活动，还跟老师顶嘴。"陈晨神秘兮兮地眨眼，"据说有次把物理试卷撕了，因为觉得题目太简单侮辱智商。"

　　江雨晴望向窗外。魏清风独自站在走廊尽头，背靠栏杆，手里捧着一本书。阳光穿过他细碎的黑发，在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整个人像被包裹在一个透明的茧里，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不像那种人啊。"她喃喃道。

　　"人不可貌相。"陈晨耸耸肩，"对了，文学社招新你去不去？"

　　"再说吧。"魏清风心不在焉地回答。

　　下午的英语课上，李老师宣布要检查暑假朗读作业。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魏清风，"李老师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新同学身上，"你来读一下第三段。"

　　魏清风合上一直放在膝上的书——江雨晴注意到那是一本英文原版小说——站了起来。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住课本，开口时，整个教室安静了。

　　他的发音不像大多数同学那样生硬刻板，而是带着一种自然的韵律，元音饱满圆润，辅音清晰却不突兀。更令人惊讶的是，他的语调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英伦腔调，像是曾在伦敦生活过一般。

　　"...and that government of the people, by the people, for the people, shall not perish from the earth."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教室里鸦雀无声。李老师明显也愣住了，过了几秒才说："非常...标准的发音。请坐。"

　　江雨晴忍不住回头，看到魏清风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厌倦。他垂下眼睛，仿佛刚才的表演让他疲惫不堪。

　　放学铃响，魏清风又是第一个离开教室的人。江雨晴慢吞吞地收拾书包，脑海中还回荡着那段朗读。她参加过英语演讲比赛，能分辨出真正的语言天赋。魏清风的水平远超高中生水准，甚至比英语老师更地道。

　　"看什么呢？"陈晨拍她肩膀。

　　"没什么。"江雨晴拉上书包拉链，"今天值日，你先走吧。"

　　等教室空无一人，江雨晴开始擦黑板。粉笔灰在夕阳中飞舞，像细小的雪花。她突然注意到魏清风的座位抽屉里露出一角纸张。作为班长，她应该检查是否有同学遗漏作业...这个理由让她心安理得地走了过去。

　　那是一张折得很小的素描，展开后，她屏住了呼吸——画面上是一个女人的侧脸，线条简洁却传神，眼角有一颗泪痣。画作右下角写着日期：2022.3.21，以及一个字母"W"。

　　"你在干什么？"

　　魏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雨晴差点跳起来。魏清风站在门口，逆光中看不清表情。

　　"我...值日。"她把素描放回抽屉，"这是你画的？很厉害。"

　　魏清风没有回答，径直走过来拿走了那张画，小心地夹进一本书里。他的手腕在动作间从袖口露出了一截，江雨晴敏锐地注意到上面有几道细长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刮伤的。

　　"你的手..."她下意识开口。

　　魏清风迅速拉下袖子，拎起书包转身就走。江雨晴追上几步："等等！我只是想说，如果你需要创可贴..."

　　"不必。"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那天晚上，江雨晴在日记本上画下了那颗有泪痣的眼睛。她反复回想魏清风手腕上的伤痕，越想越觉得不像意外刮伤，更像是...不，不可能。她摇摇头，合上日记本。

　　周五早晨，天气预报说的大雨如期而至。江雨晴庆幸自己带了伞，虽然是把老旧的折叠伞，好歹能挡雨。整个上午，魏清峰都没来上课。林老师说他是请了病假，但江雨晴注意到老师说这话时表情有些异样。

　　放学时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走廊窗玻璃上，发出噼啪声响。江雨晴走到校门口，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魏清风站在屋檐下，望着瓢泼大雨，似乎在下决心是否要冲出去。他没带伞，校服外套看起来也有些单薄。

　　江雨晴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把自己的伞塞进他手里。

　　"给你。"她说完就冲进雨里，没给魏清风拒绝的机会。

　　雨水瞬间浸透了她的校服，冰凉刺骨。跑到第一个路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见魏清风还站在原地，撑着那把浅蓝色的折叠伞，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像一座孤岛。他望着她的方向，表情难以辨认。

　　周末两天，江雨晴一直想着那把伞。魏清风会还给她吗？他为什么周五上午没来上课？手腕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太多疑问盘旋在她脑海中。

　　周一早上，她的伞整齐地挂在课桌旁的挂钩上，干燥洁净，像是被精心处理过。伞柄上多了一个小小的挂饰——木雕的晴天娃娃，笑容憨态可掬。

　　江雨晴取下挂饰，在掌心摩挲。木质光滑，应该是手工雕刻的。她回头看向魏清风的座位，他正在看那本英文小说，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小的阴影，仿佛感知到她的视线，他微微抬眼。

　　"谢谢。"江雨晴晃了晃晴天娃娃，用口型说。

　　魏清风轻轻点头，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但江雨晴分明看到，他嘴角那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这次停留得久了一些。

　　窗外，雨过天晴的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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