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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冰雪冷暖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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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意外相遇,对宋雪时来说,不过是一粒石子坠入汪洋大海,未能掀起什么波澜。
她转而又投入高度紧张的学习中,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某种机械的、永不停歇的计时器。专注时,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等她从书堆中抬起头来,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已被远山吞没。窗外,雨斜斜地滑过玻璃,在课桌上投下水痕斑驳的光影。
她看了看表,才发觉今天已经是周五了。
——该回家了。
可“家”又算什么呢?
宋雪时望着窗外细密的雨和灰蒙蒙的天,幽幽叹了口气。
家,不过是一座精致的牢笼。
母亲会在晚餐时询问她的月考排名,父亲会沉默地翻看她的成绩单,而她的房间——那个被奖杯和证书填满的狭小空间——永远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她收拾好书包,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口袋里的深蓝色手帕。
……那条手帕,她忘了要回来。
雨声渐大,走廊上的脚步声早已稀疏。她伸手去拿伞,指尖却僵在半空——那把黑伞早在上次与父母争吵时,被父亲暴怒之下折断了伞骨。
宋雪时垂下眼睫,无意识地捻着发尾,像一只囚于铁笼的鸟,连振翅都成了奢侈。
雨幕中的世界灰暗模糊,直到——
一抹跳跃的粉色蝴蝶结突然闯入视线。
“宋同学——”江于绿故意板着脸,一本正经的说:“要送你一程吗?”
宋雪时还未思考,答案已脱口而出:“……好。”
江于绿的伞很小,两人不得不紧贴着行走,肩膀时不时相撞。宋雪时绷直了背脊,却仍能闻到对方发间飘来的桃子味洗发水气息,甜得让人心慌。
而江于绿悄悄偏过头,嗅到她身上冷杉与薄荷交织的味道——像初雪落在松针上,清冷中带着一丝隐秘的温柔。
“想听歌吗?”江于绿突然没头没尾地问。
不等回答,她已经把一只白色耳机塞进宋雪时耳中。
钢琴前奏流淌的瞬间,雨声忽然远去。
宋雪时怔住了。
——是德彪西的《月光》。
她曾无数次在深夜独自聆听的曲子,此刻却从另一个人的心跳旁传来。苦涩的回忆突然翻涌而上。
在宋雪时还很小的时候,母亲曾送给她一个精致的八音盒——象牙白的底座,玻璃罩下有个旋转的雪花水晶,播放的正是《月光》。
那是她童年最珍视的礼物,也是母亲送她的唯一一个与学习无关的生日礼物。
她曾无数次蜷缩在衣柜里,听着八音盒清冷的旋律,幻想自己是一片没有重量的雪,飘出窗外,飘向无人知晓的远方。
——直到高一那次月考。
她考了年级第二。
父亲的沉默比责骂更刺骨,母亲把成绩单摔在桌上,玻璃杯碎裂的声音像一记耳光。
“我们为你付出这么多,你就用这种成绩回报?”
那天深夜,她颤抖着拧开八音盒。《月光》响起的瞬间,卧室门被猛地推开——
“还有心思玩这个?!”
母亲夺过八音盒,砸向地板。水晶雪花迸裂成无数碎片,旋律戛然而止。
——就像她尚未成型的、关于自由的幻想。
……
江于绿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地拂过她的耳廓。
太近了。
近到让她想起母亲逼她换上那瓶“成功女性必备”的古龙水时,梳妆台上摆着的、早已干涸的桃子味香水——她十六岁前唯一偷偷喜欢过的甜香。
回忆与现实骤然重叠。
“别碰我——!”
宋雪时猛地推开江于绿,跑进雨中,耳机掉落在地,德彪西的钢琴声在水中扭曲变调,像一声呜咽。
江于绿踉跄着后退半步,伞从手中脱落。雨水顷刻间淋透她的粉色发带。她茫然的望着宋雪时远去的方向,手中还握着那准备还给她的手帕……
春天的新绿经不起寒冬的冷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