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梦里东都知后续 醒来榆林验先机 夜深人 ...
-
夜深人静,万籁寂静,韵卉的意识再度进入幻梦。
琪瑶院的风光在眼前铺展:梅花的残香未散,桃花、杏花已零星,粉白、淡红的花瓣点缀在枝头绽放,透着早春的疏朗雅致,恍如隔世。
就算是一场梦,也足够抚慰宽心。
刘夫人看着亭中赏花的韵卉,披帛搭在手臂,风动飘逸,似得道的仙童,下一刻就要羽化飞升,归入九霄。归家多日,义女还是这幅风轻云淡的模样,令她心疼不已。她轻轻拉起韵卉的手,引着回到温暖的内室,柔声劝道:“冬春交替,寒意未消,不可久吹风”。
韵卉望着义母,心里涌上一阵暖意,自入东都,得义母垂怜,妥帖照料。她不逾矩,爱玩,从心所欲,游街、赶集、策马、登山……义母从未阻拦,总替她安排妥当,无一有失。为了给她寻个好人家,义母带她赴宴交际,礼佛祈福……管家理事、算筹经营的本事,倾囊相授,情如亲母,恩深似海。
韵卉忍不住落泪,红了双眼,为这份“母女义情”的缘分。
刘夫人却会错了意,拍了拍韵卉的手,安慰道:“莫哭,那韦令远没纳你,是他的损失,听说陛下赐婚,成全了他和那个意中人,接着也取消了他的世子资格。往后,他不会好过的。”
韵卉没跟上义母的话头,满是疑惑,“韦令远?纳我为妾?”
刘夫人只当韵卉当时过于紧张,不记得大业殿上的糟心事,耐心地解释:“韦令远本是骅国公世子,陛下为你和他赐婚,他竟敢不从,声称心有所属,两情相悦,愿得佳人,一心一意。活该!”刘夫人抬头看了一眼韵卉,见她神情淡淡,似乎对此并不在意,恨恨添了句,“这下好了,爵位没了,老实了。这对暗眷鸳鸯,守着他们的一心一意,过一辈子吧!”
韵卉听着陌生的名字,一阵失魂,陛下?赐婚?入高门?无数疑问挤在一处,她急忙追问:“陛下,为何赐婚于我?”
刘夫人摸了摸义女的头,怜惜道:“佳儿,不止你,从榆林郡回来的女子,陛下都有恩赏,入宫学礼、赐婚归家,世家高门无不应允。”
韵卉这才知晓其余女子的归宿,一时又喜又忧,喜的是平安归来,忧的是前途未卜,“无不应允?可……若有女子不愿为高门妾呢?”
刘夫人叹了口气,语气平和却带着无奈,“我知你心气高,不愿为世家妾,可……陛下说了,佳偶天成。自和敬县主回到洛阳,精神恍惚,受到重创,身体愈发不好了。小辈里,陛下最疼爱她。这阵子,陛下心头积郁,常有忧色。为此,谁还敢拂陛下的意?”她继续分析当下形势,安慰道:“或许也是天意,韦令远拒婚,你暂时逃过一劫。若有机会,我找内侍疏通疏通,盼着能替你打消陛下赐婚的念头……”
韵卉顿感失望,刚出边境狼窝,又要进高门虎穴吗?未来人生更加迷茫,内心的坚守轰然崩塌,化为一片废墟。她曾无数次想象美好的婚姻,向往简单的幸福,渴望拥有和已故父母相似的情与爱。她朴素的愿望是男主外,女主内,粗茶淡饭,胜过世家朱门的锦衣玉食。或许那样的一生很短,但每一天都过得幸福。她不愿在深宅大院里,守一方天地,争奇斗艳,只为一心多爱的夫主;她只想自由自在,真心换真心。对于婚姻,她的模板单一,仅靠观察和想象,或如义父义母般,敬重安稳,或如父母在清贫里守望。
听风过林梢,看月落溪涧。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刘夫人看着一脸落寞的义女,便转了话题,“我听说,近来陛下多有烦忧,满朝文武惴惴,倒是有个小吏升了官,好像是姓……孙?不对,姓苏,姓崔?记不清了,原是大理寺的,最大的功劳就是救了和敬县主。”
韵卉知道,肯定不姓程。因为程大人救了她,以及梅香、杏姑、云棠。
这时,孙瑛款款而来,待站定了,语气沉缓地说了件大事——尚书右仆射之女崔贞瑶,竟然拒了皇帝的赐婚。她走到韵卉身旁,一把抱住,轻声安慰,“韵卉姐姐,陛下圣明,定给你寻个更好的郎君”。
刘夫人抿唇,静了片刻,似在斟酌词句,“崔家三娘子?她怎么敢?”
“听说她在榆林郡帮过县主。” 孙瑛直言,说完又转头瞅了眼韵生怕担心说错话,勾起韵卉的伤心事,惹她不悦。
刘夫人看向韵卉,见其神色如常,急忙示意孙瑛住嘴。
韵卉却反问:“单凭县主之恩,便能拒了赐婚?”
刘夫人沉思道,“和敬县主自小患有心悸,久病缠身,一直养在宫中。生母是荣阳长公主,乃陛下亲姊,早年间入了佛门;父亲曹子和曾任榆林郡太守,在一次叛乱中战死。县主自幼与双亲离别,陛下待其犹胜亲女,很是疼爱。若是县主开口求情,拒婚一事或有可能。”
天刚蒙蒙亮,韵卉梦醒归真,又回到那间冰冷的小土屋。
小婢领着韵卉等人穿过僻静的后院,往翠香楼前堂走去。
堂中供着两尊神龛,左侧是白瓷观音像,右侧是马头人身的腾格里神。
张婆子手持三根香,嘴里嘟嘟囔囔,一会中原话,一会突厥语,说完就勒令所有人磕头。张婆子又给新来的女子涂抹羊血,低声念叨,“管公保佑,此乃倡女,落入风尘,魂归乐土,身留世间,受此苦楚,皆是前因,后必有善报。这番话,分明是从宗教角度给众女的心里施加压力——暗示“听话”才能换来“善报”,用虚无的关联转移被剥夺的痛苦,在潜移默化中强化顺从的意识。
仪式结束后,仆役领着韵卉等人去了厢房,还送来干净的衣衫:粉青小袖短襦、青白高腰半裙。韵卉一眼瞥见,双腿发软,几乎要摔倒在地,幸亏旁边女子的帮扶。她慌忙起身,急切地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面孔,“梅香”、“杏姑”、“云棠”!
韵卉一把拉起一女子的手,像是确认什么,声音发颤,“梅香,是你吗?我……我是韵卉,何韵卉,我们……我们被救过,在一辆马车上。”
被拉住的女子一脸惊讶,抽出被攥紧的双手,好奇中带着疑惑,“我与娘子素不相识,你怎知晓我的名字?”
韵卉喉间像被什么堵住,一时说不出话。难道那场梦是真的?是尚未发生的将来?周遭仿佛陷入混沌,无数双手撕扯着她,虚实交织,如梦似幻。
恍惚间,有两名女子被仆役带走了。韵卉想出声阻止,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她想追上去,却被一双手轻轻拉住,耳边传来一句低语:“你救不了所有人。”
韵卉抬头看向手的主人,是那天递酒壶的女子。
韵卉意识瞬间抽离,像是掉入记忆的深渊,身体一歪,倒在那女子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