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后误把宿敌强取了》似鸢

8、坠崖 浅淡的铃兰

　　接到姜从雪擅闯他道场的消息时，裴珩玉正在道场的一处瀑布边练剑。

　　两侧苍翠青竹掩映间，少年身形更显挺拔，他剑势一顿，不由想到了今早之事。

　　他在静室内看见了被她送回的斗篷，本想收进乾坤袋的某个角落里，却发现上面还放着一条黑色的剑穗。
　　中间悬着颗清透的白色玉珠，上边刻着个若隐若现的“雪”字。

　　裴珩玉低眸凝着这条剑穗，许久未语。

　　无人不知他的本命剑叫做照雪，但这个字明显并非只有这一层含义。
　　他依稀记得，送那位姑娘回去时，宋长老曾远远唤了她一声“从雪”。

　　裴珩玉面色冷下。

　　他虽然未曾涉足情爱，却也并非看不出那位姜姑娘的种种举动是在蓄意接近自己，也不止一次言明让她自重。

　　或许是在药圃初见时为了给这位姑娘留足体面，默许她随意处置那件衣物，又或是昨夜雨中送她回去给了她错觉，才让那位姑娘失了分寸，有今日之举。

　　可他对她无意。
　　昨夜去寻，也只是因姜从雪是为他登山取草，于情于理，他都不该置身事外。

　　好在虽然迟了些，但现下说清还不算太晚。

　　于是他派人去翠竹峰把东西还了回去，彻底回绝了那位姑娘，只是她似乎还不死心，一得知便马上找了过来。

　　裴珩玉收剑入鞘，神色并无波动，对前来传话的弟子道：“带她过来。”

　　道君开口，值守弟子没有继续阻拦，姜从雪很快被人领到了裴珩玉面前，随着那名带路的弟子很有眼见地退下，清幽竹林内便只剩两道相对而立的身影。

　　姜从雪手中攥着那条自己编了许久的剑穗，正欲开口问他为什么不要，又为什么命人传话，让她往后不要再来。

　　只是送了一条普普通通的剑穗而已，她自认这不算什么过分的事情。

　　可在视线触及裴珩玉手中之剑时，将要出口的话却忽然顿住了，她的疑问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他的剑柄上正挂着一条崭新的银色剑穗，做工极为精美，上头坠着的白玉质地温润，与他的佩剑很是相称。

　　难怪传话的人告诉她“他用不上”。
　　当时她尚未细想这三个字是何含义，如今才明白原来是字面意思，他已经有了新的，自然用不上。

　　姜从雪挪开视线，目光自下而上，落到眼前那张清正肃冷，如霜似雪的俊颜上。

　　“裴珩玉。”
　　她唤他的名字，一眼不错地盯着他的眼睛问：“这是谁送你的？”

　　裴珩玉微微蹙眉，低首对上她的视线，淡淡道：“姜姑娘，这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但与那位姓曲的仙子有关，对吗？”
　　姜从雪注视他，继续追问。

　　这次吞天塔生变，好几个颇有名望的修真世家都派人来了剑宗，翠微亭曲家便是其一，曲家的人上午临行之前来过他的道场。

　　裴曲两家乃是世交，来道场的路上，姜从雪听到几个内门弟子议论，曲家二小姐与裴珩玉年岁相当，两家曾有为二人定下娃娃亲之意，只是后来曲家家主意外过世，碰上孝期，才不了了之。

　　那位曲家二小姐她在后山也见过，确实鬓影衣香，淡雅如仙，与眼前之人颇为相配。

　　两息后，她听见裴珩玉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气陈述道：“姑娘的好意裴某心领，只昨夜我已经同姑娘说过，你实不必费心如此。”

　　“若姑娘仍是为此事而来，我想一刻钟前，去往翠竹峰传话的弟子，已将我的意思传达给了姑娘。”

　　他依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姜从雪垂下眼睫，眼底泛起冷意，握着剑穗的手紧了紧。

　　不过现在也没什么好问的了，曲家家主的孝期已过，若裴曲两家仍有意结亲，他今日的拒绝便有了答案。

　　夜里他说过的无心情爱一类的话还言犹在耳。
　　但昨日没有心仪的女子，不代表今日也没有，或许说这话时他的确一心向道，今日见了那曲仙子后又改变了心意也说不定。

　　姜从雪怒极反笑。

　　再抬眼时，她安静下来：“好，我明白了，今日是我冒昧，往后不会再到此打扰仙君。”

　　又换了个称呼。
　　裴珩玉眉心浅动了动。

　　他并非没有留意到，这会儿她称呼他为“仙君”，方才却对他直呼其名。
　　在宗内，其他峰的弟子唤他“裴师兄”，道场内追随他的弟子尊称他“道君”，除面前的姑娘之外，无一人胆敢直呼他的名讳。

　　他神色平淡道：“如此甚好。”

　　转身离开前，姜从雪视线掠过裴珩玉嶙峋有致，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口。

　　想在上面咬一口。
　　不知留下一圈泛红的牙印会是什么样子。

　　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了，姜从雪压抑着内心的躁动，期待地想。

　　她的确不会再“到这里”打扰裴珩玉，因为她已经不打算继续在他身上耗时间了。
　　此前她还想着等进了剑宗再慢慢与他培养感情，却从未考虑过，在这段时间他会不会喜欢上别的女子，甚至与旁人订亲。

　　所以保险起见，她不如先寻个时机把人绑了，带到一处无人知晓的暗室内吃干抹净，届时纵使得不到他的心，得到身也不算一无所获。

　　待到她身影彻底消失，裴珩玉回到方才的位置继续练剑。

　　拔剑前，他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剑上的剑穗，薄唇略有些不自然地抿了抿。

　　这当然并非是旁人所赠。
　　与这一模一样的剑穗他乾坤袋里还有很多。

　　回到翠竹峰后，姜从雪静静等待着出手的时机，似乎是连老天都在助她，机会出现在当天傍晚。

　　留守在云江周边的剑宗弟子在下游探查到了血魔的踪迹，接到消息后，宗主将此事全权交给了裴珩玉，让他即刻动身赶赴。

　　姜从雪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收拾好东西，用完夕食后便去向宋长老等人辞行。

　　两日前，被安置在药庐内的病人便都已经痊愈离开了，而她说到底不是正儿八经的剑宗弟子，便是今日不走，也无法顶着“留居观察”的名号永远待在翠竹峰上。

　　宋长老倒是有心收她做弟子，只是剑宗的门规立在那，宋长老就算再喜欢姜从雪，也没法收一个灵府碎裂的人进内门。

　　因此在姜从雪主动提起要离宗之时，宋长老和翠竹峰上的女修们纵是不舍，也没有强留，只嘱咐了她几句，又赠了些日常用得上的丹药和物件，便让她下了山。

　　出了山门，姜从雪穿过嘈杂的市井人群，走至一处无人的巷口，便化作一阵风，朝云江所在的方向急掠而去。

　　她修为极高，一瞬千里，不到一刻钟，人已出现在了云江下游。

　　四周无人，血腥气却极为浓郁。

　　地面有被布下过阵法的痕迹，刚劲的剑气入石一尺深，至今未散，不难看出这场打斗发生在不久之前。

　　姜从雪抿了抿唇。
　　除了剑气之外，她的确感应到了血魔的气息，不过此地的魔息有些杂乱，说明还有别的魔族出现过。

　　湍急的江水从身侧淌过，姜从雪收回视线，用神识覆盖了方向百里，而后隐去身形，瞬移至上游以东的一处断崖附近。

　　远远地，她看见裴珩玉一人正在崖边持剑与五个元婴境的魔族打斗。

　　而身后不远处的灌木丛后，六名身着剑宗宗服的弟子正蹲在那里，小声说着什么。

　　只听一人道：“想不到裴师兄竟能从杀阵活着出来，重伤后对上这几个魔域长老还不落下风，你们说，最后活下来的该不会是他吧？”

　　“到了如今这一步，裴珩玉不死也得死，若是魔族没能杀了他，那动手的就只能是我们了，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
　　“要是叫裴家和剑宗知晓今日是我们将他引至杀阵里的，咱们几个定是没几日好活了！”

　　“师兄所言极是。”
　　“这事说到底还是要怪裴师兄自己，若是他早些抓住血魔，我等又怎会中那魔族大长老的毒蛊？不愿屈服的师兄弟全都被杀了，我们若不遵从，怕也只成了黄泉下的白骨……”

　　听着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商量待会儿要怎样动手才能让裴珩玉死在这里，姜从雪眼底一点点漫上魔息。

　　她掌心蕴起魔气。

　　六人正蹲着密谋，忽然便感觉有一道裹挟着灭顶之势的威压笼罩住了自己，叫他们心生无限惶恐，动弹不得。

　　紧接着，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六人便齐刷刷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解决完这几个弟子后，姜从雪重新敛起魔气，抬眸望向崖边，只见少年白衣染血，剑势凌厉，祭出一记至强的杀招，剑气顷刻间便穿透了最后一个魔族的喉骨。

　　与此同时，裴珩玉也被魔域大长老临死前打出的刀风击中，往悬崖之下坠去。

　　呼啸的狂风划过耳畔，他伤势极重，灵府经此一遭已隐隐有开裂的趋势，不可再妄用灵力，裴珩玉握紧本命剑，想将它固定在峭壁之上，稍作缓冲。

　　对于修士来说，这在往日是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可他失血过多，视线已然开始模糊，最终只能闭上眼，任由自己坠落。

　　可几息后，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出现在身下的是一个温暖且带着馨香的怀抱。

　　浅淡的铃兰香萦绕鼻尖。

　　裴珩玉浓墨般的眼睫颤了颤，用尽全力睁开眼，出现在上方的是一双漂亮的眼睛。

　　这双眼睛他再熟悉不过。
　　因为就在白日，他才拒绝过这双眼睛的主人。

　　“姜姑娘。”
　　昏迷前，裴珩玉最后说的只是这三个字。

　　姜从雪一边分神操纵着宋长老几日前赠她的飞行纸鹤，一边去探少年的伤势，很快便隔着层层叠叠的纱袍，在他紧实的腰腹侧边摸到一手温热的血。

　　她一顿，无不遗憾地想。
　　伤在腰侧，岂不是短时间不好行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