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要圆满呀》昙不落

2、第 2 章 “小满老师

　　“拖拖是圆的”是个游戏主播，主界面上是正在进行中的游戏画面，边上的小框里有主播的真人画面，但摄像头只打算框到下巴以下和桌子以上，就这样还甚至是戴着口罩的，只能辨认出是个皮肤很白的清瘦男生。
　　嗯……键盘上的手也挺好看的。
　　章满绷着脸等了一下，游戏中的角色果然找了个地方停了下来，随机直播间里传出声音，带着些磁性却不低沉，语调拉的有点长——
　　这是他惯常的说话风格，其实听感上真的还好，只不过放在普遍比较能说会道又擅长活跃气氛的直播行业里，不疾不徐的语速和总是平平淡淡的语气显得异常摆烂。
　　但好在不是真的摆烂，毕竟光是章满就跟着关注一年多了，基本在答应开播的时间段内只要章满有空点开都能看到人在播。
　　于是熬过了一片【什么催眠主播】，【这么没意思到底谁爱看啊】，【趁早转行吧没前途啊小伙子】，【看了，游戏技术真的一般，这都要挤游戏赛道？】……类似的受嘲期和数据惨淡期，好歹是大浪淘沙积累了一波吃这风格的粉丝小群体，一般喊得多的是“圆圆老师”，并将他的直播风格冠以主播本人“温柔耐心不造作”的标签，又捡着好容易“出了镜”的声音大夸好听。
　　章满没觉得一个人的语速习惯偏慢有什么，声音——声音确实挺好听的，以至于……总之，种种因素加起来，从某次意外她看着直播不小心睡着开始，她的确总是私底下把这人单方面当成自己的“助眠主播”……
　　老人言，多一条赛道多一条路嘛，章满真切觉得为了主播未来事业的可持续发展考虑理应海纳百川兼容并蓄，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勇于革新努力奋斗！
　　但，老人还说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催眠”这个词算个雷点，章满很从心地从没有在直播间里提过。
　　这会儿绷着脸的章满得到了预期中的来自“圆圆老师”的问候——
　　“欢迎小满老师进入直播间，晚上好，小满老师。”
　　很熟悉的语气和内容，一如往常。
　　章满从前对一些小粉丝喜欢轻易将某个遥远又陌生的人展示的行为动作升格为一种美好性格特质的做法很不赞同，但此时此刻，她竟然真的隐约察觉到电子屏幕里那个甚至面容不清的人对自己的一丝……温柔？
　　真是喝酒喝昏头了，章满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指腹夹着在眼睛中间那块鼻梁上用力捏了捏。
　　弹幕因为这句话，当然也是因为她的到来刷得快了起来。
　　这当然是有原因的。
　　众所周知，当一个直播间门可罗雀、观众很少的情况下，主播常有动力也有能力去欢迎一遍所有进入的观看者，但当人气走高，观众数量多的时候，就会选择性打招呼，这时多会选择自己的死忠粉或是消费能力很高的用户。
　　“圆圆老师”今非昔比，已经不能算前一种冷门主播了，至于“小满老师”呢，最大可能算死忠粉丝吧，毕竟在“拖拖是圆的”直播早期就恰好撞上了当时爱刷游戏主播间的自己，也不知怎么地还留守到了现在，讲真，如果这是个创业公司都该分她点原始股。
　　但这样讲也不对，时间不对。因为这样的选择问候从很早就开始了，无论是在新人时期还是后来，“拖拖是圆的”对这种欢迎播报都相当随意，有时全体欢迎，有时就欢迎那么一两个，但神奇的是，在章满印象里，从第一次见面，这个随意的主播就好像没落下一次地欢迎自己。
　　总不能是对小满这个节气有什么特殊情结吧。
　　如果不是，章满常想，那也是相当会看人了。
　　当初她对某款游戏和相关游戏直播的狂热说实在的含点猎奇和追赶潮流的成分，没多久冷静下来，回看那些冲动消费的记录，也算是终于擦亮眼睛认清了这臭平台的割韭菜本质。
　　千帆历尽，浪子回头啊，可是偏偏章满还是不小心被半途中的一颗歪脖子树挂住了，软件是说删没删的，余额是说下次不充但从不为零的。
　　每每想到这里，章满会暗戳戳地连带着臭平台和究极帮凶“拖拖是圆的”一起骂。然后那份按时播报也就不那么单纯而正面了，会被章满短暂地视为放了糖的陷阱、擦了密的刀锋。
　　到这个程度，其实本来也是不至于让章满产生那丝“温柔”幻觉的，也不会总是招致一水的弹幕问询。
　　人间啊，有些时候不得不承认一些歪打正着。
　　章满最初混迹直播圈的时候用的id是“第八个节气”，代表名字里的“满”字，刚开始觉得太过正经和刻意，所以只留下数字8。
　　结果有次打赏一名游戏主播时，对方一口大白牙摸着后脑勺笑得眯眼回：“请问这位用户8是哥还是姐啊？”
　　完全没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章满在评论区缓缓打出一个【女】。
　　于是看似在等待实则在蓄力的主播突然摆凳一起身，大倒退两步，呲起个大白牙就开始喊——
　　“让我们谢谢8姐！祝我们8姐一路发！发！！发！！！”
　　一边猛冲向屏幕一边拿出“清仓大甩卖”的浑厚嗓音以及气势如牛般的音量喊，最后还以单膝虚跪，双掌朝上供奉似的姿势定格，再次秀出了他的闪闪大白牙。
　　那一次，是章满人生中离亲手砸手机最近的一次。
　　明明没人认识，但这个id下的她确实社会性死亡了。
　　换回“第八个节气”的日子就安全多了，一些人根本不知道或不在意，大部分了解的不特意查也记不清这玩意，而当有的主播出于好奇也处于互动需要问出来的时候，长教训的章满只回一句“随便取的”糊弄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不清楚涵义进行自由发挥的概率和被科普后从另一个方面找场子的概率同样大，反正丢人的总是怕丢人的，她比不过。
　　这招数在遇到“拖拖是圆的”后失效了，章满第一次遇见他，还在看战况，就听到一段语速有些慢但声音还不错的播报——
　　“欢迎第八个节气进入直播间，小满老师，你好，是女生吗？”
　　！！
　　过了不知道几分钟，弹幕上才缓缓出现来自id为“第八个节气”十分简略的一个回答
　　【嗯】
　　不知道是在回复那句“是女生吗？”还是误打误撞的“小满老师”。

　　“第八个节气”的id名用了很久，久到“拖拖是圆的“终于有了点人气，章满无奈地意识到，自己每在直播间被cue到一次，就有一小撮新人被科普到——
　　【原来第八个节气就是小满啊】
　　不想当行走节气科普书的章满于是很干脆地改了名，变为“拖猪今天减肥了吗“。
　　“拖猪“是只大橘猫，字面意义上的大，字面意义上的猪，原名“拖拖”，主播的爱宠，直播间的名称就是由它而来。
　　然而，不知道是因为讲顺嘴了，还是出于拳拳护犊子之情，这个新id跟没改一样，章满还是被一如既往地叫做“小满老师”。
　　只是没人再会表现出【恍然大悟】、【原来这是第八个节气】的相关反应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明所以但察觉有瓜所以赶紧八卦的新粉，以及习以为常但爱卖关子偶尔还会拱点火的老粉。
　　章满忽略掉滚动的弹幕消息，扫了眼除了设备和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外空空的桌子，绷着脸发了一条【要看拖猪】。