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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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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什么也没有做好的人。
窗外阳光和煦,映在医院白色的床单上。
左手背上的留置针贴着胶布,药水一滴滴往血管里渗,凉得人发颤,可我早没了知觉,就像这具身体早已不是自己的。
床头柜上摆着子女削好的苹果,氧化得发褐。女儿红着眼圈替我掖被角,手指碰到我胳膊时缩了一下,大概是怕碰疼我,又或许是怕我这把骨头散了架。
儿子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低,我却听清了 “透析”“进口药” 几个字。
老伴坐在床尾的塑料凳上,背脊驼得像张拉满的弓,他一辈子粗枝大叶,此刻却正用我前几年给他买的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瞅药盒上的说明书,手指在 “不良反应” 那栏划来划去,指腹的老茧蹭得纸页发响。
他们都围着我转,像老房子里的家具,摆了几十年,挪不动了。有留恋,亦有感情,但更多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复杂感情。
我盯着自己蜷成一团的手,忽然像童话里那个总在后悔的樵夫,心里头反复捣鼓着一个念头:要是能倒回去重走一遭就好了。
回到哪里呢?
或许是回到小巷分叉那一刻,选择更难的路。
又或者是即使选择了简单但更易行的路,依旧可以笃定而满足地走下去。
我的大半生都在围绕着这群人转来转去,在家长里短和平静的毫无斑斓的岁月里消磨。
我有些累,闭着眼又睡了过去。
三天后又要做手术了,我觉得自己就像个不成功的电动汽车,需要不断返厂。
无休止的煎熬……
第三天推上手术台时,无影灯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圈惨白的光晕,晃得人眼晕。
我数着护士口罩上方露出的睫毛,那是我新发现的术前解压方法。
这是第几次了?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麻药针扎进手背的瞬间,我忽然想起前几次手术后的场景:
第一次拆纱布时,医生说 “恢复得不错”,我攥着老伴的手笑出了眼泪。
第二次复查,片子上的阴影没变小,儿子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抖成筛子。
人啊,在希望和失望里来回蹚几遭,就像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头。
没有期待,也没有恐惧,就只是等着,像等着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雨。
——
但一年前,我并没有如此从容。
那天,我刚把办公室的绿植搬回家。
前天才跟老同事约好,等过了梅雨季节就去爬黄山。
那是我们年轻时总说 “等退休了一定要去” 的地方,连登山杖都买好了,就靠在玄关的鞋柜旁。
我才五十五岁。
化验单上的字像淬了冰。
窗外的蝉鸣还像往年一样聒噪,楼下的广场舞音乐准时响起,连菜市场的吆喝声都和昨天没两样,可我的世界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重大的改变总是发生在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日子里。
而最魔幻的往往就是现实本身。
那些规划了大半辈子的 “以后”,突然被塞进了一个标着 “倒计时” 的盒子里。
公园里比我大十岁的老张还在打太极,超市里的收银员大姐和我同岁,昨天还笑着说 “退休了正好带孙子”。
我是个非常擅长忍耐的东亚女人,我非常擅长延迟满足。
延迟着,延迟着,或许再也没有机会满足。
——
手术结束后,伤口在夜里会隐隐作痛,像有只小虫子在肉里爬。
但我没像前几次那样哼唧,只是睁着眼看病房的窗帘,外面的风会时不时地吹动它,我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一个月后,我能拄着拐杖慢慢挪到窗边了。
我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念头。
能不能为了自己活一次?
避开所有的“应该如何”,去做一些肆意妄为事情。
我自幼便是好孩子,拥有了看似美满的一切,可是还是不快乐。
那假如,肆意一些,自由一些呢?
我下意识地劝自己不要乱想,都快死的人了,想这个干嘛。
可是念头就如同蔓草一般疯长,逐渐燎原,吞没了曾经的我。
我把信写在医院的便签纸上,字歪歪扭扭的,左手麻得握不住笔,笔尖总在纸上打滑。
“我走了,要去寻找真正的自己了。”
开头就这三个字,想了半天,又添了几句:
“这辈子总想着你们,想着这个家,没为自己活过一天。剩下的日子,我希望活得自由自在,你们不用去找我,就当我走了。等我离开了,我会想办法让你们知道的。”
没说去哪儿,就放在了床头柜上,压在老伴削了一半的苹果底下。
或许,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不过,天地之大,何处不可容身。
其实早想过要走。
高考前翻烂的《环球旅游》杂志还在老家箱底,第三页折着角,印着中亚的沙漠,夕阳把沙子染成金红色。
而我的肆意,好像也就止步于那段青葱岁月了。
那时候总对着那页纸发呆,幻想自己背着帆布包,踩在滚烫的沙子上,听风卷着沙粒打在帐篷上的声音。
后来的后来,这念想就被柴米油盐泡软了。
一辈子像个陀螺,围着 “家” 这个桩子转,转得头晕眼花,却从没偏离过半步。
拉开病房门时,鞋子在地板上叩击着,笃、笃、笃,像在跟过去的日子告别。
阳光从楼梯口涌进来,暖得人发颤,我深吸一口气,伤口虽还隐隐作痛,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舒展开了。
我这一生,进了国企,工资虽说不算顶尖,却也踏实可观。
这些年除了给儿女在大城市各置了一套房,银行卡里躺着的数字,足够我拿一百万出来,痛痛快快走一趟。
一百万,在大城市还有些杯水车薪的数字,却足以给我的人生画上一个不同的句点。
第一站选了云南。
四季如春,多么令人羡慕的气候。
听说那里山是青的,水是绿的,空气里都飘着草木的气儿,正适合我这副需要喘口气的身子。
人呐,站在真正辽阔的天地里,才觉出以前揪着不放的那些琐事,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没坐飞机,特意选了绿皮火车。慢悠悠晃着,哐当哐当的,像小时候躺在摇篮里。
把窗帘拉开一半,看窗外的田埂、村庄、远山一点点往后退。
到昆明站时,天刚蒙蒙亮。出口处有个老太太蹲在竹筐旁卖花,黄灿灿的一大捧,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朝着东方微微仰着头。
我的前半辈子没有收过一束花,那就自己给自己买,自己宠爱自己。
我走过去买了一束,花茎粗得硌手,花香混着晨雾的潮气扑过来,倒像揣了团暖烘烘的光。
这大概就是希望的样子吧,不管往哪走,总朝着亮处。
站在车站外的玻璃幕墙前,我瞅了瞅自己的影子。
一身洗得发白的棉布衫,灰裤子,脚上是老伴去年给买的软底鞋,浑身上下找不出一点亮色。
可不是么,我朴素了一辈子。
菜市场买菜要讨价还价,换季添衣服总挑打折的,连孙女说要给我买支口红,都摆摆手说 “涂那玩意儿干啥”。
有时候也糊涂,到底是不愿意打扮,还是打心底里觉得 “省钱” 比 “好看” 重要,又或者,是被日子磨得懒了,懒得再琢磨这些。
可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会儿我总缠着娘要公主裙,粉嫩嫩的细纱,裙摆上缝着亮晶晶的玻璃钻,转起圈来像朵炸开的花。
后来呢?后来那蓬蓬的波浪边,就一点点变成了直挺挺的平摆。
就像人,被柴米油盐一泡,被 “该省”“该攒”“该为家里着想” 这些话一浸,那些亮闪闪的念想,也就慢慢晕开了,淡了,最后只剩一身洗得发白的棉布衫,倒也穿得习惯了。
我捧着向日葵,慢慢走出车站。
云南的风裹着草木香吹过来,掀动了我的衣角,也吹得花瓣轻轻晃。
或许,现在拾起来也不晚。
拦出租车时,我盯着车窗上 “起步价 8 元” 的贴纸愣了愣。在上海,从小区到菜市场不过三站路,打车要三十块,我总宁愿等二十分钟公交,哪怕夏天被挤得一身汗。
可此刻司机问 “去恒隆广场?”,我只点头说 “对”,声音里竟有点陌生的轻快。
商场比我想象的亮堂,玻璃幕墙反射着蓝天,晃得人睁不开眼。
直奔数码区,指着最显眼的运动相机说 “就要这个”。售货员介绍像素、防抖功能时,我没像以前买洗衣机那样反复问 “能不能再便宜点”,直接扫了码。
握着冰凉的相机机身,突然想:这些镜头里的山山水水、路人笑脸,或许就是我能留给这世界的最后一点东西。
比存折上的数字鲜活,比墓碑上的名字具体。
回到商场大堂,我坐在休息椅上,把行李箱倒扣过来。里面的旧衣服滚了一地:洗得发灰的圆领衫、膝盖磨出毛边的裤子。这些穿了大半辈子的 “将就”,此刻看着像堆沉重的包袱。
我蹲下身,把它们塞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干脆得连自己都惊讶。
然后我走进一家亮粉色的店铺,店员打量我的眼神带着迟疑,我却径直拿起条碎花连衣裙。
镜中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眼角堆着皱纹,可裙子上的向日葵图案映在脸上,竟有了点暖意。
接着是牛仔外套、运动鞋、亮黄色的围巾……
以前总觉得 “老年人该有老年人的样子”,买衣服先看标签上的 “妈妈装” 字样,现在才发现,“好看” 哪里需要分年纪。
导购小姑娘笑着说 “阿姨您真有眼光”,我挥挥手里的运动相机,把她的笑脸拍了下来。
镜头里,试衣间的镜子映出我拎着十几个购物袋的样子,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以前算着 “这件衣服能穿三年才划算” 的日子,像层紧绷的保鲜膜,此刻终于被撕开,露出底下喘着气的、鲜活的自己。
走出商场时,夕阳正把玻璃幕墙染成金红色。
我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按键,突然明白:那些省了一辈子的钱、拘了一辈子的规矩,就像自己给自己戴的枷锁,锁了大半辈子才发现,钥匙其实一直在手里。
而此刻,阳光落在我新穿的牛仔外套上,风掀起碎花裙的衣角,这自由的滋味,迟是迟了点,却如此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