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绳》养生粥7

2、龌龊

　　饭后，黎淑贴紧钟秀温热的身侧，手里无聊地抠着红木材质床头的纹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妈妈和奶奶聊天，时不时用好奇的目光悄悄瞧着在今天以前只存在于谈话间的奶奶。
　　“没事，妈，淑宝她听不懂，您有话直接跟我交代就好。”钟秀微微低着头，身形僵直，避开婆婆复杂审视的目光。
　　奶奶沉默了会，语气舒缓关切，“秀秀，你们在枋城一切都还好吧？枋城蚊虫多，又是大城市，不比家里，轻松自由，我那儿子又年轻气盛，是个粗枝大叶的性子，很多时候不太顾家，家里真的要多亏你操持了。”
　　“没有，他······他挺顾家的，很多时候我身体不太方便的时候都多亏了他。”钟秀身体微松，抬头看婆婆，脸上的笑容柔和满足。
　　“那就好。”奶奶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错开视线，目光在黎淑身上绕了一圈，话头又转，“我当然也不是非得逼你们生个儿子，只是女儿终究还是得嫁到别人家去的，咱们黎家的传宗接代还是得由儿子来不是？”
　　她语气微妙，意有所指，让钟秀瞬间白了脸色。
　　钟秀勉强提起一抹笑，“妈，我明白的，我也不想······”她说到这里，突然感受到旁边女儿的拉扯，话头哽住，只能无奈又愁苦地无声叹气，止住不讲。
　　但老太太显然也不只有这一个目的。她眼珠微微转了转，想起自己最宠爱的小儿子言语间对这个半路杀来的媳妇的处处维护，如鲠在喉，却又不得不咽下这口气。
　　即便这媳妇抢了自己原本给儿子挑好的姨姑姑家的女儿的位置，又是一副跟自己曾经最讨厌的女人一样温婉做作的嘴脸——唉，罢了罢了，这几年因为这事跟小儿子离心的教训还不够吗？不过一个媳妇而已，左右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面。
　　“好了，你也别觉得委屈。”婆婆的语气松软了些，目光有意识地打量了一遍黎淑，“到底是我老黎家的种，还是头胎，你们就把孩子放老家，回枋城之后好好保养身体，看能不能再生一个儿子。”
　　她表情语气理所当然，还带着些过来人对媳妇的规劝似的，“这女人啊，有了儿子在家里的地位就是不一样，丈夫公婆都更会心疼你，你瞧我不就是这样？秀秀啊——”
　　可她还没说完，就被钟秀红着眼睛大声喝止，“妈！淑宝还在这呢！”
　　老太太愣了一瞬，随即便用更大的声音喊道：“那又怎么了？！她个女娃娃还敢造反不成？秀秀，你是个贤淑温柔的好媳妇啊，哪个教你这么跟婆婆说话的？！”
　　即便到了这样难堪的局面，老太太还是不想撕破脸皮。
　　黎淑感受到两人间剑拔弩张的氛围，停下抠床头的手，暗暗贴紧了妈妈，伸手去牵妈妈的手，只剩下一只眼睛藏在钟秀后面觑着奶奶。
　　黎淑才五岁，她不太耐烦也不太能懂刚刚两人的谈话，但小孩与生俱来趋利避害的本性教她警惕对面看似慈祥却对妈妈刻薄的奶奶，紧紧抓住陌生环境里唯一熟悉的母亲。
　　老太太感受到对面一大一小母女的警惕和反抗，眼中的不满和厌烦几乎溢出眼眶。但她想到儿子今天难得打来的电话里对母亲能和自己媳妇女儿和睦相处的殷殷期望，勉强忍下了这口气。
　　“算了，按照国阳说的，把黎淑留在老家，你也赶紧回枋城吧，国阳一个男人没人照顾可不行。”
　　原本如好不容易奋起反抗的母兔般的妈妈突然像是被人扼住了脖颈，失声一般说不出话来，暴烈的情绪也像是扎了孔的气球一样突然松了那口气，显出一种无话可说的茫然和空洞。
　　她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松开了紧握着黎淑的手，转身对上女儿满眼清澈依赖的目光时，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
　　“淑宝，是妈妈对不起你······”
　　她盈满泪光的目光虚虚投向雕花窗栏外的苍蓝夜色，心中钝钝地疼。
　　她也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对是错，只是这个决定是国阳和她一起做出的，为了在外面能更好地赚钱维持生计，还有······备孕，把女儿送回她奶奶家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只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会如此不安，如此难过呢？
　　黎淑还不懂为什么刚刚还难得强势一回的妈妈突然泪如雨下，只是模仿着妈妈安慰她的姿势生疏地拍了拍她的背，“妈妈不哭，淑宝给妈妈擦眼泪。”
　　她说着，还真用自己的小袖子给钟秀擦起了泪。
　　可旁边惊起的一阵风却让两人都抬起了头——是奶奶，她眼神嘲讽刻薄，“搞得像我是拆散你们母女的大恶人似的。”
　　“奶奶不是恶人，奶奶是亲人。”黎淑下意识回答道。
　　说完，她还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赞。这可是爸爸在家里反复跟她强调的话，她学得这么好，爸爸一定会夸奖她的！到时候，跟爸爸要一个什么奖励好呢······
　　奶奶脸上的表情僵住，随后肉眼可见地缓和了许多。她摸了摸黎淑的头，又端起了之前那副慈祥的模样，“淑宝跟你爸爸真像。”
　　“爸爸和叔叔伯伯也这么讲！”黎淑完全不怕生地道，小乳牙可爱得露了出来。
　　这下反倒是钟秀恍惚了起来。她若有所思地看着相处融洽的祖孙俩，看来，以淑宝哄人的功力，加上血浓于水和对小儿子子嗣的爱屋及乌，应该不用担心她被婆婆忽视磋磨了······
　　她松了一口气，别开婆婆的视线，一心一意给女儿洗澡哄睡去了。
　　老太太没有多说，起身回房歇下。
　　夜半时分，黎淑睡得朦朦胧胧，某一刻突然惊醒，双手双脚都哆嗦了一下，说不出的预感让她下意识寻找原来睡在她旁边的妈妈，可是身侧被窝冷得冻手，显然人已经离开不知道多久了。
　　她心中的恐慌攥紧了心脏和神经中枢，一瞬间的痛麻席卷大脑，但她依然顾不上疼了，鞋袜都没穿，就慌张地跑出门，听着远方传来的汽车引擎发动声，急急地朝着泥路上跑去，被石头绊倒又继续哭着朝那个方向跑，“妈妈，妈妈，不要丢下我！”
　　可夜色深浓，更深露重，除了无孔不入的寒气，空荡荡的原野竟然没有一处回应。
　　黎淑顿住脚步，被寒风一激，这才发现眼前都是急欲择人而噬的黑夜，唯有不知何处传来的微弱鸟鸣勉强打破这份压迫与恐怖。
　　黎淑心中微微有惧意升起，慌忙跑回了孤独矗立在荒野中的唯一散发着光源和热气的小屋，催眠自己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