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焰成冕》陈梦旭

1、灰烬与惊雷 青

　　青岚林家的演武场，今儿个气氛跟往常大不一样，透着股说不出的肃穆。

　　场子中间有个祭坛，周围绕着十二根雕龙刻凤的蟠龙石柱，上头飘着块“启灵石”，奶白色的光悠悠转着，照在周围人脸上，有紧张的，有盼着的，还有藏着点嫉妒的。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祭坛中间那个穿素白练功服的姑娘——林清焰。

　　“清焰姐姐肯定能觉醒地阶灵魄！”

　　“那还用说？三岁就能引气，七岁就筑基圆满，这天赋，青岚城百年来都没见过！”

　　“林家能不能再风光起来，就看今儿了……”

　　旁边人嗡嗡的议论声传进耳朵，林清焰跟没听见似的。她背挺得笔直，像刚冒头的翠竹，也就袖子里悄悄蜷着的手指头，泄了点藏不住的紧张。高台上，族长林震天摸着长胡子，眼里的欣慰和热乎劲儿藏都藏不住。这个孙女，可是林家想重回荣光的全部指望。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翻腾，把白净得像玉的手，稳稳按在了冰凉的启灵石上。

　　嗡的一声——

　　启灵石突然亮得吓人，奶白色的光一下子涨起来，晃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憋不住的惊呼，林震天更是激动得往前挪了挪。

　　可这光就亮了那么一下。

　　就像被只看不见的大手掐住了似的，光一下子就灭了。启灵石猛地抖起来，表面从林清焰按的地方开始，飞快地裂开了像蜘蛛网似的纹路！这裂纹不像是普通的破损，带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灰败死气。更怪的是，一缕淡淡的、颜色发暗的灰雾，正从她指缝里慢慢冒出来，跟长了嘴似的缠上快要碎了的灵石。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安安静静的演武场上炸开，特别刺耳。那值老钱的启灵石，就在林家众人吓傻了的眼神里，一块一块裂开，最后成了粉末，簌簌往下掉。

　　全场都静了。

　　死一般的静。

　　刚才还满是期待和兴奋的空气，一下子冻住了，就剩下大家伙儿粗声粗气的喘气声。所有人看她的眼神，从热乎变成惊讶，再到满脸的不相信，最后是厌恶和恐惧，跟扎了毒的冰针似的，狠狠扎在林清焰身上。

　　“碎…碎了？！”

　　“那…那是啥玩意儿？！”

　　“这灰雾…气儿听着就邪门！”

　　“我的天！她把启灵石给毁了！”

　　负责主持仪式的三长老林宏，脸白得跟纸一样，踉跄着退了一步，指着林清焰的手抖个不停，声音尖得都变调了：“废…废魄！是一点灵力波动都没有的废魄！不…还不止是废！它在…它在吞灵气！这是邪物！是不祥的兆头啊！”

　　“废魄”俩字，跟炸雷似的劈下来，把所有幻想都劈碎了。

　　“哈！天才？原来就是个能把启灵石毁了的灾星！”旁边支脉的林寒嗤笑一声，打破了安静。他脸上那幸灾乐祸和看不起人的样子藏都不藏，还故意把声音拔高，让所有人都听见。

　　“我就说，一个丫头片子，能有多大能耐？原来是个空架子！”

　　“邪物！她碰过的启灵石都毁了，离她远点！”

　　“族长！启灵石多贵啊，这损失得让她担着！”立马就有人跟着起哄。

　　林清焰僵在那儿，浑身力气好像都被抽走了。手心剩下的灰雾悄悄钻回她身体里，带来一阵细微但清楚的冰冷抽离感，好像有啥东西在啃她本来就不多的生机。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这只曾经被好多人夸“天生道骨”的手，这会儿只觉得冰得刺骨。周围那些以前巴结她、现在嘴脸刻薄的人，像一幅扭曲吓人的画，把她死死钉在耻辱柱上。

　　三个月的功夫，就够让一个站在云端的天才，狠狠摔进泥里。

　　以前住的清静小院，换成了偏僻潮湿、挨着兽栏的柴房。以前恭恭敬敬的仆人，现在见了她跟见了蛇似的躲着，送来的饭也常常是冷冰冰的剩菜。林家上上下下，都把她当惹祸的根源，是家族的耻辱。

　　后山有条小溪，水哗哗流着。林清焰蹲在溪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影子，脸又白又瘦，眼下还有浓浓的青黑。她犹豫了下，把手指头轻轻伸进水里。

　　几乎就在同时，以她手指头为中心，清亮的溪水泛起一圈奇怪的灰蒙。几条游得正欢的鱼，身子猛地一僵，翻着白肚皮浮了上来，没气了。

　　林清焰像被电着似的缩回手，心好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喘不上气来。她死死抓着身上破旧的衣角，手指头因为太用力都发白了，心里头又怕又绝望，还有股不服气的火在烧。

　　“为啥……”她低声念叨，声音干巴巴的，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抖，“为啥偏偏是我……”

　　“哟，这不是咱们林家以前的‘明珠’，现在的‘霉星’吗？怎么，溪里的鱼也碍着你了？”林寒那让人烦的声音又响起来，满是坏心眼。他带着几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一脚踹翻了林清焰放在旁边的破木桶，脏水溅了她一身。

　　林清焰猛地抬头，眼神冷得像刀子似的射向林寒。

　　林寒被她眼里那股死气沉沉的冰冷刺了一下，接着就恼了，上前一步，粗暴地揪住她散在肩上的头发，逼着她仰起脸：“瞪什么瞪？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族长都发话了，下个月你就滚去最下等的杂役房，给灵兽铲屎去！省得在这儿浪费粮食，还祸害家族的灵气！”

　　头皮传来的疼让林清焰闷哼了一声，但更疼的是这明晃晃的羞辱。一股压不住的火气跟着身体里藏着的灰雾猛地动起来。

　　“放手。”她声音低沉沉的，带着种山雨欲来的憋闷。

　　“呵，还敢命令我？”林寒狞笑一声，手抓得更紧了，“你现在就是个——呃啊——！”

　　话没说完，就变成了一声惨叫！

　　林清焰在他抓自己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那缕没动静的灰雾像闻到血腥味的毒蛇，一下子顺着她的手指头窜出去，疯狂地钻进林寒的皮肤里！

　　能清楚地看见，林寒那只被抓住的手腕，皮肤很快没了光泽，变得干巴巴、灰蒙蒙的，像枯死的树皮！钻心的疼和生命力在流失的恐惧感，让他魂都快没了！

　　“妖、妖怪！她是吃人的妖怪！”林寒吓得魂飞魄散，使劲甩开林清焰，看着自己瞬间变枯的手腕，跟杀猪似的嚎叫着，带着跟班们连滚带爬地跑了。

　　林清焰也愣住了，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头，那缕灰雾还意犹未尽地钻回她身体里，带来一丝淡淡的暖流，接着又是更深的冰冷和空虚。她没想伤人，就是想让他放手……可那股力气，根本不听她的。它就像头藏在身体里的野兽，随时都可能反过来咬自己一口。

　　“我……”她看着自己这双手，带来灾祸和死亡的手，喃喃地说，“到底是个啥？”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阴冷的林家祠堂里，蜡烛火苗晃悠着，把列祖列宗的牌位照得忽明忽暗，透着股阴森森的威严。林清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背挺得笔直，可单薄得像风里的芦苇。

　　“孽障！”族长林震天头发胡子都竖起来了，气坏了，手里浸过盐水的藤鞭带着风声，“啪”地一下狠狠抽在林清焰背上！

　　单薄的衣服一下子破了，一道刺眼的血痕露出来，看着就吓人。疼得她身子猛地一颤，牙咬得紧紧的，嘴唇都咬出了血，硬是没叫出声来。冷汗一下子浸湿了她的鬓角。

　　“竟敢用邪术害自家人！林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林震天的声音冷得像冰，“从今天起，你给我在这祠堂后院禁足！没我的命令，敢踏出一步，就按家法处置，绝不客气！”

　　祠堂厚重的木门“砰”地一声关上了，把外面淅淅沥沥的冷雨挡在了外面，也彻底断了她和林家最后一点微弱的联系。黑暗和冰冷的绝望像潮水似的把她淹没了。

　　她缩在祠堂角落冰冷的影子里，背上火辣辣的鞭伤，每喘口气都牵扯着疼。可更疼的是心里那股快要冲出来的、被全世界抛弃的委屈和不服气。指甲深深掐进手心，带来尖锐的疼，可比不上心里那团叫“凭什么”的火那么烧得慌。

　　“我不认……”她对着冰冷的牌位，对着无边的黑暗，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挤出的誓言，“我林清焰……绝不认命！”

　　话刚说完，意外就发生了！

　　一股说不出的、从灵魂深处来的剧痛，毫无征兆地爆发了！就像有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四肢百骸，还在里面乱搅！更吓人的是，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藏在丹田深处的那团灰雾——九幽劫魄，这会儿像醒过来的饕餮巨兽，正用比平时快十倍、百倍的速度，疯狂地吞着她的生命力！

　　血好像在倒着流，骨头架子都在叫唤，意识像狂风里的火苗，一点点暗下去。眼前开始模糊，黑暗像粘稠的泥沼，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要把她彻底拖进去。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抽、蜷缩着，冰冷的汗水一下子把衣服湿透了。

　　“呃……”她连疼的叫声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快死了似的哼哼声。死亡的影子从来没这么清楚、这么冰冷地罩着她。

　　要……死了吗？

　　就这么……像粒灰尘，悄没声儿地死在这个冰冷的角落？

　　不甘心……

　　太不甘心了……

　　就在她最后一点意识快要被无边的黑暗和冰冷彻底吞掉的时候——

　　“轰隆——！！！”

　　一道劈开天空似的巨响，毫无预兆地在头顶炸开了！

　　不是打雷！是剑的鸣声！

　　狂暴得没边的剑气，像从九天落下来的审判长矛，裹着瓢泼的冷雨和刺骨的寒气，狠狠劈开了坚固的祠堂屋顶！

　　瓦片、碎木头、冰冷的雨水，像瀑布似的哗哗往下掉！

　　刺眼的电光一下子照亮了乱糟糟的祠堂，也照亮了那个踏着碎月光和风雨来的人。

　　一件墨色的长袍，在乱哄哄的风里飘着，显出修长挺拔、藏着无尽力量的身形。黑头发像瀑布似的，随意披在肩上，几缕湿了的头发贴在轮廓分明、好看得近乎妖异的侧脸上。他的眼睛深得像寒潭古井，一点波澜都没有，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冰，冷冷地看着缩在地上、像只快死的小兽似的姑娘。

　　风夹着雨灌进来，吹得蜡烛火苗疯狂摇晃，在他身后投下巨大又有压迫感的影子。

　　他的目光，正好落在林清焰身上，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在打量一件……早料到会这样、但已经快碎了的死东西。

　　他薄薄的嘴唇动了动，清冷低沉的声音穿过风雨，带着种啥都知道的冷漠，在空荡荡、静悄悄的祠堂里响起来：

　　“九幽劫魄……果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