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梦归尘》大王妮

17、 驿亭寒暄太守离 野店围猎虎卫撤 朔风卷

　　朔风卷着黄沙掠过路边的枯杨，程铮勒住马缰，眯眼望去，见不远处亭下立着数人，为首者身着绯色官袍，腰束金鱼袋，正是榆林郡太守王祯才。他见一行人走近，脸上忙堆起热络的笑容，快步迎上前，目光先落在崔司直身上，拱手笑道：“崔司直一路辛苦，本官在此等候多时，备了些薄酒粗食，为诸位接风。”崔司直翻身下马，拱手还礼道：“有劳太守费心。”
　　二人寒暄间，王祯才热情地引着众人，往驿亭旁边搭建的临时棚子走去。棚下案几上摆得整齐，陶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羊杂汤，竹盘里码着油亮的卤驴肉，还有几碟腌沙葱、炸油果、凉拌豆腐，粗瓷酒坛旁堆着刚烤好的胡饼，香气混着风沙的气息扑面而来。王才祯一边招呼众人落座，一边说着榆林的风土人情，眼角的笑纹却藏着几分紧绷。
　　众人刚落座，还未及举杯，便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捕役策马奔到亭前，翻身下马，几步冲到王祯才面前，附耳低语了几句。王祯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紧锁，脸色微变。他霍然起身，对崔司直深揖：“实在抱歉，郡中突发急务，需即刻赶回处置，这接风宴改日再补。”
　　崔司直神色平静，语气平淡：“公事要紧，太守自去便是。” 王祯才又匆匆拱了拱手，甚至来不及交代随从收拾，便带着捕役翻身上马，疾驰而去，马蹄扬起的烟尘很快模糊了身影。
　　王祯才骑马狂奔，心中一阵大喜，有和敬县主的线索！之前陛下下令，他没当回事，榆林郡远在千里之外，靠近突厥，军事重地，事务繁多。怎会卖到这，手段如此猖狂，匹夫也。没想到，逢春馆的刘婆子送来三个买来的女子，说是有当朝兵部尚书之女。他立马派人在郡内重点排查青楼妓院，逐户核对，势必寻回县主及众贵女。此乃大功一件，岂能让这个司直争功夺劳？不过区区从六品，本官屈尊，设宴款待，汝等吃好回洛阳吧。
　　棚内气氛略显沉寂，众人看向端坐着的崔司直，见他并未动案上的酒馔，也都不敢造次。片刻后，他吩咐道：“不必在此停留，清点行装，即刻入城。”
　　程铮望着榆林郡城的方向，又看向崔司直平静的侧脸，心中了然。他自然察觉王祯才的异样，撇下带着皇令的京官，莫不是有了……县主踪迹？
　　如何才能以正当理由去金河县？不露马脚地营救县主。
　　一行人重新上马时，棚子里里的炖羊肉渐渐凉透，就像王祯才那未说出口的小心思，裹了层说不清的迷雾，在榆林的风沙里悄然铺开。

　　榆林郡外的野店藏在官道拐弯口的老杨林里，土坯墙爬满枯藤，挂着的“迎客栈”木牌被风刮得噼啪作响。老五、老九等人暗中监视已有数日，前日见三人押两辆马车离去，今日返程时却只剩一辆，门帘被系得紧实，无从知晓车厢里的秘密。与此同时，分头追踪的手下传回消息：被拐女子被卖到榆林郡内五家妓院，县主与崔三娘不知现在何处。老五依家主密令，一边紧盯那五家妓院的动向，严防二人返回东都；一边决意对野店下手，务必擒获主谋从犯，审出幕后指使。
　　谁知，那伙贼人背着行囊，打算离开野店。老五担心情况有变，吩咐底下的人，包围野店，“关门打狗”。老五突然吹了声呼哨，二十余名蒙面人如猎豹般窜出树林，短刀与枪杆相撞的脆响惊得辕马人立而起。
　　“有埋伏！”郭老毒怒吼着拔刀，刀刃刚劈开迎面砍来的短刀，斜刺里已冲出一杆长枪——老九腾空越起，枪尖直取面门，“拿命来”。“小崽子敢暗算！找死！”他挥刀格挡，却被对方借力一拧，虎口顿时震裂。老九趁机挺枪直刺，枪尖精准挑中郭老毒腰腹——只听“啊”的一声，竟被硬生生挑离地面，像片枯叶般飞向马车。
　　“嘭！”郭老毒重重砸在车顶，木板应声裂开。他挣扎着想爬起，身子却一滑从车边翻落，恰好撞上野店门口那根立着的旗枪。这根支撑酒幌子的硬木杆顶端被削得尖尖的，此刻如毒箭般从他胸口贯穿，鲜血顺着枪杆汩汩流下，淌进泥土。他眼睛瞪得滚圆，透着对死亡的不甘心，未竟之事还尚未完成，四肢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六叔！”“郭老毒”“六叔！”其余三人大惊失色，仿佛失去主心骨。一个刚想扑过去，被三名蒙面人前后夹击，短刀划破他的手腕；另一个挥刀乱砍，却被老九的长枪缠住刀柄，慌乱中被一脚踹倒在地；还有个老婆子呆呆站着，像是失了魂，絮絮叨叨说些“脱边米”“脱轨”的话。
　　老九将长枪重重砸在地面，恶狠狠道：“说！是谁埋的我哥？”
　　“五爷！九爷”一个手下跑来，声音急促，带着慌张，“马车里没有县主和崔三娘，只有十二个女子被麻绳捆着！”
　　“送去官府。”老四刚说完，西边官道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手下策马奔来，翻身下马时差点踉跄：“五爷！九爷！大理寺的人来了！就在二里外！”
　　老五和老九讶然相视，心道不好。大理寺办案素来严苛，若被撞见私捕人犯，难免节外生枝。老五翻身上马，厉声道，“把这三个活口捆结实，换地方！女子留在这儿，大理寺自会处置！带上那具尸首！撤！”马蹄声渐远，留下一群慌乱害怕的店主、仆役、旅客、商贩……还有十二个缩在角落里发抖的女子，和那杆仍在淌血的旗枪。
　　那声短促尖锐的哨声，划破野店的平和。锋娘子早察觉不对，猫着腰钻进隔壁厢房，手忙脚乱地解开束发，披在肩头，换上粗布女装，本想趁机脱身，却被“搜”的吆喝声困在柴堆后。他把领口扯得更紧些，脸上抹了把灶台灰，借着窗缝漏进的微光一看，倒真有几分弱女子的怯懦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打斗声渐渐歇了。锋娘子从窗户缝里往外看，见蒙面汉子骑马离开，地上的酒幌子一片红痕。他刚松了口气，刚想推门出去，远处却传来更密集的脚步声，还有人喊：“官府办案！都不许动！”
　　一个粗嗓门问：“这屋搜过了没有？” 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另一个人应着，“刚看过，没人！”
　　锋娘子慌忙蹲在草堆里，低下头装哭，发出细碎的啜泣声，用尖细的嗓音含糊道：“别……别过来……我怕……”他死死攥着衣角，听着自己“咚咚”的心跳声，混着院外捕役的吆喝声，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这场混乱何时才是尽头，只盼着这伪装能护他熬过这一次次惊魂。
　　野店的木门敞着，风灌进来带着股血腥味。
　　“所有人！出来！官府问话！”
　　他知道，这下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